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闡釋中國的電影詩人(對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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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談到有一個新的感受的話,在這個城市,或者在這個國家,這種對速度感的意識成為我的感受裡出現的新東西。對速度的擔憂,對速度的看重,或者是意識到速度感,是一個新的精神層面的東西。在這個城市裡走的時候,我當時開始注意到兩邊的廣告,很多房地產樓盤的廣告,比如說那個時候有一個樓盤叫「羅馬花園」,有一個樓盤叫「溫哥華森林」,有一個樓盤叫「威尼斯水城」,所有蓋在北京的樓盤都跟外國的城市聯絡在一起。這些東西都是讓我很難平靜的新的發現,或許它就會形成一個新的精神世界裡面的新的意識。

《世界》跟《二十四城記》是不一樣的,《世界》是對那些離開束縛、離開家庭、外來的新湧入城市的人群的描述。他們離開兩個東西,一個是離開了家庭的結構,在他出發的地方,他會有家庭,會有叔叔、阿姨,親戚,整個家族的結構,到目前為止,這些都是維繫中國人結構的一個核心的東西。但是他離開土地,離開家鄉,來到城市的時候,他看起來變成了一個自由的人。同時也意味著他離開了另外一個束縛人的系統和體制,可能他離開了工廠,離開了這些單位。《二十四城記》裡的那些工人的宿舍、那些工廠,就像是《世界》裡這些人來的地方一樣。特別是在1949年之後,單位成為重新組織中國人際結構的系統。《二十四城記》中所有的人都陷入單位這個社會結構裡面。我剛到那個工廠時,讓我最驚詫的是那個工廠跟當代中國的脫節。它是當代的一部分,但是它跟我們印象中的當代中國是脫節的。在工人宿舍牆外圍的邊上,它是一個當代中國,它有旅行社,有商店,有迪斯科,有網咖,有酒吧,有所有的一切。但是進入工人的家庭裡面,他們的傢俱,他們的裝修,他們的洗手間,他們的照片,所有的陳設,有的人停在1970年代末,有的人停在1980年代初,有的人停在1980年代中,有的人停在1980年代末,總之跟圍牆之外的世界是兩個世界。

所以對我來說,兩部電影是在做兩個工作:拍《世界》是想告訴人們,有一個正在被裝修的中國;拍《二十四城記》是想告訴人們,還有一個被鎖起來的中國,包括記憶。

安德魯《站臺》以一種失落的情感調子結束,但是中國在自我表達方面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你怎麼闡釋中國在自我表達方面發生的種種進步和變化?

賈樟柯其實我覺得這個失望的調子,並不一定是因為單純的現實層面所發生的,比如說過去對人的影響所產生的悲劇這樣一種失望。如像佛教所說的人的過程是生老病死,這個生老病死,並不會因為表達自由度的增加,或者是其他的社會層面的壓力減輕而消失。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我自己對生命的認識本身就不怎麼愉快。

每個時代都存在表達,但是我覺得從1970年代末的改革開放一直到現在,其實我們努力要做的是這個表達要來自個人,來自內心,來自一個私人的角度,而不是依附於一個主流話語的講述。表達有無數種,但是這個變化過程的確能夠看到,中國藝術文化領域來自私人角度的話語逐漸多了起來,特別是在電影這個領域。從1990年代開始有獨立電影,到今天掙脫出來,真的有一些電影來自個人對社會的觀察,從個人出發反映時代和生活。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十幾年的時間,的確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們知道,在日本六七十年代,會有超8毫米拍攝的這種過程,會有那個時代來自個人角度的記憶;而當我們回顧那些重要的歷史時刻,之後很長時間,除了官方的影像記錄之外,從電影領域發出的對社會的關照是沒有的。那麼到1990年代,中國有了獨立電影,有了獨立表達,我相信從1990年代初到現在這十幾年的時間裡面,留下了非常有意思的作品,這些作品來自我們個人成熟的表達和反映。

呂新雨(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其實討論賈樟柯很難,他給批評家留的空間很小,因為他是他自己電影最好的理論家,他把自己的電影說得滴水不漏。

我的問題是,《二十四城記》在不同的藝術媒介之間來回轉換,從多個方面打破了電影的傳統敘述方式,比如刻意地挪用紀錄片的形式,把電影導演的角色轉換為一個採訪者的角色,比如鏡頭內外的跨越。這個跨越過程中出現了一個矛盾。當你自己把自己放進去,這是一個限制性視角,你能採訪到的東西才會呈現出來,你採訪不到的東西,就可以刻意不去呈現;而那些刻意不去呈現的特點,恰恰可能是電影的要點。你採用了非常傳統的紀錄片的方式,我只拍我看到的,要放棄那種全知視角和全知敘述,回到現實性的敘述。但是這種限制性視角的刻意採用,恰恰和詩人角色的出現形成一個對比。電影中詩歌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一個先知的角色,或者說一個價值評判者的角色。詩人的預言和判斷功能被你重新恢復,這一功能的恢復恰恰建立在一個全知視角和超越性視角的基礎上。

整個片子是關於逝去的故事,逝去的孩子,逝去的愛情,逝去的青春,逝去的歲月,所有這些東西都是逝去的。這些逝去的東西是看不見的,所以你特別限制表象。有的時候你好像刻意被這個東西給包圍住了。這樣一種偽裝的紀錄片,偽裝的採訪者,或者偽裝的故事片,實際上是反故事片的故事片。

還有一個小細節,電影中的人物多用方言,包括你自己的採訪也帶有地方口音。可是我覺得奇怪的是,你為什麼能容忍呂麗萍那麼標準的普通話在這裡面出現?當我聽到呂麗萍聲音的時候,我覺得好像原來那個聲音在這裡斷掉了,忽然變成了像電視劇裡面的說話,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在整個片子裡面,這可能是一個破綻。

賈樟柯我在做的時候,希望它是一個能夠跨媒介的方法。因為電影的時間性跟它的視覺的連續性,可以提供一種跨媒介的可能性,包括大量的採訪是借用語言的部分,詩歌是借用文字的部分,有肖像的部分,有音樂的部分。實際上最簡單的也是最初的一個出發點,就是希望通過多種形式的混雜,把一個多層面的複雜的東西呈現出來。我接觸到那些記憶的時候,覺得特別複雜,記憶的呈現是特別複雜的一個過程,包括做這個採訪的工作的時候,導演跟被採訪人物的關係,還有導演跟電影的關係,也是非常複雜的。最後我就想把它都容納在一起,把這種複雜性結合在一起。像呂麗萍飾演的那個片段,本來在劇情中他們是從瀋陽搬過來的,普通話跟東北話有接近的地方;而且因為呂麗萍的丈夫也是東北人,我覺得她能說一些東北話,結果她不行,一點東北話的味道都沒有。在語言上,這肯定是一個損失,就是沒有呈現出這種地方語言的特點,但是呂麗萍有一個很大的優勢,就是她的講述狀態裡的那種控制能力。我已經不可能找到這個當事人,因為當事人都不在人世了,這個事情講的是這個廠犧牲的第一個孩子。我看中呂麗萍的一個地方,就是她自身是一個母親,然後有很長時間是一個單親的母親,所以她跟孩子之間的關係,她作為母親的感觸,是非常強烈的。所以我覺得有這個心理依據,她在感受這個劇本、感受這個故事的時候,可能比其他的演員要更加有優勢。所以在語言方面有一些犧牲吧。

在跨媒介的方法方面,我希望能夠自由,希望能夠回到早期默片時候那個活潑的階段,沒有城市,也不分電影是紀錄的電影還是劇情的電影,電影就是電影。因為大家都不清楚電影是什麼東西,所以那個時候電影能夠容納很多,包括默片裡面有很多字幕啊,很文學性的東西。通過這樣一個努力,讓我們重新審視電影現在的情況。我覺得無論是劇情片,還是紀錄片,都陷入了一種型別的限制裡面,是不是有一種方法可以破解?當然它不是常規的,就像你說的,它不可能把中國所有的電影陳規都打破,但是它至少有這種可能性,或者會發現一種新的可能性,但它是以一種迴歸默片的方式來實現的。

歐陽江河可能幾乎所有的詩人,都會喜歡賈樟柯這種工作方式。他的作品呈現影像,呈現記憶,他進入這個世界的角度和方式,正如達德利·安德魯先生非常敏銳地看到的,賈樟柯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一個用影像進行工作的詩人。因為詩歌有各種各樣的形式,除了語言以外,它還有影像,還有聲音的記錄角度。比如說翟永明,她就是想超出詞語的範圍、文本的範圍進入詩歌,所以她也關注音樂,關注美術,關注電影。她在電影方面的經驗非常豐富,這次跟賈樟柯的合作,我覺得非常成功。

剛才賈樟柯講,他拍了五十個人,最後把那些刺激性的、個人傳奇性的東西都去掉了。于堅也當過工人,他覺得不刺激,簡單了一點。但是我想,正是由於這種簡單,它變得抽象起來,整個電影變得從生活中突然上升起來了,到了一個空虛的高度、一個虛構的高度。這個電影最後的文本,突破了我們對電影所有的構想,它既不是一個故事片,不是一個劇情片,也不是一個紀錄片,也不是一個電視劇,也不是一個口述史,它什麼都不是,但是又詮釋著這一切,它特別奇怪。這樣一個自我矛盾的、一個互相詆譭的東西,被壓到傳奇性、娛樂性的最低限度,詩意在這個時候出現。但是詩意不是拔高的結果,而是一個壓縮、削減的、減法的過程。濃縮到最後,它是一個赤裸裸的、乾枯枯的東西,這就是我們的歷史文本,我們的記憶。

我非常欽佩達德利·安德魯的眼光,剛才他提到的綠色,中國畫家張曉剛也注意到這一點。張曉剛畫1970年代記憶的系列作品,就是在畫綠色。從蘇聯到美國去的詩人布羅茨基回憶早年生活的散文《小於一》中也談到了這個遍佈整個蘇維埃的郵政等高線,我把它稱為郵政綠,1.2米的郵政綠。在中國標準的高度是1.1米,還有標準的顏色和濃度。這個郵政綠太有意思了,這是一個社會主義的產物,資本主義不可能有的,這也是幾個費解的問題之一。

呂教授剛才談到,《二十四城記》是一部關於消逝的電影,這個消逝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消逝。所謂消逝和失去也可能一樣,比如這次金融危機,雷曼兄弟沒了,很多人賺了幾十年的錢突然沒有了。這個搬遷的故事,講的是這個工廠要消失,然後另外一個新城、所謂的居住空間要起來。在商品房裡住的人,他們各自的生命不發生交叉,他們只是在這兒住,他們乾的事情,他們的靈魂、教育、文化完全不一樣,但是有錢可以到這兒來住。搬走的人的空間則是一個獨立王國,從上海、遼寧或其他某個地方搬過來,變成一個獨立的文化體,跟它所在的那個城市毫無關係。他們1950年前從自己的家鄉搬來,然後沒有自己的故鄉,到這兒建立一個理想主義的城市。五十年以後,一切都不在了。非常有意思。

原載《21世紀經濟報道》(2008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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