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平在海上為盜時,所向披靡。在連年征剿失利之後,朝廷調來了俞大猷和戚繼光,俞和戚皆是一時名將,二人率兵聯手對付吳平,殺得吳平大敗,在海上斬殺海盜無數,時人有諺曰:
俞龍戚虎,
殺賊如土。
吳平經此一戰,元氣大傷,艦船折損多半,眼看就要被擒,官兵的水師正從後面趕上來,吳平帶著殘兵敗將揚帆而去,官兵緊追不捨。吳平見難以擺脫,趕忙命人舍了大船,登上小舟,這是用來逃生的小舟,又尖又長的船身,用赤松木拼成,兩側船舷密佈短槳,每邊五十槳,兩邊共百槳,開動時要動用百人同時划槳,船行迅疾如電,俗稱鱟腳橈,或曰蜈蚣舟,極言其槳之多之密。
吳平率親信跳上小船,百人齊動槳,海面撕開了一道裂口,海水朝兩邊分開,鱟腳橈從裂口裡滑過,船過之後,海面上立刻平復如初。在鱟腳橈的船尾,總掛著一串白色的泡沫,新的泡沫是船身和海水激盪而成,邊走邊破碎消散,而新的泡沫源源不斷地生成,泡沫在船尾總保留著數丈的白線,像是屁股上著了火,急急忙忙往前趕。海盜在慌亂中卻仍保持著敏捷,鱟腳橈從燃燒的大船之間鑽出,載著這支海盜隊伍的主要頭領,一邊躲避著身後的炮矢,一邊往深海里扎去。
在逃亡的那一刻,吳平徹底放棄了自己的殘餘的船隊,只以性命為念,汲汲於逃遁到外海去。在鱟腳橈上,吳平也親自划船,眾位頭領也都充作槳手,鱟腳橈狹小,難以容下他們的兵卒了,在他們身後,大船中炮沉沒,他們的兵卒落水,被官兵用撓鉤套索撈起,押到了官船上去補刀,有的被當心刺中,而有的被砍掉了頭顱,海水也染成了紅色,血水已經浸染到了身後。
鱟腳橈上的首領們看了海水變色,急忙奮力划槳,逃離這片血海。有了鱟腳橈,吳平等人和水師的戰船距離越拉越大,官兵眼睜睜望著吳平的鱟腳橈像箭射一般,瞬間就消失在海平面上,這時再放炮矢,也都來不及了,吳平駕著鱟腳橈逃走了。
吳平在平日裡打造一艘鱟腳橈,時刻帶在身邊,拖在大船之後,暗地還有訓練,就是想到了這一天。為了逃亡而做的準備周密而又細緻,終於派上了用場,這早就超過了他用在戰鬥上的準備。時刻在為逃走而煞費苦心,敗亡也是預料之中的了。後來的海盜多笑吳平貪生怕死,鱟腳橈這一逃跑時用的法寶,也在這嘲笑中失傳了,此後鱟腳橈不再見於海盜幫會之中。
不過,吳平也因此得以善終,算是海盜中下場比較好的一個,他逃走之後,沒有遭到殺身之禍,也沒有受到招安而成為朝廷的鷹犬,而是成為真正的漏網之魚,而且過得還不錯,做海盜時積累的財富仍在秘密的所在,歸他自己所有,僅此便儼然富家翁,過著優哉遊哉的後半生。
以後的許多年,有人在京城親眼看見吳平變作了富商,往來於京城和浙江之間,聚財億萬。彼時的吳平已經隱姓埋名,並且自毀其面,將臉炙傷,滿臉皆是瘡疤,難以辨識,又趁熱吞下火炭,忍受著巨大的痛苦,燙壞嗓子,聲音也完全變得嘶啞。他開口時,已經是另一個人的聲音,這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聲音,他說話的口氣和口頭語也都刻意更換掉了,但當年他身邊的追隨者們對吳平都過於熟悉了,仍會從他的舉手投足之中看出蛛絲馬跡,容貌顯得多麼微不足道,五官的形狀與高下關係,只是舊時記憶一部分而已,一個人與其他人的區別,不止限於五官,在相貌之外,還有數不清的細節,還有抹不掉的舊時的行跡,以及與之發生過交集的故人,這些如海洋一樣深廣的線索堆累起來,才共同織成一個人。
吳平走路的姿態,他摘帽子和脫外套時的動作,甚至拿筷子的手勢,都埋藏著過去的影子,讓人記起他在海盜船上時的囂張,失勢之後,他放棄了這些習慣。要變成另一個人,重新獲得自由,是要付出難以想象的痛苦作為代價的,然而吳平卻做到了,他把做海盜時攢下的兇狠,都用在了對付自己。
後來又有人看見吳平去看望故友,挖出了當年在故友處埋藏的金銀財寶,謝了故友,攜著金銀財寶揚長而去。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1﹞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平敗,遁南澳,料大師必追之,與其從百餘人,駕小舟遁去。舟用短橈,如今俗名鱟腳橈,百人齊蕩,舟小力疾,雖淤泥淺水,其行如飛,平竟以得脫。
﹝2﹞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或言林道乾今王東南海島中,平亦變姓名,浪遊江湖間,皆不可知,然往有人親見平鮮衣怒馬,在京浙間為富商大賈,平已炙其面,面皆炙瘡,人無識者。後平又乘肩輿過故友處,掘取金銀諸寶物,後不知所之。
﹝3﹞蘇愚《三省備邊圖記》:嗚呼!海賊吳平,閩嘗徵之矣,然徒費餉遠追交趾,竟無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