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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鯨頭人(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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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成功入臺灣後,其部將有一次在海邊巡防,行至海角一片平坦之地,便就地安營下寨,一路鞍馬勞頓,便解了盔甲,在營寨中歇息。不覺酣然入夢,忽有兵丁來報:「王爺到。」

部將聽到鄭成功到,立刻起身整理衣冠,頂盔貫甲,急趨出帳門,做好了迎接的準備。信炮響起,前驅已經來在了帳前,呈扇面狀排開,然後一分為二,中間讓出一條道路,紅氈的圓筒在鼙鼓的催促中徐徐開啟,所過之處鋪滿了耀眼的紅,地面上有了這一道血線,矛槊的密林落地生根,拱衛在兩側,風從鐵桿和尖刺之間吹過,擦出了長嘯——在這些兵刃的喧譁之下,紅色的道路更顯得寥落。筆直的一線紅,從地平線上斜刺出來,看不到盡頭,這條紅線像大地一樣綿延無盡,只為等那個人的到來。

部將帶兵卒侍立在紅色的道路旁,久候不至,便低頭看著紅氈上的毛羽出神,風從海上吹來,把那紅光吹拂到空中,貼近地面的低空起了濃霧般的紅暈,淹沒了兵卒的膝,戰馬的腿,還有矛的杆,黏稠遲滯的氣息在膝踝之間起落,眾人陷入了長久的虛空之中。

首先出現在視野中的是馬蹄。一匹白馬緩步走在紅氈上,蹄聲早就被紅氈吞噬。眾人抬起頭,延平王的白袍裡裹著風,鼓鼓囊囊的,這使他的身子看上去是個躁動的空殼——看似肥碩的肉身裡,正有巨大的虛空,馬背上臃腫的白袍罩住了黃金甲冑,在那一刻如此之輕,彷彿憑虛躡空。

當迎接的人群抬頭往上看去,不由得一怔,在他的項上,是一顆鯨魚的頭顱,脖子已經不見,鯨魚的方形頭直接嵌在雙肩之上,並且與肩同寬。在他的鯨頭上,還束著王冠——在平原廣澤般開闊的頭頂上,王冠縮為一個金光四射的疙瘩,遮住了頭頂的噴水孔,他微張著嘴,露出了一圈白牙,他的眼波流轉,掃視兩廂之後,即恢復了平靜,而這平靜隨時都會破碎,就像暴風之眼,片刻的安寧亦不可得。

侍立在兩旁的部將和兵卒們都默不作聲了,他們感到隱隱的不安,延平王的變形觸目驚心,他們誰都不敢點破。他們不知該不該上前參見,在驚疑中繼續觀望,延平王的鯨頭指向天空,他的巨口開合幾下,即有糜爛的魚蝦氣息飄散在空中,熱烘烘的,逼近了每個人的臉頰,而他的急促呼吸,又使眾人面頰上的溫熱忽遠忽近,親炙其氣者,無不悚然心驚。不多時,眾人已經大汗淋漓,汗水打溼了地面,像是剛下過一陣急雨,空中還有泥土的甜腥,令人喉中乾裂欲焚。

這時,延平王策馬飛奔,馬蹄鐵似四朵黑色火焰,託舉著白馬,在紅氈的盡頭,大地的盡頭騰空而起,在眾人眼中劃出了一道圓弧,前蹄徑直踏入海水中,連人帶馬不見了蹤影。

一夢驚覺,延平王鄭成功的部將翻身坐起,不覺暗自稱奇,當他帶兵趕回時,鄭成功已然病重,不久便病逝了。

﹝1﹞黃叔璥《赤嵌筆談》:癸卯,成功未疾時,轄下夢見前導稱成功至,視之,乃鯨首冠帶乘馬,由鯤身東入於海外。未幾,成功病卒。

﹝2﹞戴鳳儀《松村詩文集》:芝龍娶日婦翁氏,孕,臨蓐海上。居民見一人金冠紅袍,騎鯨直入國中,震駭,千百聚觀。翁氏晝眠,亦夢至港岸,鯨躍起,撲其身,驚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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