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汪直看上去像個書生。那時候的商人絲毫沒有暴發戶的氣質,仍是讀書人的底子,而不是罵罵咧咧的痞子相。即便他後來做了海上武裝走私團伙的頭領,也保持著書生本色,這和那些發跡之後便驟然變得文雅的人有著本質的不同。
汪直抵達日本時,是和紅毛國的商船一道,被海上風暴吹到了日本的種子島。島上居民乍見紅毛國人,以為是妖怪,紅鬍子,紅頭髮,還有藍眼珠,島民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直到看見這群怪物中有一個穿著大明衣冠的儒生,就像看到了救星。
這個書生一走下船,就東張西望,他看到了島上的居民,便離開那堆洋人,徑直朝這些遠遠觀望的島民走來。
和多數出海的商人一樣,汪直也早早學會了紅毛國的語言,從最初的手勢,到後來的音節和句法,而此時對日語卻尚未精通。島中有會寫中國文字者,只會書寫,而不通音節,便與汪直用文字進行交談,漢字充當了溝通的橋樑。
這是一次頗為奇異的交流。
種子島上的人們仍記得這個來自大明的儒生,他頭戴儒冠,大袖飄飄,他舉手投足間從容不迫,逢人便拱手施禮。在海邊沙灘上,當地人用手杖的尖端畫出漢字,汪直也用手杖畫沙作答,這時,當地人知道他名叫五峰,沙灘上寫著碩大的「五峰」兩個字。
當然,那時當地人還沒有預料,他即是不久以後便赫赫有名的五峰船主,只當他是一個通曉各種語言的大明朝的書生,他們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進行交談。新翻開的沙灘,露出了溼潤的內瓤,筆畫顯得深重,所寫下的文字似也更值得信賴。
不多時,他們腳下的沙灘就寫滿了字。他們背對著大海,一邊寫,一邊倒退,直退到了海邊,雙腳浸到了水裡,海水攀升過了腳踝,他們也毫無察覺。
正當落潮時分,隨著他們的腳步後退,海水也在後退,水位總是保持在腳踝的位置。在新退出的海灘上,他們寫下的字句中,有海鷸落在其間,在點畫的溝槽裡覓食。海鷸的長喙敲破了那些文字,鳥爪踏過時,不經意間篡改了詞句,後來者已經難以讀通整篇文字,唯有「五峰」兩個接近一人高的大字,仍在鳥群的踐踏之下保留著原形,人們紛紛圍攏上來,對這倆字指指點點。正在和汪直交談的那個當地人停下來,朝他的同伴們喊道:「這倆大字,就是這個書生的名字,意思是五座山。」
當地人腦海中立刻顯現出五座高聳入雲的山峰,爭相朝上生長,青石壁上掛著雲朵,五座山隱沒在雲後,忽隱忽現。
人們再次低頭觀看那兩個大字,手杖劃出的深溝裡,已經滲出了水,水將每個筆畫填滿,兩個大字顯得亮晶晶的。水網織成的字,開始有了流動的波紋,幾隻沙蟹在水中露出青黑的方塊形蟹殼,稍微一露,便被圍觀的人群嚇退,它們的雙眼生在觸角上,觸角如兩根立柱探出水面,看到了黑壓壓的人群,它渾身為之一顫,立刻回到了溝槽底部。
不多時,鳥群越聚越多,落在長篇的談話中。汪直和島民還在沙上寫字,也顧不得驅趕鳥群。他們已經退到了島嶼的最外緣,這裡是退潮時海水所能退到的最低點,也就是步行所能到達的島嶼最深處,待得潮水回漲時,海灘上的對話就會被海水帶走。
汪直在沙灘上寫道:「那些綠眼珠的紅鬍子,是來自西南蠻的賈胡,他們不吃人,是來做生意的,不用害怕,他們和氣得很,只要你們不去傷害他們,他們也肯定不會傷害你們。」
當地人這才稍稍安定了心神,畢竟是有來歷的,只要不吃人,難看些也便無妨了。
汪直說:「他們雖然模樣怪些,卻也不是什麼妖怪。他們來自幾萬里之外,遙遠的未知之鄉,他們手裡還有各式稀奇的寶貝,還有療治各類病症的奇藥,他們的海船,能夠抵達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這是海上的族群,常年在海上漂泊,回到陸地上,他們就會頭暈目眩,腳底下起絆。」
當地人聽著,就像聽到天外來客,世上居然還有這般人。聽罷了海外奇人的掌故,當地人還沒有合上因吃驚而張開的嘴巴,汪五峰就開始推銷商品了。在汪五峰的翻譯之下,當地人從紅毛國人手裡買了兩條火槍,此前紅毛國人朝空中試放了一槍,打下了一隻海鷗,隨著一聲巨響,海鷗墜落,毛羽紛紛揚揚,像下了一場大雪。人們看到海鷗的胸口有一個大洞,往外淌著血。海鷗被一股來路不明的力量所撕裂,人們隱約意識到,或許和方才那聲巨響有關,巨響之中包藏著煙霧,還有神秘的芳香在四下裡升起。此刻,汪五峰在煙霧之中出現,雙手各擎著一隻火銃,開始向人們兜售。
這時人們無不驚懼,這條木棍式的傢伙,居然有如此威力,有人禁不住誘惑,開始購買,火槍由此傳入日本,很快便以神奇的威力而聲名遠播,各路割據勢力在槍聲中驚醒,紛紛把目光聚攏在這黑洞洞的槍管上,這來自殊方異域的秘密武器,在巨響之後便可置人於死地,在此之前,日本還從未有過這般厲害的兇器,乍見之下,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當然也有不少人認為這是一種高明的戲法,是西人的幻術,直到親身試用之後,才知道這幻術可以在自己手中複製,並且發揮同樣的威力。除了火槍,還有香料、生絲、硝石、絲綢等貨物,從此如長龍般應接不暇,從海上源源不斷運來。
五峰在火槍的交易中充當著翻譯的角色,不久,他便建立了自己的武裝,運送槍支,聚集上萬人。那時節,他的主要時光都在大船上度過,在船中,他被稱作五峰船主,自船主以下的頭目,各按尊卑次序,一聲令下,應者如山呼海嘯。後來,在平戶,五峰船主佔據島嶼,不再讓人們稱他作五峰,也不再稱船主,而是直接稱王,手下各大頭目都授予官職,附近三十六島的島民,皆聽其指揮。
﹝1﹞朱九德《倭變事略》:汪直始以射利之心,違明禁而下海,繼忘中華之義,入番國以為奸。勾引倭夷,比年攻劫,海宇震動,東南繹騷。
﹝2﹞南浦文之《鐵炮記》:有大明儒生一人名五峰者,今不詳其姓字。時西村主宰有織部丞者,頗解文字,偶遇五峰,以杖書於沙上雲:「船中之客不知何國人也,何其形之異哉?」五峰即書雲:「此是西南蠻種之賈胡也。」
﹝3﹞萬表《海寇議後》:五峰以所部船多,乃令毛海峰、徐碧溪、徐元亮等分鎮之,因而往來海上,四散劫掠。番舶出入無盤阻,而興販之徒紛錯於蘇杭,公然無忌。
﹝4﹞田汝成《汪直傳》:據薩摩洲之松津浦,僭號曰宋,自稱曰徽王,部署官屬,鹹有名號。控制要害,而三十六島之夷皆其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