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某處港口,有一家客棧,客棧的掌櫃藏有一件器物,乍看像一個沒底的盆,只有一圈盆沿,厚度約有一指,非金非玉,非竹非木,卻是一團漆黑的堅硬,盆壁上佈滿氣孔,能透水,卻看不到這些氣孔的走向,它們個個相通,像纏繞的根系,理不出頭緒,錯雜的孔隙,使這件器物顯得如此之輕,而它的質地又是如此堅硬。
掌櫃的甚至認為,這件器物是由氣孔構成的,捉一隻螞蟻放到一個氣孔中,螞蟻走進去便會迷路。它走向了何方?掌櫃的把這無底的盆拿在手中揮舞,希望那隻走失的螞蟻能從迷途中脫離出來,當他晃動數百下之後,地上也未見螞蟻落下來——或許那螞蟻穿行到了另一個世界,這使掌櫃的大感驚奇,在他的頻頻試驗之下,已有上百隻螞蟻走失在那些蜿蜒的歧路當中了。
因瀕臨大港口,往來於客棧中的人物多是帶著船隊前來貿易的商人,也有來自波斯的金髮的胡商,以及來自倭國,用木屐把樓梯踩得山響的東洋人。當然也有潛逃至此的要犯,想通過搭乘商船逃往海外,去過那逍遙歲月。
客棧裡各色人物匯聚,掌櫃的藉此便利,把那個無底盆拿出來給往來的客商看,希望這裡面有人能認出這是什麼器物,眾客商一一搖頭,不知此物為何。前來住店的人中,每逢有相貌清奇古怪者,掌櫃的都特別留意。在他看來,有古怪的相貌,必有古怪的能耐,這是他半生開客棧的經驗。
直到有一天,店中來了一位虯髯大漢,捲曲的鬍鬚幾乎佔滿了整張臉,勉強留出了五官的位置。此人相貌粗獷,舉止卻極盡禮數,掌櫃的心中稱奇,遵照其吩咐,酒菜擺上桌來,掌櫃的再次出示了他的寶貝,虯髯大漢見了,兩眼放光,酒也不吃了,一把奪過這無底之盆,在手中徐徐轉動,向著窗外的陽光又看了多時,忍不住高叫道:「噫,得之矣,得之矣!」
廳堂中有不少人正在吃喝,聽到這怪叫,紛紛把頭扭向這邊,瞧著虯髯大漢,而這虯髯大漢只顧將手裡的寶貝翻來覆去地看,眾人投來的目光,他恍若不見。
掌櫃的忙上前請教,大漢道:「你們俗世中人不識寶貨,此物名曰海井,是罕見的寶貝,在海上行船時,用此物浸到海水中去,這圈裡的水,即刻變為淡水,任憑汲引而不竭。海中有大魚,名曰井魚,井魚頭頂有竅,吸入海水,便從竅中噴出,噴出的便是淡水,這就是井魚的頭骨,海水變淡,全賴此物,不想今日被我得到,我在海上為盜,此物正用得著,多謝掌櫃的厚誼。」
說完,即從樓上飛身而下,掌櫃的追之不及,這時,在樓上的食客們紛紛甩掉斗篷,掌櫃的只覺面前黑蝴蝶亂飛,不等空中飛翔的斗篷落地,滿樓的食客們各尋視窗跳了下去,落地時毫無聲息,他們緊隨在虯髯大漢身後,朝著海邊奔去,原來這些人都是海盜裝扮而成,他們只幾步即跨到海岸,打聲呼哨,瞬間船隻雲集,原來停泊的商船都是海盜船。
在一眾人馬的簇擁下,虯髯大漢由跳板登上座船,那所謂的海井,正套在他的右臂上,他回身朝客棧樓上的掌櫃拱手作別,然後帶著他的船隊消失在海上,偌大的港口頓時空空蕩蕩。
﹝1﹞周密《癸辛雜識續集》:此至寶也,其名曰海井,尋常航海必須載淡水自隨,今但以大器滿貯海水,置此井於水中,汲之皆甘泉也。平生聞其名於番賈,而未嘗遇,今幸得之,吾事濟矣。
﹝2﹞段成式《酉陽雜俎》:井魚腦有穴,每翕水輒於腦穴蹙出,如飛泉散落海中,舟人競以空器貯之。海水鹹苦,經於腦穴出,反淡如泉水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