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繫纜之時,會有一種叫作「海和尚」的海怪從海水裡冒出頭來,與此同時,它那雙帶蹼的手掌早已搭在了船舷上。從船身一側露出的光頭,霎時間就把船上的邊邊角角都照亮,就連船的每一個卯榫也在海和尚的光頭照耀之下無處躲藏。每當此時,海和尚嘴裡還會不停地發出呼嚕聲——像一頭小豬仔進食的聲音,急促而又含混不清。它的身子是龜形,渾身赤紅,背甲上是難以索解的圖讖。它的頭卻是人頭,一張娃娃臉,如八九歲的孩童,臉上光潔無褶皺,雙頰接近於渾圓的滿月,只是頭上無發,令人想起寺廟裡剛剃度的小沙彌。
那是在一百多年前的東海,那時候,海和尚只是俗名,其雅稱為「在子」,用藿葉引火炙烤它的眉心,便能聽到它發出汽笛似的尖銳長鳴,在海面上逆風也可傳出幾十裡。曾有海盜船捕得海和尚一隻,忽然想到用海和尚的長鳴來壯聲勢。當燃燒的藿葉觸到海和尚眉心的那一刻,青煙在藿枝一端裊裊上升,火光隱藏在青煙之內,不多時,海和尚的眉心被烙出一枚黑斑,外圈焦黃。海和尚挺不住,立刻長鳴不止,以該船為中心的幾十裡之內,所有人都覺脊間一凜,顱腔似要震裂開來,海盜船因此聲威大壯,往來船隻無不驚駭,紛紛轉舵躲避。
海盜們在船頭喜形於色,在海和尚的鳴叫中,群盜膽氣陡增,他們的滿身橫肉在海和尚的叫聲中不住抖顫,趁此聲威,海盜船衝進了商船隊,接連手刃綁縛來的海上客商數十人,手起刀落,一時間血光迸濺,就連海盜們的獰笑也沾染了紅色。
黃昏到來時,漫天火燒雲把海水都染紅了。在這大紅的海天背景下,海和尚的哀鳴漸趨嘶啞,當它力盡之時,天邊的紅雲退去,海上的長夜來臨,海盜船藉著夜色遁走。在遙遠的海平面之外,似乎還隱隱傳來海和尚喑啞的喉音,攪得海平面也一陣抖顫,海和尚的痛苦在彼時被我們觸及,似乎感同身受,我們不禁為它的安危而揪心,海盜船卻早已駛出了海平面之外,隨著船影的消失,波動不止的海平面也終於恢復如初,變成了一條毫無瑕疵的直線——那裡是萬事萬物開始的地方。
幾天之後,滯留在海盜船上的海和尚便因眉心創痛難忍而死去。有漁夫看到海盜把海和尚扔到淺灘裡,落水時發出的悶響使那個藏在礁石後的漁夫瑟瑟發抖。其他海盜紛紛效仿,開始大規模捕捉海和尚。
在海盜船上,海和尚的消耗量極大,幾乎每隔兩三天就要死掉一隻,漁村的夜晚再也沒有了海和尚的身影。僥倖漏網的海和尚們則逃至深海不敢露面,海盜們四處尋不得,只好作罷,以海和尚的長鳴充作號角的做法也就取消了,但倖存的海和尚們是再也不敢回來了。
許多年以後的今天,海和尚的鳴嘯已成遙遠的絕響,當年的海盜多已不在人世,他們當中有一位僅存者,已是百歲開外的老翁,不需藉助柺杖,依然可以健步如飛,他常出現在海濱地帶的灘塗和溝汊上,那是他晚年的活動場所。他在一次談話中指出,在海盜船上時,他還是個孩子,是群盜的跟班,每當海和尚死後,他們會把海和尚拋到岸上,他也跟著搭手,觸到海和尚的皮膚時,他的手被牢牢吸住了,費了好大力氣才掙脫。不多時,被棄置的海和尚寸草不生的光頭上會生髮出密密匝匝的新發,轉瞬即可垂肩,一夜之後,長髮雪白。
這忽然生出的長髮是海和尚的生命由榮轉枯的真實寫照,僅僅一夜,就再現了普通人一生的時光。原本頭上無發的海和尚,終日在海邊廝混,看到了人們頭上的髮絲,便有了生髮的渴望,在它死後,這一願望居然成真,人們見了無不悲傷唏噓,不忍直視其頭頂,紛紛把身子扭到了一邊。
就在他們轉開身的剎那,時間的怪獸拔地而起,從眾人的肩膀中間騰躍而去,影影綽綽的,儼然是海和尚的光頭形象。它飛過了人群,不少人的兩鬢因此而平添了不少白髮,你知道,這是許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1﹞黃衷《海語》:海和尚人首鱉身,足差長而無甲,舟行遇者率虞不利,宏治初,吾廣督學大僉淮陽韋彥質先生將視學瓊州,陸至徐聞,方登海舟,此物升鷁首而蹲,舉舟皆泣,謂有魚腹之憂。
﹝2﹞袁枚《子不語》:出網,中並無魚,惟有六七小人趺坐,見人輒合掌作頂禮狀,遍身毛如獼猴,髡其頂而無發,語言不可曉。開網縱之,皆於海面行數十步而沒。土人云:「此號‘海和尚’,得而臘之,可忍飢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