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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鄭寡婦(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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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寡婦的肚兜繡滿了南國的奇花異木。葳蕤交纏的枝葉,將胸前的山巒層層遮蔽。那是來自南國的密林,各色花木的綠葉,各有各的深淺,葉片無一例外地閃爍著絲線的熒光,模仿著自然之跡。肚兜底色的紅,令人想起她手刃官兵時迸濺的血。血在暗夜裡開成多瓣的花,花瓣層層開啟,卻無人照料。

她的養子保仔盯著那些纏繞的枝條,也聽到了葉片扇動著颯颯風聲。原來,鄭寡婦正朝他走來,那風聲,原是她肚兜上綢布摩擦之音,保仔看到的,是移動的叢林——熱烈的南中國的黑夜,密林中瞬間移動的花斑豹,閃爍不定的猛獸眼睛,惡鳥在林木之巔盤旋,叢林之外,則是無邊無際的海洋,蛟龍與鯨鯢潛躍之所在。帝國的邊陲,是猛獸生息的樂園,也是大盜沉潛的淵藪。

終於,鄭寡婦解開肚兜,她抽動一截絲繩,紅綢滑脫,擦著身子墜地,委頓作一團。保仔低頭看著地上的紅綢,看了很久。

榮華之盛,或如狂花之不可久也。少年保仔心中生起了這般隱憂,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了,是鄭寡婦把他從少年人的多愁善感中解救了出來。當他抬起頭時,眼前白光大熾。

保仔深深吸一口氣,他想起少年時代隨父親去北地,親眼看見的一場大雪。眼下,他正像兒時頭一回見到雪一樣,一頭紮了進去,失卻了歸路。當此之際,歸路顯得多餘,迷失才是最好的選擇。

她胸前的刀疤,是在白刃戰中被劃傷的。在那些年的戰鬥中,她從一條船躍到另一條船,在數丈之間縱跳。她從天而降,數不清的刀傷,就是在這時落下的,當然還有槍傷,火藥灼出的環形疤,她的皮膚在這裡黯淡無光,彷彿提前衰老了。

在她的眾多傷疤中,唯有胸前這條最深,當然也最長。險些使她喪命的一擊,來自清軍中的一名技擊高手,而那個高手在清軍中,居然只是一個不起眼計程車卒,她原先大加提防的總兵,卻在交手時不堪一擊,這令她大為困惑。帝國的細枝末節,實在多有她難以理解之處。海與陸,是顛倒的、難以相容的兩個世界。

少年保仔盯著這條刀疤,恍若雪地中翻出的轍印,更襯托出雪地的空曠與寧靜。令人窒息的美,美得令人心痛。

為何美總有殘缺?這刀疤,攝住了少年保仔的心魄,他眼前的婦人身軀開始顫動,那道刀疤也變成紫紅色,彷彿要滴出血來,張保仔趕緊掩住了這道傷口,唯恐血水噴湧而出。他的手按在刀疤上,卻感到了血的搏動,來自身體內部的火焰,在他掌心燃燒。他掌中按住的,是一條附著在鄭寡婦身上的血蛇,隨時都有可能飛去。或許不是血蛇,而是毒蛟,龍嫂的稱號,或由此而起。

鄭寡婦高聲說道:「今夜,讓陸地上的農夫們憤怒吧!圈養的家畜所秉持的禮,我們今夜就要拿來冒瀆,不單禮教,還有神明,就算人間的君王,也未必有你我稱心快活。」

張保仔回應道:「世間所有的黑暗,都因我們而降臨,世間所有的白晝,也都因我們而升起,他們口頭宣揚世間最完美的神聖,就等於棄絕神聖,我們揹負世間最深重的罵名,就如同沒有罵名。」

﹝1﹞袁永綸《靖海氛記》:嘉慶十二年十月十七,鄭一為颶風所沉。其妻石氏,遂分一軍以委保,而自統其全部,世所稱鄭一嫂者是也。

﹝2﹞朱程萬《己巳平寇》:張保居鄭一部下,事鄭一侄安邦,安邦軟懦不能馭眾,恃張保左右之,保每劫掠,不前者手斬之,得財瓜分不私蓄,虜人不妄殺,賞罰仍請命於鄭一妻石氏,或雲張與石陽主僕,實夫婦也。

﹝3﹞徐珂《清稗類鈔》:公任朱溫二公入盜船中說賊匪張保投降,保觀望未果,朱知其妻鄭一嫂頗勇健,保素畏之。溫故美少年,乃設法誘鄭,鄭因慨然曰:「同輩中幾見白首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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