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家羅賓·鄧巴(robindunbar)提出過一個著名理論,大意是說,每個人與之維持持久關係的熟人,數量最多不超過200,通常只有150左右;所謂熟人,不僅是指你認識這個人(對此常存在誤解),更是指你記住了和他的交往歷史,以及他和你認識的其他人之間的關係;這一數量限制,後來被稱為鄧巴數(dunbar’snumber)。
在鄧巴看來,造成這一限制的,是人類認知能力的侷限:儘管一百多看起來不是很大的數字,但兩兩關係的數量卻可以非常龐大,而且隨著人數增長,關係數量將指數式膨脹,所以儘管人類大腦已經比黑猩猩大了三四倍,也很難處理更龐大的關係網路和交往歷史了;況且,社會關係只是我們面臨的諸多認知任務之一,雖然對人類來說它是非常重要的一類。
我們之所以需要記憶有關一個人的那麼多資訊,是為了在多方博弈中選取適當策略,以及施展複雜的社交技能;比如在重複囚徒困境博弈中,那些有助於達成合作的策略,都依賴於對博弈對手以往行動的記憶;在藉助了聲譽資訊的策略中,評估對手聲譽時所利用的,便是他和其他人的交往記錄;在長期互惠關係中,所需記憶的人情賬更是數量巨大。
在實施報復策略時,為評估報復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需要了解對方以往遭報復時的反應,以及他的盟友或同情者以往在他們的朋友遭報復時的反應,以便推測你的行動是否會破壞你所珍視的其他關係,或損及未來的合作機會;在推測對方的重大決定時,在實施欺騙、圈套、離間等複雜計謀時,更需要站到對方的角度,看他掌握著哪些資訊,這就需要記憶一連串讓對方獲取特定資訊的事件。
這只是少數一些例子,實際上,無須研究博弈論,憑常識我們便可體會到處理社會關係對記憶量的巨大需求,那些有著高超社交技能的人,都有一本厚厚的通訊錄和一肚子掌故;在日常閒談中,擅長社交者也會花費大量時間不厭其煩、如數家珍般地反覆嘮叨這些社會關係,以及影響這些關係的一些重大事件,這既是在強化記憶,也是在為自己所偏愛的故事版本做營銷,以便將聽眾的認識朝有利於自己的方向引導。
社交需要甚至可能是推動人類大腦與認知能力進化的主要動力,鄧巴對38個屬的社會性靈長類群體的統計分析顯示,這些群體的規模和它們的大腦新皮層容量之間,存在著顯著的相關性,從新皮層的尺寸可以粗略推測群體規模;而腦科學告訴我們,新皮層確實和社會化行為、表情處理和語言能力等社會性動物特有的認知能力有密切關係。這就表明,大腦的儲存和運算能力,已成為我們擴大社交圈規模的瓶頸。
正是因為社交帶來的巨大記憶和認知負擔,我們不得不將自己的社交圈限制在較小的規模,並且以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對待他人:對少數熟知者,我們會把他當作血肉豐滿的特定個體對待,會關注他的秉性喜好,觀察他的喜怒哀樂,揣摩他的動機和意圖,並據此決定如何與他交往和相處;相反,對半生不熟者或陌生人,我們會簡單地做型別化處理:歸類、貼標籤,憑藉刻板印象迅速決定如何相待。
用計算主義的話說,人類認知系統中處理社會關係的模組,有著兩套相互獨立的演算法,用於處理熟識關係的那套,會為每個交往物件單獨建模,據此預測其行為;而另一套則只對每種型別(包括從自我出發的關係型別和人物本身的型別)建模,具體運用時,將個體物件作型別識別後套入其中一個模型,便得出判斷,做出決定。
果若如此,我們就容易理解某些社會心理現象了:比如許多人持有種族偏見,但這種針對群體的偏見常常並不妨礙他擁有該種族的朋友;再如,當一個人進入文化迥異的陌生社會,起初往往會遭遇刻板化的對待,但時間長了,那些和他建立起熟識關係的人,就會改變態度;因為刻板印象只是缺乏資訊時的一種簡化近似處理,既然有了更好資訊,就不再需要了。
兩種交往模式的差異在我們的稱謂方式中也露出了馬腳:對於和自己較親密的人,我們會以名字相稱,連名帶姓就顯得見外,只稱姓就更疏遠;因為名字是標識個體的,而姓氏則是標識家族、宗族或更大世系群的;暱稱則是更親密的稱謂,因為正式名字是給所有需要的人用的,所以最親密的關係中需要換用另一個特殊稱謂,才能將兩種關係區分開來。
類似地,當我們使用比較客氣的稱謂時(客氣的意思是刻意強調與對方的社會距離),就會選擇一些標籤式稱謂(相對於個體式稱謂),這些標籤用於標識對方的社會身份,比如職業、職務、爵位、軍銜等。(這裡存在一些微妙情形,當既要表示客氣或尊敬,又要表示親密時,會組合使用標籤和個體名字,比如傑克叔叔、小波老師、泰迪上校,等等。)
進而,(特別是在第三人稱場合)當我們想要表達對他人的輕蔑,或強調自己和他的差異,並以此強調自己和他根本不是同類人,也不屑於將他當作特定個體對待時,便會傾向於選擇類別稱謂,常見的類別涉及種族、民族、地域、階層、宗教、政治派別和亞文化群體,還有體貌特徵。
鄧巴數理論為我們理解人類社會提供了一條極好線索,人類學家早已注意到,傳統社群大多是小型熟人社會,從狩獵採集遊團到游牧牧團,從農耕村莊到自給自足的修道院,凡缺乏支配性政治結構的自發社群,其規模都不超過鄧巴數,在定居文明和城市出現之前,所有人都生活在熟人社會,即便在此之後直到現代化之前,絕大多數人仍然如此;社會規模似乎存在一個自然上限,每當其人口膨脹到一定程度就會自動發生分裂。
與此相應的,各種專業組織的基本單元,比如軍隊的最小作戰單位、學校的班級、大學的系或實驗室、公司的工作團隊或基層部門、工廠的生產班組、政府的內閣、列寧式政黨的政治局、1958年以前的羅馬教會樞機團等,規模都限於鄧巴數的一小半,因為對於這些組織的個體成員,同事只是其社會關係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