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的兄弟鄭芝鵠博聞強記,隨其兄芝龍飄蕩多年,其興致多在蒐羅海上奇聞逸事、親聞親歷之怪事,以及水手們經歷的奇遇,都被他一一記錄在冊。這是一本無限的書,若後來鄭芝鵠不死,這個手稿本還會繼續增殖,成為包羅永珍的書冊。隨著鄭芝鵠死於炮火,隨身攜帶的這個秘本也連同戰船一起,被炮火擊沉。
起初,芝龍認為芝鵠所學無用,後來才改變了看法。那一次,他們的船行在東海中,忽有水手進艙中報,前方有青山出現,是以往航路中沒有的一座小山,芝龍和芝鵠出船艙去觀看。
二人見那座山起於海面之上,高可十餘丈,正在不住地蠕動,隱隱有光華閃耀,是反射的陽光,定睛細看,這座突然出現的大山是由青蝦組成的,在山的尖端,不斷有蝦像瀑布一樣流瀉下來,堆積為山體的斜坡,積壓在山底的蝦,難以承受重壓,已被巨大的山丘壓成了肉醬,沉陷下去,山頂又有新的蝦堆上,迴圈往復,使山高保持不變。
兄弟二人立在船頭,但覺心馳目眩,蝦肉醬的腥味刺鼻,後來愈發濃烈,也嗆得眼中流淚,而蝦山底部翻滾的蝦肉中,不斷閃現出蝦的螯與刺,翻卷的甲殼,以及糊狀的白肉,二人胸中便欲作嘔,不敢再朝蝦山上看,絞肉機式的山丘,正把死亡的氣息傳遞過來。
這時鄭芝鵠反應最快,他急忙命人轉舵,遠離這座蝦山。水手聽命,趕緊掉轉船頭,從側翼繞開蝦山,急急避去。當他們的船跑開不遠,蝦山的背後就游來一張上可接天的巨口,紅光大現,未及看清來物為何,這張巨口已將蝦山囫圇吞下,迅速沉入水中,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個巨大的漩渦,鄭芝龍和鄭芝鵠的船險些被吸了進去,若船還停留在蝦山旁,方才這張大嘴一過,船也會被吞下去。滿船人都嚇得面如白紙,鄭芝龍和鄭芝鵠也暗道僥倖。
後來鄭芝龍問鄭芝鵠,怎知蝦山背後有此危險。芝鵠答,聽人傳講,海中有大魚,身長几千里,好以蝦為食,每當進食之前,大魚就會驅趕蝦群,形成蝦山,層層堆累,蝦山有多高,大魚開嘴就有多高,看蝦山的斜坡,可知大魚的來勢,大魚來的方向,群蝦爬坡,爬到頂端再行墜落,我們方才看到的一面坡上,有蝦墜落如瀑布,忽記起此事,山的背後,正有大魚襲來,再不躲避,就有魚腹之憂。
鄭芝龍聞言,深服其博聞多識,從此出海多倚仗芝鵠之力。
﹝1﹞郭憲《洞冥記》:有丹蝦,長十丈,須長八尺,有兩翅,其鼻如鋸。載紫桂之林,以須纏身,急流以為棲息之處。馬丹嘗折蝦鬚為杖,後棄杖而飛,須化為丹,亦在海傍。
﹝2﹞郝懿行《記海錯》:船行海中,或見列桅如林,橫碧若山,舟子漁人動色攢眉,相戒勿前,碧乃蝦背,桅即蝦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