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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粉骨(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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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牽在海上做大時,清廷四處尋訪,找到了蔡牽在同安縣西浦鄉的祖墓,欲將其祖挫骨揚灰,以此對蔡牽進行打擊。海上征剿行動的頻頻失利,清廷終於出此下策,當然,這是上不得檯面的手段,也是屢敗之後的洩憤之舉。

與此同時,在盛行祖先神的年代裡,有一種觀念認為,刨掘一個人的祖墓,能使其氣運衰敗,彷彿海上囂張的賊勢,也都與這些土饅頭有關。帝國的官員在奏摺中寫道:「南中國的某一處墓中,正有戾氣在凝結,淤積不散,這被視作帝國機體上的創疣,如此微恙,如不及時割除,終將有性命之虞。」

不久以後,那位來自嘉慶朝的封疆大吏,在燈下起草奏摺,寫的是開墳所見的異狀,所寫內容的真偽,已經無從考證,但卻足以令皇帝深信不疑。帝國宦海中浮出來的疆臣,自是嫻於辭令,將開墳時的場景做了極盡工細的描繪,甚至具體到了墳頭樹枝上的一聲鳥鳴,以及碑座上驚走的一隻螳螂。皇帝讀了,有親臨其境之感。還原和呈現,是文臣的一項基本功,是從幼年即開始的一項長久的訓練,伴隨其一生,在多年的為官生涯中,文字也變得圓轉如意,介於有和無之間。

官員在奏摺中提到,蔡牽祖父的墓地已經找到。通過走訪逃逸的蔡氏宗族,才找到了這隱秘的所在,看來蔡牽對此也早有防範,但終究還是找到了。開啟蔡牽祖父的墳墓時,骨架完好,但看骨架的顏色,已經都是粉紅色,如初綻的桃花般鮮豔,觀者無不稱奇。當找到蔡牽父親的墓時,格局又有不同,該墓坐落於山谷中,左右都有山峰拱衛,有溪流盤繞,又有一座山峰狀如猛虎,蔡父之墓在虎形山峰的籠罩之下。據說這是聚攏地氣的寶地,埋骨於此,後世子孫當貴。開啟這座墓時,發現了更為異常的骸骨。

與蔡牽的祖父相似,蔡牽父親的骸骨也變成了紅色,但這紅色更為鮮豔,棺蓋移開,裡面的骨架擺得端正,白骨上凝結著血珠,彷彿隨時都要滴落下來,在紅色骨架的關節處,還生出了一寸多長的白毛,密叢叢的絨毛,塞滿了骨架的接縫處,堪比霜雪,儼然已不似人形。

在地方官的帶領下,掘墓的清兵對這些發生異變的骨骸進行焚燒。在大火中,粉骨頃刻化作灰燼,粉色的骨殖,雪白的長毛,都在那一刻不見了,種種怪異,消失在上騰的青煙之中。在那一刻,地方官如釋重負,癱坐在了地上,他的隨從們把他攙起來,塞進了轎子裡,顫巍巍地離開了。

「火是最能祛除邪魅的法寶,一切邪魅,最終都會蹈火而亡。」另一位在現場指揮的清國官員如是說。他的嘴角露出了輕蔑的微笑,火光正照耀他寬廣的前額,新剃的頭皮爽利,遮掩在紅頂子之下,他的雙眼正處在帽簷遮擋的陰暗中,顯得莫測高深,在火光中,他的兩個瞳仁裡各有一團火在上下翻飛。

經過層層上報,蔡牽的祖墳越傳越神,到了這位封疆大吏手中時,已經變成了冗長的故事,每上報一層,其神奇便增添了十分。當這位封疆大吏的奏摺到了皇帝手中時,皇帝看到的,是來自南中國民間的怪力亂神,這令身處宮禁之中的皇帝感到新奇,甚至是微微的激動,在他的帝國之內,還有這麼多不為人知的奇蹟,也還有這麼多未曾親歷的異兆,這是難以抵達的秘境。皇帝甚至沒有像以往一樣,提及蔡牽必然動怒。在往來奏摺中,蔡牽——這個挑戰皇權的海盜,被稱作蔡逆,對這個叛逆者,在折報的辭令中都會先行矮化。辭令上的勝利,來得尤為輕易。

皇帝的注意力,被異兆給吸引了。這位書寫奏摺的重臣,在不厭其煩地描述了這些異狀之後,筆鋒一轉,適時提到了重點。他認為蔡牽久剿不滅,損兵折將,都與這些異狀有關,這些異狀中包含著山川凝聚的戾氣,非人力一時可以勝,焚燒蔡逆祖墓的骨殖,正是走向勝利的第一步;他甚至認為,蔡牽終會因此而盡失所恃,一步步走向衰亡。

皇帝看罷奏摺,戴著碧玉扳指的手指綠光瑩然,又翻動著這薄薄冊頁,那些奇象異兆,再次被碧光照亮。在深夜的宮殿中,皇帝的眼前也燃燒起了一團大火,在火中,粉紅的站立的骨架扭曲、崩裂,終於瓦解,倒在了耀眼的白光之中。他彷彿聞到了一陣焦臭——焚燒妖孽之後,必然有此一陣焦臭,以示正邪之分。焦臭從宮殿深處飄來,皇帝在這焦臭中抬起頭來,從南窗的雕花窗格中眺望著低矮的黛色夜空,大星閃爍,宮禁之中不知歲月,流年又在暗中偷換,他的山河,也在隨著星斗旋轉。當天夜裡,司天監的占星術士來報,帝星周圍出現了一顆盜星,忽明忽暗,與帝星爭光。皇帝聞報後心生厭惡,在金漆的條案旁邊走來走去。

此刻,棲身於海島的蔡牽也正身著蟒袍玉帶,在榻上吸食鴉片,他在煙霧中,看到的是他的海上帝國,由無數戰船構成的一片土地,時聚時散的城邦,桅檣構成的森林,在夜風裡蕭蕭作響,凸起的船艙則模仿著山丘的樣貌。蔡牽在舉目遠望時,看到了連綿起伏的高丘,這使他想起了早年在帝國腹地的生活。此時有無數小艇在他的船隊間往來,運送物資,支撐起一支船隊。當然,除了物資之外,還有巫醫、百工,以及船妓,各色人等,乘著小艇蜂擁而來,他目睹了一個海上帝國的形成。他的海上帝國是活的,如蟻穴中的忙碌,又如星辰般暗中運轉,是自行生長的活體。到後來,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自行生長的海上帝國,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作為締造者,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只有回到鴉片中尋找慰藉。

蔡牽躲在船艙裡,翻看著連日來的贖票,綁架而來的人質,被贖走之後留下的記錄,有時他也在船艙中與搶來的婦女閒聊,以此打發漫長的時光。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的孤獨與皇帝何其相似,然而他的根終究是在陸地上。在陸地上,皇帝從根系上對他的挫骨揚灰,終於使他與陸地徹底斷絕了關係;從這一刻起,他才割斷了與大地相連線的臍帶。

﹝1﹞《明清宮藏臺灣檔案彙編》:左右群峰合抱,溪水迴環,前對大帽山,後坐西浦社,過峽來脈,突起一峰,狀如虎形,頗得受地氣,遂挖掘見棺,棺木雖朽而骸骨井然,驗其骨色亦帶紅色,骨上有白毛寸許,當將兩填骨殖全行檢出揚灰拋撒,用火焚燒以絕其暴戾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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