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路是中國古代有史可考的第一個海盜,他的生平出現在史書的角落,稍不留神,就會跳過。那時節,張伯路在渤海為盜,屢屢進犯山東北部,一路攻城略地,所過州城郡縣,都如桌案上的花瓶,一一掀翻在地,變作飛濺的瓦礫碎片,水洩滿地,花朵上踐了腳印,紅與綠的肉泥。
呼嘯而過的帆桅,是來自海上的噩夢。人們一覺醒來,岸邊聚集了黑壓壓的海盜船。白晝之光初升,日光落在密叢叢的刀尖上,耀人眼目,殺戮便在光明之下進行,沒有人對其懷疑,懷疑的人已經死去。
張伯路在山東登陸時,曾佩戴五梁冠——一種有五條橫樑的冠冕。五梁之冠,是天子之制,他自行加冕之日,天下大譁。這金絲銀線纏繞、明珠鑲嵌的冠冕擱在頭頂,不論走到哪裡,都有明光閃爍。
張伯路戴上五梁冠之後,落下了搖頭晃腦的毛病,像是在炫示,又彷彿不堪重負似的。他手下的謀士張巨肱見了,不由得連連搖頭,認為這是衰敗之相,德不配位,禍將不免,恐受到連累,連夜收拾細軟,偷開城門不辭而別。在混亂中,這個人的離開並未引起注意,在他離開的當晚無事,第二天平明時分,就已有前來征剿的兵馬來至城下,將城池圍得密密匝匝。御史中丞王宗和青州刺史法雄帶兵前來,合力征討張伯路。擾攘之際,張伯路走上城頭,五梁冠也不敢再搖晃了,他似木雕般動彈不得,思量半晌,自知寡不敵眾,只有棄城逃走。
在亂軍中突出重圍,五梁冠最為顯眼,箭矢紛紛射來,眾將都勸張伯路解下五梁冠,張伯路死也不肯摘下,天子的夢幻持續了剎那,卻以妄為真,他怒斥眾將道:「天命所歸,汝等安敢妄言。」
張伯路頭上的金光忽明忽滅,在眾將的簇擁下急急策馬逃遁。敗退之際,張伯路的五梁冠跌落在亂軍之中,來不及撿拾,就被馬蹄踩扁了。薄暮時分下起了雨,大軍過後的土路,馬蹄印中積水,明亮的水坑連成一片,黃泥的坑壁薄如蟬翼,在風吹水面時微微翕動,大戰之後的寧靜。繡著猛獸的旗幡倒在水泊中,月白的中軍帥旗上濺滿了黃泥的斑點,旗角也被馬蹄戳進了大地,不再獵獵飄展。
其實,在張伯路戴上五梁冠那一刻起,他便立即成為眾矢之的,張伯路的部眾被斬首或被溺死者數百人,敗退到海中島嶼,從此一蹶不振。後來又有過短暫的捲土重來,自渤海中的島嶼揚帆登陸,侵入遼東,終在遼東兵敗被殺,死於亂軍之中。
不久以後,在山東的戰場遺址上,踩踏到泥濘中的五梁冠被一個路過的書生看到,他打馬從戰場經過,在五梁冠墜落之地,他控住了馬蹄。在他的馬蹄之前,是五梁冠的骨骸,經泥漿包裹,頂端露出地面,下半截已經埋進了泥土。書生飛身下馬,搖晃許久,從泥土中拔出了五梁冠,卻不知此為何物,俯拾起來檢視,五道橫樑盡皆斷裂為兩截,斷作十條參差不齊的朽木,鋸齒獠牙的豁口,雖則兇猛,卻早已是破敗之相,帽口本是圓筒狀,也被踩平。昔日的寶石和金銀絲線,也都失去了光澤,面目全非,正如這五梁冠的主人,以及其潰散的兵馬。
五梁冠,天子的象徵,如今零落為泥土。書生想到了此前的一場大戰,這莫非是張伯路的冠冕?翻看旗幟,多是張字的旗號。颳去五梁冠上的泥垢,斷茬接續,這才依稀辨出了五梁冠的形貌。
五道橫樑平行冠於頂,象徵著五方與五德,雖是木製的橫樑,卻有不能承受之重,在四海之內,覬覦這五梁之冠的,大有人在,這些瘋狂的賭徒,明知這是必將消逝的榮耀,仍自汲汲於此,只為加冕瞬間的榮耀,哪怕這榮耀只有片刻也好。這些瘋狂的賭徒在大地上出現,又在大地上消失。
﹝1﹞《後漢書·法雄傳》:永初三年,海賊張伯路等三千餘人,冠赤幘,服絳衣,自稱將軍,寇濱海九郡,殺二千石令長。初,遣侍御史龐雄督州郡兵擊之,伯路等乞降,尋復屯聚。明年,伯路復與平原劉文河等三百餘人稱使者,攻厭次城,殺長吏,轉入高唐,燒官寺,出繫囚,渠帥皆稱將軍,共朝謁伯路。伯路冠五梁冠,佩印綬。
﹝2﹞杜佑《通典》:天子元服,始加則冠五梁進賢冠。三公及封郡公、縣侯、鄉亭侯則三梁,卿大夫下至千石則兩梁,中書門下至門郎小吏,並一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