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聲名顯赫的大人物一樣,鄭芝龍早年也是出身微末。但不太一樣的是,他雖混跡於商人中間,在海船上顛簸,他的少年時代卻意氣昂揚,絲毫不見困頓的跡象。航船上熙攘的人群之中,你一眼就能看到那個頭戴方巾的白衣少年,乍見之下,即令人神清氣爽。
他夾雜在胡商、番僧、舟師和水手們之間,沒有人注意到他,在販夫走卒的眼裡,他自然是被忽略的,即便走個碰頭,老客們也只當他是個娃娃罷了,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裡。在海上行走,總是論資排輩,鄭芝龍心中暗道:「好像越老越厲害似的,豈有此理。」他知道,彼時的水手,仍把鄉村的習氣帶到航船上來,他一路上盤算著,該如何變易這些陋俗。
鄭芝龍離開人群,來到船頭,他按著腰裡的寶劍,望著海面浮現出的島嶼,濃蔭覆蓋的碧色峰巒。船繞過島嶼之後,海面豁然開闊。航行的水路之遠,於他而言有著直接的感受——長達半年多的顛簸,除了途中路過的幾個島嶼,終點仍未抵達。終點是一片謎一般的陸地,在舟師的口中,那片陸地上奔跑著麒麟、比肩、狻猊等神獸,空中則飛舞著羽人,他們可以徒手捉到飛鳥,樓臺殿閣由白玉雕砌而成,寶頂上鑲嵌的寶石像夜空中的繁星一樣稠密,卻又比星空更加明亮。牆上的畫框裡,畫面景緻總是世間罕有,身手矯健者躍入畫框,即可進入圖畫中的世界。
海的盡頭在哪裡,海外又是怎樣的天地,與中土又有何不同?少年鄭芝龍的心裡滿是疑問。未知之鄉正等著他去一一見證,海的卷軸正在他面前徐徐開啟,少年被捲進了摺疊的空間,物象不斷撕裂又重新組合——飛魚的銀白之腹翕動著從頭頂飄過,巨鯨的脊背時時遮擋視線,也有玳瑁的紫水晶盔甲,出沒在藍色的波紋之下,使海水光華閃耀。水手們起網,大罾里布滿了彈跳的青色鱗族,這些丹青難以摹寫的色塊,構成了神異的旅途,令少年鄭芝龍看得目不暇接。他的脖頸,像麻雀一般靈活,及時將他的雙眼送到新奇之處,他比常人看到的更多,因此也擔負著更多的思考,細微的變化正在他身上發生。
鄭芝龍的早年行跡,是與這些航海活動緊密聯絡在一起的。這個來自福建南安的少年,從十八歲開始往來於東南沿海。他先至澳門,隨舅父黃程學習經商之術,在澳門受到天主教洗禮,教名為尼古拉斯,因其乳名為一官,又被歐洲人稱作尼古拉斯·一官,而他的字飛黃,又字飛龍,長輩希冀其飛黃騰達的寓意便不言自明瞭。這個年輕人有著複雜的名號,繁複的名字,正是他早年蕪雜經歷的寫照,誰也沒想到,他日後居然奇蹟般地締造了海上王國。
在隨舅父學習經商的過程中,舅父發現這個外甥聰穎過人,因為他在短時間內即學會了外語,尤其擅長葡萄牙語、荷蘭語、盧西塔尼亞語,後來東渡日本,又學會了日語,又娶了日本女人為妻,後來這個日本女人給他生了個兒子叫鄭森,也就是後來的鄭成功。
妻子是日本人,鄭芝龍本人在日本逗留也最久,青年時代曾以日本為據點做生意,因此,鄭芝龍的日語最為純熟,幾乎與日本人的音調無異,他還能說出日本四島上不同的口音,模仿得足以亂真,一種語言中的不同方言,他也能切換自如,如此繁複的語言的大樹,枝丫蕪雜,卻在同一個人身上並行不悖,同行者甚至認為他是古老的歧舌國——一個傳說中的海外島國——的孑遺,歧舌國的國人,都有兩條舌頭,能發出兩種不同的聲音,這個神秘的國度後來在海上憑空消失了。當時的人們認為鄭芝龍有兩條舌頭,歧舌也成為他早年的又一綽號,在海商和水手們中間流傳開來,並且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直到他離開海以後,這個名號才逐漸被人們遺忘。
商船上的長途跋涉,動輒耗去一兩年。鄭芝龍不願讓時光輕擲,他與洋人朝夕相處,同在一艙之內,這為他的語言學習提供了便利,每時每刻都有訓練的時機。
在那些海上的夜晚,群星墜落在海底。船艙的深處,舟師在黑暗中靠羅盤辨認航路,銀針在手掌中的瓷盤內飛旋,旋作了一片圓形的銀光。針插在浮標上,與水面的摩擦吱吱作響,這不易察覺的聲響,無人注意到。指標的尖端,指向了神秘的前途,那裡有連綿不盡的島嶼,是珍禽異獸的國度。
在銀針飛旋之際,少年鄭芝龍捲著舌,跟紅毛國商人竊竊私語,彼時已是深夜,他舌尖上抖出一連串的顫音,少年珠玉般的貝齒之內,有舌如簧片般彈跳,紅毛國商人邊聽邊點頭,還不時抖動肩膀——那是無聲的笑,是對他的回應。那是屬於他的時代,他也在交談中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這時,他的心胸,已經不再是那個來自鄉下的整日穿行在弄堂裡的少年了。
不久,他東渡日本,投在半商半盜的大豪李旦門下,這時節,他在做翻譯之餘,受到李旦的賞識,收為義子。李旦贈金幫助鄭芝龍做生意,在李旦的幫助下,鄭芝龍的商業活動大獲成功,幾年後便成為鉅富,海外華僑皆知有鄭芝龍,而不知有李旦,鄭芝龍開始在海上嶄露頭角。
鄭芝龍還曾下苦功修習劍術。他在東海之濱遇到一位遁世的異人,傳給他一套失傳已久的劍法,舞動起來如傘蓋一般,水潑不進。教會他之後,異人飄然而去,不知所終。因為這段奇遇,鄭芝龍後來也以劍術而知名,到日本後,他又遍訪東洋劍術名家,切磋技藝,這使他的劍術中除了慣用的擊刺之外,又增添了東洋劍術的劈和斫,能以一人敵住數十人,東洋流傳的「芝龍流」,也即鄭芝龍當年所傳的劍法,後來發展為一個秘密的江湖武術門派。這時他或許不會想到,他會成為海上的霸主,更不會想到的是,他成為海上霸主竟然也與寶劍有關。
多年之後,他又投在海盜顏思齊的門下,繼續做著半商半盜的生意。顏思齊死,群龍無首,眾人想立新首領,怎奈年輕一輩中,實力相當者居多,一時難以裁決,於是他們啟用一種古老的巫術來選擇首領,這種巫術已有過成功的例證。其方法是,按五行和干支方位設立祭壇,中央擺放瓷壇,內中盛滿白米,將寶劍的劍尖衝下,豎直插到米中。眾人輪番上前祭拜,一一祭拜過之後,寶劍紋絲不動,只有當鄭芝龍拜倒之時,膝蓋剛沾到地,尚未挨緊地面,白米中的寶劍便一躍而起,飛懸在半空中,然後落地。不偏不倚,劍尖正插在他面前的地磚之中,劍柄還在不住地抖顫。
﹝1﹞里人何求《閩都別記》:首盜顏思齊死,再欲立首。眾人以決,乃效王審知以劍插米中,各來拜,能拜動劍者,乃天所授也。即插劍,眾皆拜不動。芝龍一拜,劍即躍落地。眾遂服之為魁首。
﹝2﹞董應舉《崇相集》:鄭芝龍之初起也,不過數十船耳,至天啟六年而一百二十隻,天啟七年遂至七百,今並諸種賊計之,船且千矣。
﹝3﹞張麟白《浮海記》:閩俗恥貧而輕生,富者以通番為生,貧者以劫奪為事,芝龍徒眾既盛,二者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