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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劇情片,也是紀錄片(對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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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蔡明亮、賈樟柯

整理:譚爭、鄒欣寧

蔡明亮,馬來西亞華人,臺灣電影工作者。1994年,因《愛情萬歲》獲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蔡明亮作為華語影壇獨樹一幟、風格鮮明的導演,其電影多反映個體生存的孤獨寂寥,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與隔膜。

「夾縫一代」的導演養成

蔡明亮我覺得我們兩個人拍電影的概念、態度不能說完全不同,路線接近,都不是商業導向,對電影的想法都跟主流市場不太一樣。

我對你的作品的印象是,狀態、氣味都與我在馬賽影展看到拍《鐵西區》的王兵有些近似。我指的是,中國這一輩年輕導演都會面臨整個中國都在改變的問題,隨著經濟社會政治改變,人們追著錢走,理想、夢想普遍都不見了……而你們這些導演看見了其中的矛盾性。在我眼中,你們這一輩和上一輩的張藝謀等人比起來,是在夾縫中間的。

我想,你的情況也許和我有點近似。我的位置處在侯導和更新一代的導演之間,又是外地來的……我們都是夾縫一代——都有些理想,又得面對龐大現實。

賈樟柯我自己也有很強的「夾縫」的感覺。我們的工作、理想和信仰,是跟消費主義完全不一樣的。我自己開始有能力拍電影是1997年,那年恰恰是中國經濟快速發展、消費盛行的時期,我所相信和熱愛的電影方向,和整個社會的方向是背道而馳的,所以無意之中變成一個反叛者,反叛商業文化,反叛消費主義。

電影並不是我一開始的選擇。我是1970出生的,上小學時「文革」剛剛結束,那時物質非常匱乏,我記得童年的記憶多半是飢餓。這種飢餓的感覺對於今天的80後、90後是不可能體驗到的一種極端狀態。當時在生活環境裡文化的東西很少,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說,唯一有點沾邊的就是看電影,但我從沒想過自己要當一個導演。

同時,由於生存壓力很大,有一個東西逐漸在我心裡冒出來,一種命運的感覺。那時候我們小學是五年制,到了五年級畢業的時候,同學間突然就很多分化。比如說,我是接著讀初中了;有些同學是家裡有關係或者體格發育比較早的,就去當兵當武警了;有的同學不讀了,因為他們父母覺得小學五年已經夠了,那些不讀書的同學就去工作,各行各業都有;還有些不讀書又找不到工作的,就變成流氓。雖然還是那麼小的孩子,但我一下子感到命運的轉變。當時隱約感覺,人其實是很不一樣的。那時我開始對人有興趣,因為看到了不同的人生。

也因為有了這個,才開始有我自己的文學活動,也大量地閱讀。有一年,我讀到路遙的《人生》,講一個很重要的社會問題——戶口問題。基本上,中國人被分成城市戶口和農村戶口,這兩者不互相流動,但有一個獨木橋就是高考。我當時只是個孩子,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公平,但讀了那個小說後,就突然明白了,我們這些城市戶口的孩子整天貪玩,但班上那些農村來的孩子,為什麼每天吃著幹窩頭片紅薯片,一直晚自習到十一二點,因為他們要改變命運。

我很感謝閱讀,它使我有了思考能力,也開始懷疑。這些就為我以後拍片,從社會角度出發關照個人的生存奠定了基礎。

蔡明亮我們倆電影裡的元素,比如我的白光、葛蘭,你的港臺流行樂,都是生活所經歷到的。這都可以變成影片重要的、脫離不了的元素。這部分大概也只有不那麼市場導向的導演可以做到。

我那天遇到兩個年輕的中國女生,她們從90年代就看我的《愛情萬歲》或《青少年哪吒》,當時很疑惑「怎麼這麼慢?」,但,十幾年後的現在重看,不覺得慢了,因為現在什麼都快,這「慢」反而值得珍惜。當時的我之所以有這種創作空間,得感謝臺灣電影新浪潮,讓創作者不再有包袱,不必再為票房服務。

我在看你的電影時,認為你做到一點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你不太胡思亂想,不太被市場左右,一直維持一種狀態往自己興趣去拍。我也一樣。(笑)

當然一般人可能會覺得「你在幹嘛?」,但其實這不需要質疑,因為少的人做這些事,是值得珍惜的,真正該質疑的是大多數人在做的事情。

賈樟柯我很同意你的說法。文化裡面應該有各個層面的工作。實際上中國到了90年代末期市場經濟蓬勃以後,價值判斷就變得非常一元化,公眾的整個價值判斷都改變了,以金錢作為衡量的標準。

中國文化有一個很糟糕的情況,經常「削峰填谷」,我覺得臺灣也是這樣。我曾聽到有評論家說,就是侯孝賢、蔡明亮這樣的導演搞壞了臺灣電影,也有人說就是賈樟柯這樣的電影誤導了年輕人,讓中國電影無法發展。這是很奇怪的說法。山峰就是山峰,填谷的工作可以由填谷的人來做,各種型別的電影應該有各種愛好它的導演去完成它。我覺得我們個人沒有責任向電影工業負責,每個人都在獨立地做事情。

紀錄片與觀看的距離

蔡明亮你拍劇情片,也拍紀錄片;我則是一直拍劇情片,對紀錄片思考得不太多。我覺得,拍紀錄片得遇到機會。我拍過幾部,有拍艾滋病病患的,有本來要拍乩童的《與神對話》。

我自己認為,拍艾滋病那次比較算是紀錄片。當時社會對艾滋仍抱歧視眼光,比如認為艾滋是「同志」的病,富邦基金會就找了我和張艾嘉等六個導演拍。我就選擇拍「同志」,就是要讓大家看事情真正的樣子,去戳破那個印象。

拍全州電影節邀的《與神對話》,記得是你拍一個,我拍一個,還有個英國導演簡·坎普拉拍一個。他們邀約我就答應了。但如何拿起這個輕便的數字攝影機,我一直有點抗拒。拿起來後又要拍什麼?我想一定得是我所熟悉的,所以我想拍臺北。

其實我拍的不太算紀錄片,而是一個心情的寫照,像日記。我拍環境給我的感覺:新聞報道有河裡的魚暴斃,就去拍魚;我對乩童很有興趣,就去拍;又或是對地下道的功能好奇,就拍地下道。這一切呈現為影像,自然有一種象徵被創造出來,比方地下道是一個通道,再串聯到人與神對話的狀態,那麼地下道和這一切的聯結又是什麼?

整體來說,我並未認真思考拍攝紀錄片,所以多半還是拍劇情片。但是,我不喜歡人家說,我拍的電影像是紀錄片。

賈樟柯我的第一個紀錄片就是2001年和你一起在全州電影節「三人三色」主題的《公共場所》,那個時候大家在漢城談到想拍一種空間的概念,我就想到旅行時看到的中小城市建築。比如一個長途汽車站,你依然能看出它過去是一個長途汽車站,但它現在的功能變成一個舞廳。中年人或沒有工作的人,大概吃完早餐就去跳,跳到吃中飯,午睡起來又接著跳。這種空間功能的轉化很吸引我,但我沒有深思熟慮過,也沒有真的去觀察過,只是帶著攝影機進入這些空間去感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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