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也有大小之分。大海盜坐擁船隊,盜首儼然海上天子,率兵在海上搶劫商船,所獲鉅萬。小股海盜則以綁架勒索為主,綁架來的人質,稱之為肉票。在綁架之前,難免要做一番偵查的功夫,富商大戶是綁架的最佳目標,可以勒索到高價,做一票就得到鉅額財富。捉到人質,就寫了贖票捎給其家人,告知贖金幾何,在何處贖人。
贖票一式兩份,除去給家屬的一份,另一份在海盜船中留底。體系完備的海盜團伙中,有專人掌管贖票,過期不來贖人,就給肉票施加酷刑。更為兇悍的海盜則割下肉票的耳鼻手,託人捎給家屬,以此催促。實在無力贖人,海盜會將肉票殺掉,謂之撕票,把肉票的身子墜了石頭沉入大海。贖人的過程是:由中間人出面,與家屬定下協約,討價還價,在指定的地點,以金銀交換肉票。
肉票也有貧富之分。在閩廣一帶海盜的黑話中,富者稱為沉香,貧者稱為柴,反映了肉票各自的身價。清代中後期,由於海盜眾多,所綁的肉票也變成可以流通的商品。海盜中也有富裕者,便出高價包買沉香,等待家屬來贖買,從中賺取高價,這種行為稱之為挑香。海盜中也有手頭不寬裕的,便去挑柴,也可從中牟小利。
當此之際,肉票還可以囤積居奇,成為大宗的生意。有專門的海盜販運肉票,在船上羅列開來,肉票被捆住手腳,頸後插草標,注有姓名、籍貫及家世,供買主挑選。也有以柴冒充沉香者,一旦被發現,作弊的海盜就會遭到驅逐,在海盜幫會中失去立足之地,以後便沒有海盜敢再作弊,可見其信譽之佳,雖是血腥的行業,卻在恪守著原始的道德。
在肉票生意中,甚至還出現了專門的中間人。中間人給海盜提供資金支援,使海盜能維持綁架活動所必需的日常用度,同時又勾結貪官,以及衙門中的衙役和皂隸,互通聲氣,貪官從中得利,便不聞不問。若有海盜被捕下獄,也由中間人出面納賄營救。海盜、官府和中間人結為利益共同體,錢財由此迴圈有序,無疑是變相的盤剝,官與盜勾結之後,肉票的境遇可想而知。
海盜對肉票的綁架和敲詐,往往使肉票傾家蕩產,即便大富之家,也難以承受。富戶輕易不敢出門,沿海的富戶多有修建堡壘者,為防止海盜上岸,出門時則有保鏢跟從。即便如此,也難保安全,海盜詭計多出,保鏢中也有海盜混入,真假難辨,當時富戶難有幸免者,人人自危。
被綁架的肉票中還有外國人的身影。英國富商葛拉斯普爾曾被鄭寡婦的紅旗幫綁為肉票,作為富商,葛拉斯普爾當然是沉香,同時又是洋人,因此該肉票顯得格外有價值。葛拉斯普爾在船上目睹了海盜的日常生活,他後來被七千餘西班牙銀圓贖出,回國後寫成了回憶錄,這使他在無數的肉票中脫穎而出,成為見證者和講述者。
被綁的肉票何止千萬,他們被綁,他們獲救,他們遭逢酷刑,又在漫長的歲月中艱難癒合,留下觸目驚心的創痕,他們又回到各自生活中,默默隱忍,絕口不願提起往事,葛拉斯普爾願意撕開傷口,把血展示給後人看。
﹝1﹞屈大均《廣東新語》:山海多劫質,盜得人,則窒其耳目,灌以蠟膏系之,遣瘋人往候贖者於野,贖者至,亦復窒其耳目,束縛以歸。既定要約,先納花紅手帕,次輸金帛,乃使瘋人導所釋者於野,委之而去。
﹝2﹞屈大均《廣東新語》:所捉男女,富者曰沉香,貧者曰柴,賊中有金多者,包買沉香以待贖,是曰挑香。金少則挑柴,更得厚利。然其為盜也,大屯小夥,皆有大猾主之。賊以大猾為資,大猾又以貪官為援。其人耳目甚廣,牙爪多,急則行賄賂,緩則舞文,持吏短長,與胥役相為囊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