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生計艱難,烏石二便夥同死黨,在村裡偷豬,在荒郊野外把豬殺了烤吃。隨著豬越來越少,烏石二的劣跡也終被人們發覺。族長命人將其吊在樹上,烏石二一口咬定,全是自己所為,與其他人無關,圍觀的人群中便有當時一同偷豬的死黨。烏石二的父母聞訊趕來,跪地求情,而族長不允,非要將烏石二扔到海中。族長堅持認為,小時偷豬,為禍鄉里,長大後必成大盜,不如早早斷絕後患。
就當命懸一線之際,烏石二的父母號泣不止,在族長面前磕頭如雞啄米,族長把頭扭在一邊,故意不看他們,他是鐵了心要把烏石二置於死地了。這時烏石二忽然開口道:「我是真命天子,我一開口,就能命令鹹魚死而復活,在水裡游來游去。」
看這少年說得堅決,一字一句都進入了眾人的耳中。族長半信半疑,人群中也議論紛紛,烏石二的父母聽了,也是一愣,從地上爬起來,緊盯著烏石二。父母眼中的烏石二,已經不是那個熟悉的少年了。烏石二此刻血貫瞳仁,太陽穴凸起,眉宇間起了煞氣,這令他的父母也倒吸了一口冷氣。
鹹魚隨處可得,族長命人拿來一條鹹魚,放在烏石二眼前。這是一條陳年的鹹魚了,它來自十五年前那場從天而降的怪雨之中,作為鹹魚,也正和烏石二同庚。所不同的是,這條鹹魚早就面目模糊,鱗片也脫落殆盡,只留下星星點點的銀片,輕輕一觸便即移位,肉身也是一碰一個坑,十幾年的醃漬,早就朽壞不堪。
當鹹魚靠近時,烏石二鼻腔中已經充塞了被鹽滷強行壓制的腐臭,這使他後腦一陣酥麻,跡近於眩暈,久違的惡臭,此刻與他的生死相連。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打起精神,鼓著腮幫對鹹魚說:「命你復活,速速游水。」
這句話說完,鹹魚看上去並無異樣,族長一聲冷笑,接過鹹魚扔到了水盆中,眾人圍攏上來,卻見鹹魚正扭動著身軀,在水中抽搐著遊動。圍觀的人群驚呼著朝後退去,水盆周圍閃出了大片空地,孤零零的木盆置於空地之中心,其中有一條鹹魚在翻滾。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著非同尋常的力量,一言足以令鹹魚起死回生,人稱「聖旨口」,相當於皇帝的金口玉牙,說一不二。
族長揮揮手,讓人把烏石二從樹上放下來,對烏石二的處罰就此不了了之。回到家中,族長越想越怕,大病了一場,不久便鬱鬱而終。從此,烏石二在村裡偷雞摸狗,也都沒人敢過問了。同鄉見了烏石二,也都畢恭畢敬的。
可是,族長沒有想到的是,那條魚早被烏石二的死黨動了手腳,魚腹裡塞滿了螞蟥,這些活物扭動,也帶動著鹹魚扭動——這是烏石二和死黨常玩的一個遊戲,在烏石二的眼神示意下,他的死黨把做了手腳的鹹魚放到了族長手中,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據說這條救命的鹹魚,即是烏石二的前世。烏石二患有嚴重的魚鱗病,皮膚瘙癢,抓撓後便有皮屑如魚鱗般脫落,這種怪病伴隨了他一生,連他自己後來都相信自己是那條鹹魚轉世。
鹹魚和他同時來到烏石村,大魚降落之夜,烏石二也降生。許多年前的那次天降大魚,數目太為驚人,吃了十幾年,仍有積存。十五年來,鹹魚未腐,沉在缸底,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它沒被吃掉,它似乎早有打算,它在缸中飽受鹽滷,又受同伴擠壓,只為了在歲月輪迴中暫且留駐,待得十五年後,趕來救烏石二一命。
﹝1﹞《海康縣續志》:烏石二祖墓在烏石村,離烏石港裡許。行人過此,其足音尚咚咚作響,有似中空,其實不然。墓門面海,對岸怪石嵯岈,盈千累萬。如武士之環立於側者。行家者言:「石之黑者為煞,宜其子孫為盜魁也。」其鄉人恐為後累,四周圍以籬竹,積糞其中,以資鎮壓焉。
﹝2﹞《雷州府志》:嘉慶九年四月初三夜,海盜烏石二聽會匪符老洪計,乘雨劫調塾村。附生梁思垣因父被賊傷,奮不顧身,出資糾鄰村壯勇追殺至海頭港,擒殺盜賊數十名,餘盜帶傷奔逃。
﹝3﹞陶宗儀《南村輟耕錄》:橋下一細家取欲烹食,其妻鹽而藏之,來者多就觀焉。或者曰:志有云,天隕魚,人民失所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