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生在燈下展觀新制的匕首。匕首擺在條案上,投下陰寒的倒影。這是劉生延請南海良工所鍛造的利器,長約一寸有餘,通體銀白,唯獨尖端烏黑,是劇毒的反覆腐蝕淬鍊,才令鋼鐵有了死亡的顏色。他在拋光的刃口上的鏡面中看到了自己的雙眼,眼中有怒火,他簡直認不出自己了。
在儒家經典的長達廿載浸淫之下,他已然是不疾不厲,二十餘歲的年紀,卻從無好勇鬥狠之舉。而喪父之痛所激發的仇恨,卻也是由儒家經典的教導而得來。他的父親從安南國做生意回返時,半途遇到海盜,資財盡數被掠去。在混亂中,劉父乘海盜們不備,瞅準了空子跳水逃跑。幸虧熟識水性,才在水中潛逃而去,最後全船倖免者僅此一人,海盜在海上搜檢而不得,只得作罷。然而劉父痛心於資財失落,再加上驚嚇,還有泅水逃生的勞乏,還鄉歸家後不久,便病故了。
除了張保仔,還能是誰呢?他懷揣著匕首,投奔到了張保仔的盜夥中,彼時投靠張保仔的遊民甚眾,劉生混在其中,也被編入海盜中,因識文斷字,略通武藝,就被任命為小頭目,有了接近張保仔的機會。入夥之初,即趕上張保仔的壽辰,彼時張保仔也不過二十出頭,他的部眾已有近十萬人,戰船千餘艘,已是海盜中最有實力的一股了,儼然是各路海盜的盟主,在海上發號施令,多次打敗官兵。
在酒席宴間,劉生主動要求侍立於張保仔左右,這番舉動,已經引起了張保仔的注意。
酒席設在張保仔的座船上,觥籌交錯之間,張保仔麾下的群盜前來祝壽,一一敬酒。那些搖晃的身軀已經擎不住酒杯了,杯中的酒漿潑灑出來,在空中潑出透明的酒帘,張保仔透過那些懸停在空中的酒,看到了變形的桌面,盤中的大魚看上去扭曲了身子,彷彿在水中游動,直到酒水落下,大魚終於停滯不動——是這酒讓盤中的大魚活起來了。
在酒宴的巨大聒噪中,桌面搖搖欲墜,有一個海盜踩到了一顆大螺,是在席間吃蒸螺丟棄的殼。踩到螺殼的海盜身子前傾,栽倒下去,幸被身旁的海盜扶住,相撞之下,酒杯都落在地上,在木板的船底並未摔碎,只是來回打轉。
混亂的場面中,只有劉生保持安靜,他的安靜顯得引人注目。此時的劉生就站在張保仔的身旁,不時用眼角的餘光偷瞄張保仔。張保仔在晃動的酒面,看到了劉生的眼睛,不由得吃了一驚,一陣陣寒意襲來,他猛回頭,正撞上了劉生的目光,他當即指著劉生斷喝一聲:「拿下!」
群盜一擁而上,把劉生按倒在地——這於他們而言,是最為熟練的了,即便在醉中,也能瞬間驚醒。在張保仔一聲令下,他們的酒氣都化作冷汗,從額頭蒸了出來。有不少海盜腰裡就暗藏著繩子,上前來將劉生五花大綁。
搜身之後,在劉生懷裡發現了那把毒藥匕首。匕首到了張保仔手上,張保仔接過,從白鯊魚皮鞘中拔出了匕首,鋒刃照亮了張保仔的雙眼,令他有了短暫的目盲,在匕首的尖端,有了毒氣森森的黑暗。張保仔也是兵刃的行家,他放在鼻尖一嗅,便知是劇毒——一股腐肉般的惡臭,順著鼻孔直衝顱內,這使張保仔有了微微的暈眩。
宴會臨時改作了審訊,劉生被推搡到張保仔面前。張保仔怒道:「為何要來行刺?」劉生答:「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父劉某從安南迴返,商船被你劫去,後隻身逃脫,受驚嚇而死。」
張保仔站起來,來回踱步,似在凝神回憶。想了半晌,對劉生道:「劫你父親商船的,應該是烏石二,我當時在外洋,與洋人的船隊開戰,烏石二當時正在沿岸活動,劫奪了一批來自安南的商船,時刻不差,正是烏石二所為。」
張保仔說完,就命左右給劉生鬆綁。
張保仔手下眾盜皆不解,呼喝著要把劉生剁成肉醬,張保仔揮揮手,把那些叫喊給壓下去了,而群盜手中依然掣出了刀劍,只等張保仔一聲令下,刀劍就將如雪片般落下,再看劉生,卻是面不改色,將那些高舉在空中的刀劍視作無物。
張保仔高聲道:「我平生殺人無數,想殺我的人也是不能勝數,只有你將生死置之度外,前來行刺,真是壯士,令人欽佩。」
劉生被鬆綁,張保仔送其金帛,命人將劉生護送回陸地。
﹝1﹞吳雁山《譜荔軒筆記》:劉某者,番禺人,其父賈安南,歲一往返。嘉慶初,海賊方熾,半道為賊夥所掠,急赴水,僅以身免,既恨喪資,又受驚恐,病遂卒。劉以諸賊惟張保最強,必保也。朝夕切齒,欲得而甘心之。覓良工,制尖刀尺許,日夜淬之,且傅以藥,懷之而投賊,乞為黨,每侍立必近保側。
﹝2﹞吳雁山《譜荔軒筆記》:保曰:「素無仇,必殺我,何也?」劉曰:「殺吾父非仇乎?」保宛轉問:「爾父遇賊何時何地?」沉吟久之,曰:「殺爾父者,烏石二也。餘是時全幫方駐某所,何由得至某地與爾父遇?汝誤矣。」令左右釋其縛,且曰:「餘殺人父多矣,汝敢仇我,真壯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