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裡,常有劇團來島上演出,演的是柳腔戲,這使他想起當年在海島看《羅衫記》的情形了。這出戲說的是海盜故事,就發生在他出生的這個島嶼。不過,那時他對故事還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劇團臨時搭建起來的戲臺,尤其是後臺,才是他流連忘返之地。
對他而言,後臺是一座錐形的城堡,由篷布和木架搭成。唯一的出口,與舞臺的上場門相通,之間還連著狹長的篷布暗道。他掀起篷布一角,就鑽進了劇團的後臺,立刻進入了夢幻般的世界——金黃而又刺眼的燈泡,令剛從黑暗中進來的他眯起了眼睛,許久才能睜開。迎頭撞見一個丫鬟甩著翠色水袖,在燈下飛旋,袖面上放射出霧氣綽綽的碧光,讓他頭暈目眩,不敢直視。內中又有一眉清目秀的少年,將假鬍子的髯口掛在雙耳,腳底也模仿年邁者的蹭蹬步履,年輕人瞬間變為鬚髯似雪的老翁,手捋鬍子衝他頷首微笑。還有一女子對鏡上妝,在耳前以墨色描出假鬢,墨色蘸得過飽,流到了下巴,她急切中抬手背去擦,卻擦得滿臉花。
後臺總是充滿奇異的變形術,真與幻之間暗中偷換。這裡也有扭曲的時空褶皺,潛藏著各色古時人物。一切不合常理之事,居然也能並行不悖,世間的法則在這裡顯得毫無用處。
與平庸的生活相比,後臺總是堂皇富麗,因此吸引他頻頻出入。最吸引他的,是兵器架,刀槍劍戟插在木架,刀似鏡面,能照出人影,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卻被斜刺裡衝出的一個身穿朱衣、腰橫玉帶的官員給喝止了。盛怒之際,官員頭上的紗帽扇動著翅膀,撲稜稜的,整個頭顱彷彿要飛起。他吃驚非小,趕緊掀開篷布逃走了。
當他鑽出後臺的篷布,眼前猛然一黑,他又回到島嶼的夜色之中了。他掀起的那片篷布,分明是白晝與黑夜的分界。這時,開場的鑼鼓響過,方才所見的那個朱衣官員出現在臺上,邁著方步四處走動,臺上人影凌亂。他那時隱約猜到,海盜的故事再次開演了。
在鑼鼓聲中,花臉的海盜徐能登場了。他是個船掌櫃,身著亮閃閃的萬字員外服,臺步沉雄有力。他明裡安分守己,手下船隻接渡往來客商,暗地裡卻在島嶼一帶截人財貨,專做沒本的生意,不幾年便悄然發跡。此時他甫一亮相,臺下就有人喝了倒彩,徐能早就習以為常,兀自不亂陣腳,或許,海盜本該有臨危不亂的過人定力。
倒溯回十八年前,徐能的客船載了蘇玉和鄭月素夫婦,在海上啟程。徐窺見月素貌美,立刻生出了歹心,就在島嶼附近的海域,徐能驟然翻臉,將蘇玉及隨行家人一一砍殺,扔進海中,只把鄭月素留下,帶回海島,逼其成親。彼時鄭月素已有身孕,見丈夫慘死海上,仇人又逼她成親,她又哭又鬧,打算以死相拼。徐能知道再強逼下去也是無用,便把她關進花園,想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再逼她成親。
在海島的夜晚,鄭月素開始了逃亡。她逃出徐家後花園,急切中迷失了方向,在路上生下兒子,撕了裙子,將孩子包裹。這時徐能帶人馬追來,人喊馬叫,鄭月素忙把孩子放在大路邊,她懷著一絲僥倖,希望有過路人把孩子抱走,而她自己,卻朝海邊奔去,在島嶼的南端,她飛身投進了滾滾洪流。
徐能追到海邊,只發現了月素的一隻鞋子,以為她已經投海而亡,只得悻悻而返。在歸途中,徐能聽到路邊草叢有嬰兒啼哭,又見了包裹嬰兒的裙子,知是鄭月素所生。想到膝下並無子女,忽而動了惻隱之心,便將孩子收為己有,取名為徐繼祖。但誰也沒有想到,徐繼祖後來竟然高中狀元。
可以想見,考中狀元,幾乎是古書古戲中男主角的常見歸宿,其頻率之高,羨煞天下舉子們,而且,得中狀元之後,不是得報大仇,就是喜結良緣,喜事接連不斷,徐繼祖亦是如此。
在趕考途中,徐繼祖在一個老嫗家討水喝,老嫗見眼前的書生是趕考之人,便把十八年前兒子蘇玉和兒媳鄭月素離家再無音信之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隨後又拿出一件羅衫,並告訴徐繼祖,這羅衫一共兩件,是她兒媳鄭月素親手所縫。老人叫徐繼祖帶上羅衫,幫著訪聽一下,若碰上穿這羅衫的人,或者認得這羅衫之人,讓他捎個信,就說家中老母日夜掛念著他們。徐繼祖帶著羅衫上了路,羅衫就壓在他的包袱底,他哪裡知道,這羅衫是出自親生母親之手,那個老嫗,正是自己的祖母。
直到徐繼祖得中歸來,忽有一道姑攔轎喊冤,原來這道姑正是昔年的鄭月素,她當年剛跳進海里,被出夜海的漁民們網起,後來躲進山中出家。鄭月素唱道:
有了我兒十八歲,
今天下山把狀告。
大人準了這一狀,
水賊舉家該遭抄。
那時她還不知道,轎中坐定的,正是她的親生兒子。戲臺下坐定的婦女們開始抹眼淚。直到徐繼祖得知自己的身世,拿出老嫗贈的羅衫,鄭月素也拿出一件,母子相認,一時間天旋地轉,或許只有在島嶼的逼仄空間裡,才能有這樣巧的遇合,畢竟,島嶼太小了。徐能被下獄,活活餓死在獄中,這時才歡聲雷動,女人們先前的淚痕還未乾,悲與喜的交接如此劇烈,笑中亦含淚了。
島嶼固然是樂土,卻也可能是黑暗的淵藪,所幸深淵終被光明照徹,故事在大團圓的結局中收場。然而,這種團圓卻又被悲痛裹挾。
在養父徐能死去時,徐繼祖做何感想?他的仇恨能否像鄭月素一樣熾烈?觀眾散去時,無不拍手稱快,卻沒有人願去關注徐繼祖的內心,恩與仇的巨大撞擊,將使這位新科狀元備受煎熬。這個來自海島的年輕人初嘗人世悲歡,卻是通過這樣殘酷的方式。
海盜的故事在島嶼傳唱了二百年,甚至左右了島民的價值觀念。島嶼早年間的暴力、昏聵以及殘缺,在徐能死後,好像盡數消失了。在遙不可及的大海深處,島嶼會在一個風平浪靜的午後憑空消失,把全部恩仇盡數葬送,只留下空空蕩蕩的海面。
﹝1﹞馮夢龍《警世通言·蘇知縣羅衫再合》:正欲回身,只聽得小孩子哭響,走上一步看時,那大柳樹之下一個小孩兒,且是生得端正,懷間有金釵一股,正不知什麼人撇下的。心中暗想:「我徐能年近四十,尚無子息,這不是皇天有眼,賜與我為嗣?」輕抱在懷裡,那孩兒就不哭了。
﹝2﹞無名氏《羅衫記》:如今老身欲將此衫,交付與官人,倘有人認得此衫者,就好問我孩兒媳婦的訊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