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經南澳時,沙洲和石塘遍佈,又有長沙、石塘等名目,船行不便。海盜在此等候洋船,偌大的海上,只有遠洋而來的船隻偶爾經過,再遠處是項鍊式的島嶼鏈,漂浮在霧氣沉沉的海面。也不知有多少島,小塊的暗礁在水淺時露出崢嶸,也可看作是小型的島嶼,水與石雜處之地,便是南澳了。這裡是海上的曠野,卻也是商船南下的必經之地,去往南洋的船隻,都要在此路過。
南澳常年有暑氣,行經南澳的水手會在奇熱之下生出幻覺。他們晝伏夜出,白日里躲在船中睡覺,晚上出來活動。在睡夢中,有個海盜夢見了鬚髮皆白的老人,鬍鬚和頭髮翕張,像飛旋的葵花,繞著臉盤轉動,只有他的臉是平靜的,與那些極速轉動的毛髮形成鮮明的比照。
海盜醒來時跟他的部下說:「老人的臉居於中心,中心地帶是最平靜的,而這平靜卻被狂躁不安的鬚髮簇擁著。無所不在的白髮與白鬚,將海盜的夢境打掃得一塵不染,雜念都給掃除了,卻也睡得香甜。」
這個怪夢頗難索解,醒來之後,海盜也曾回憶過這個夢,但他醒來時,總是黃昏時分,黑夜降臨之際,正是外出劫掠之時,刀頭飲血的日子,讓他把白日昏睡時的夢境淡忘了。
在後來幾天的航程中,老人不斷出現在海盜的夢境中。夢中出現的老人身穿白袍,最為醒目的是他的白鬚和飄散的白髮,他的鬚髮順風而漸長,甚至蓋過了他的身子。那時,老人站在黑色的島礁上,從一塊礁石跳到另一塊礁石,瞬間就踏遍了附近的所有黑礁石,他登上最高峰,衝著海盜船連連擺手——不要在這裡停留,快快北返吧。
海盜從夢中驚覺,雖不知夢中的老人是何來路,但夢中卻如實境,他坐起來回憶老人的相貌,記得老人面色紅潤,雖有皺紋堆累,五官卻極為周正,年輕時必是一表人才吧。老人的根根白鬚還分明飄散在他面前,根根透風,毫無黏滯之處。
他一邊回憶,一邊走出船艙,強光刺得他睜不開眼,抬頭往天上看去,渾身為之一震,天上的雲正聚整合漩渦,在漩渦的周邊,絲絲縷縷的雲絮正像夢中老人的白色鬍鬚與頭髮,就連擺動的樣子也是毫釐不差,絞動的雲層,分明是一場風暴的前兆,熟知天氣的海盜,一望之下便嚇得一跳,方才模糊的睡眼也瞪得圓了。
正是午後,船中的海盜還都在昏睡,他們的船停泊在一處小島,離眾人醒來的時候,尚有大半天,沒有人注意到風雲突變,之前的夜晚,他們剛與波斯商船有過一場徹夜不眠的激戰,大戰之後的疲憊,令他們個個都睡得像死人一般。
提前醒來的海盜頭目急忙叫醒水手,命水手起錨北返,在返程的當天夜裡,身後便起了颶風,所幸轉舵及時,只受了虛驚一場。回望他們曾經停靠的島嶼,島上的綠樹都讓颶風連根捲走了,只剩下山石,船中群盜看了,無不暗叫僥倖。
次日,風浪止歇,受了一夜驚嚇的海盜們在船中睡去。頻頻夢到老人的海盜頭目,再次夢到了南澳的老人,這一次,老人出現在他夢中,是一邊朝他微笑,一邊倒退著在空中飛遠。滾動奔湧著的鬚髮中間,海盜頭目認出了那微笑——是他多年前葬身於南澳的祖父,標誌性的微笑,是海盜頭目在童年時最熟悉不過的了,彼時祖父抱他於膝上,任憑他拉拽祖父的鬍鬚,祖父雖然吃痛,卻也一直保持著這般微笑。後來祖父去南洋經商,途經南澳時遇到風暴,船毀人亡,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祖父。祖父過世後,家道中落,到他這一輩,竟然落得無以為生,只能到海上為盜。卻原來,富貴只是轉眼間的事情,祖父的潑天財富,與祖父一起沉沒在南澳。
他哭著從夢中醒來,奔向船頭,只見天空中有一個站立的身影,所有的雲片都圍繞那個身影旋轉,最終,雲層包裹之下的人影向遠處飛走了。
﹝1﹞《東里志》:黃岩士夫,皆歸咎於澳主徐碧溪,陳訴移文徽州,拘繫家屬,嚴諭捕之,碧溪乃造萬人鉅艦,立國顯為船主,欲以報仇,舟大臥沙岡上,扯拽多人,斷為兩截,乃改為小舟航海,遇官兵追至,退札南澳。……國顯遂逃入倭國,勾引倭奴,以掠閩廣。
﹝2﹞王臨亨《粵劍編》:總戎黃君為餘言,嘗至南澳,見一蚺蛇盤踞水次,視之有角,以為龍也,逼而視之,蛇乃吞鹿,鹿角出其腹外耳。
﹝3﹞陳倫炯《海國聞見錄》:南澳氣,居南澳之東南。嶼小而平,四面掛腳,皆嶁岵石。底生水草,長丈餘。灣有沙洲,吸四面之流,船不可到;入溜,則吸擱不能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