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的東方,香料像黃金一樣珍貴。這些散發著奇異芬芳的晶體,來自遙遠的海外國度,我們對此一無所知。與香料相關的奇談怪聞彷彿來自神明的居所,令人對幾萬里之遙的土地心生嚮往。
那時節,海外還有多重的平行世界,那裡面有駕雲飛行的人,還有九頭的猛獸,以及吸人骨髓的食人樹。而那些萬里舶來的香料,或是珍稀草木的萃取物,或者來自深海龍族的唾液——也即聞名遐邇的龍涎香。作為可遇不可求的奇寶,總被藏匿在船艙的最底層,在黑暗中閃爍著不易察覺的磷光,彷彿有生命的活體,光亮隨著呼吸的節奏起伏,變得忽明忽暗。在暗夜裡下到艙底,走進由貨物堆積成的山丘與叢林,總能輕而易舉地找到香料的蹤跡。
香料的燃燒,成為炫示財富的手段,亦能彰顯主人的品位,相較於金玉之類財帛的惡俗,香料更顯得矯然不群,富商大賈們競相追逐。香料的昂貴只因其稀有,且耗費人工甚巨,其紋樣中的蟲鳥及文字,來自當世名匠的手工鐫刻,描摹出世間萬物的形貌,為日月星辰及山川河流寫照。
香料的主人有著包舉宇內的野心,在繁複的紋飾間暴露無遺。在塊狀香料的表面,由工匠們留下了雕琢的痕跡,他們勾勒出花紋的輪廓。在這些深壑裡,暗香繚繞,香料的主人迷失在其中,而那些工匠們,正趁著主人不備,把刻下的殘渣偷偷收進貼身的暗袋裡。
大唐天寶七載,大和尚鑑真遇到一位富可敵國的香料主人,並在其家宅中盤桓多日,受到了空前的禮遇。到達南國的第一夜,大和尚在夢中就看到了一場大火,火光蔓延到了房舍,他醒來,但見視窗明晃晃,不知是什麼時辰。
連日來的海上風浪顛簸,令大和尚全身骨節錯位。此時正是寒夜將近,黎明即來之時。堂上火光跳動,燃燒著香料。身在南國的瘴癘之地,滿是出離塵世的喜悅。當他意識到,歡喜與憂愁都不是出家人應該有的妄境,一念甫至,心生驚覺,忙把方才的愉悅忘卻,如同羽毛拂去藍布書封上的塵埃,或者像佛堂視窗的一陣暗風,吹散了篆香上懸浮著的青煙。大和尚為自己能及時放下外物的干擾而略感寬慰,卻又忽然想到,連這寬慰也是不合宜的吧,就連這些對心念波動的警醒,也是不該有的吧,甚至對這種警醒的警醒,也是不該有的吧。大和尚陷入了迴圈不休的困境中去,他甩甩頭,想把這些心魔甩到腦後。
此刻困擾大和尚的,不僅僅是心念上的魔障。在白蟻蛀蝕的雕花窗格間,正有濃香蛇行而入,使大和尚沉入到更深的定境中去了。正廳裡燃成灰燼的乳頭香,在熄滅之前愈發濃烈。乳頭香來自波斯,從香木上採擷而來,是香木身上的油脂凝結而成,形似乳頭,故名。呈水滴狀的金黃色半透明顆粒,大和尚極盡一己的目力,才勉強看透了包裹在核心的霧濛濛的塵埃。乳頭香見火即燃,取一粒即可使其芬芳填滿一座宮殿,經久不散。在火盆中,他們邊燃燒邊融化,流淌為膠著的液體,燃盡之後,剩下的是不透光的黑渣。大和尚看著黑渣,這想必就是乳頭香核心裡的塵埃吧。烈火也難燒融的劫灰,有不少隨著熱流飛散到空中,大和尚的視線被它們牽引著,一直攀上了臥房的樑柱之間。
乳頭香這般名貴的香料,在中土抵得上黃金的價格,是生長在天邊的寶物。海外世界杳不可及,又有風濤險阻,乳頭香的身價因之節節攀升。許多人終其一生也無緣得見,而在這裡,卻用作長夜裡照明的燈燭,任憑它們在煙霧中化作烏有,世間的奢靡無過於此。
此間的主人是馳騁在南海的大盜馮若芳,波斯商船每被其截獲,所得財物難以勝計。人們依稀記得,馮若芳把從船上俘虜的奴婢,安置在海濱居住,形成一個個相互連線的村落,南北行走三天,東西行走五天,皆走不出奴婢村的範圍。來自殊方異域的女子,在奴婢村中改易唐人衣冠,金黃的雲鬟霧鬢之下,不時顯露出凹陷的眼窩,橘紅的眼珠,當然還有鷹嘴一樣帶彎鉤的鼻子,還有她們嘴中吐出的纏夾不清的鳥語。高高隆起的胸隨處可見,在她們走動時,羅衫半掩之下的雪峰也隨之閃轉騰挪,散發著令人目盲的白光。
坐在肩輿上的大和尚目睹了這一切,在人群簇擁之下行經奴婢村時,耗費了三天的行程,出離奴婢村的道路何其漫長。這浩大的時空阻隔,給了大和尚深銘肺腑的記憶,他在心下暗自嘆息:「真是人間地獄!」這交纏著罪惡和慾望的淵藪,卻有著妖冶旖旎的狀貌。
他想不到,還有什麼樣的惡能與此間的主人匹敵。主人卻謙恭有禮,展現出難得的教養,全然不見大盜的痕跡。
大和尚本欲東渡日本,卻在這次大風中被吹到南海之濱,與籌劃中的道路背道而馳,這是他再一次東渡失敗。海盜首領馮若芳聽說大和尚被風吹來,不禁喜出望外。大和尚受到海盜的敬奉,這也是大和尚後來備受詬病之處。
在信眾面前,大和尚極力鋪陳自己無善無惡、無是無非的超然觀念,並搬出佛祖曾度化五百盜賊皈依的故事,但仍然難以服眾。畢竟,在為海盜說法的過程中,海盜仍自劫掠,大和尚的感化並未見效。海盜們請他來,是為了給惡行之後的恐懼找到安全所在,使內心深處的怖懼得到穩妥的安放,並且在佛前祈求更多的財貨送上門來,如能如願,大海盜將獻上更多的財物作為敬奉。
這豈不是在為海盜的惡行做加持?觀眾席中有人站起來這樣提問,還帶著滿面怒氣,瞋目欲裂。
大和尚卻不這麼認為。一開始他還心有慼慼,不知該如何回答,後來被質問得多了,他就想出了應對之策。他在東渡日本之後的一個公開場合指出:「海盜的潑天富貴,轉瞬就會消逝,就像那天晚上燃燒著的乳頭香,還會在長夜裡燃燒麼?主人已經不在,本想蔭庇子孫的大宅也已破敗,改換了主人,當年燃燒著的乳頭香,如今在哪裡?」
說到這裡,大和尚頓了一頓,彷彿回到了當年的南海之夜,異香瀰漫在記憶中,菸灰的微小顆粒,馱載著香氣飛來飛去,把乳頭香的濃烈到處塗抹,使得白牆也微微泛黃,有不少顆粒落在他的袈裟上,他低頭看自己的肩頭,棲著幾顆黑色的塵埃,濃香已盡,只留下這些一觸即碎的屍骸,在他的袈裟上留下黑漬。這黑漬中也有油汙,膏腴之黑一經沾染,便久久難以漂洗乾淨,多像大和尚的早年無法揮去的經歷,大和尚對此苦惱不已。他面上鎮定如常,兀自滔滔不絕,不時蹦出些令人聽不懂的梵文,這也使大和尚的講述顯得莫測高深。
烈火煙燻、奇香照夜的熾烈繁華,宛在昨日,白晝似的夜晚,終難長久。於是,他口中喃喃說道:「正像世間的所有富貴一樣,來路不明,去處不知。唯一不變的,是這來和去的往替,以及來和去的匆匆。」
臺下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1﹞真人元開《唐大和上東征傳》:(萬安)州大首領馮若芳請住其家,三日供養。若芳每年常劫取波斯舶二三艘,取物為己貨,掠人為奴婢,其奴婢居處,南北三日行,東西五日行,村村相次,總是若芳奴婢之住處也。若芳會客,常用乳頭香為燈燭,一燒一百餘斤,其宅後,蘇芳木露積如山。
﹝2﹞郭義恭《廣志》:乳頭香生南海,是波斯松樹脂也,紫赤如櫻桃者為上。仙方多用辟穀,兼療耳聾,中風口噤不語,善治婦人血氣。能發粉酒,紅透明者為上。
﹝3﹞馮贄《雲仙雜記》:曹務光見趙州以鬥盆燒乳頭香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