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群居的藝術》小說信息

4 婚姻黏結劑(第1頁,共2頁)

字體:

通過組織宗族和強化父權而擴充套件父系繼嗣群,終究會因親緣漸疏和協調成本劇增而遭遇極限,西非約魯巴宗族社群和華南眾多單姓村顯示了,其規模最多比狩獵採集遊團高出一兩個數量級(幾百到幾千人),若要組織起更大型社會,便需要藉助各種社會黏結劑,將多個父系群聯合成單一政治結構,而婚姻是最古老也最常見的黏結劑。

婚姻的黏結作用,在前定居社會便已存在,列維-斯特勞斯發現,相鄰的若干繼嗣群之間建立固定通婚關係,以交表婚之類的形式相互交換女性,是初民社會的普遍做法;持久通婚維繫了群體間血緣紐帶,促進語言上的融合,共享文化元素,讓雙方更容易結盟共同對抗其他群體,即便發生衝突也比較容易協商停戰,所有這些,都有助於它們建立更高一級的政治共同體。

此類固定結對通婚關係廣泛存在於澳洲土著和北美印第安人中,一個顯著特點是,它是群體本位而非個體本位的,缺乏定居者所熟悉的從個體視角出發的各種親屬稱謂,有關親屬關係的詞彙,所指稱的都是按繼嗣群(或曰氏族,常由圖騰標識)、性別和輩分三個維度所劃分出的一個組別,婚姻必須發生在兩個特定組別之間。(這種模式常被錯誤的稱為「群婚制」,實際上,其中每樁婚姻都發生在男女個體之間,並非群婚。)

典型的做法是,兩個父系群結對通婚,澳洲西北阿納姆地的雍古人(yolngu),20個氏族分為兩個被人類學家稱為半偶族(moiety)的組,每個半偶族的女性只能嫁到另一個半偶族;這確保了夫妻雙方的血緣不會比一級表親更近;周人姬姓與姜姓的持續頻繁通婚,或許也是此類安排的延續;不那麼系統化的交表婚則更為普遍,幾乎見於所有古代社會。

以此為基礎,還發展出了更復雜的結對安排,比如西澳的馬圖蘇利納人(martuthunira)採用一種雙代交替的半偶族模式,運作機制如下圖所示:

每個半偶群的奇數輩和偶數輩又分成兩個組,一個半偶群的奇數輩,只能和對方的奇數輩婚配,這樣就把婚姻限制在了同輩之間,避免了娶到姨母或外甥女的可能性;這同時也起到了拉遠夫妻血緣的效果,因為交表兄妹的親緣係數比舅甥或姨甥小了一半;周人宗法制中的昭穆輪替標記法,或許也有類似用意。

為將更多單系繼嗣群拉進固定通婚關係,從而擴大內婚群的規模,有些族群還採用了一種單向迴圈通婚圈,例如緬甸山區從事遊耕的克欽人(kachin)和蘇門答臘以種植水稻為生的巴塔克人(batak),由三到六個父系群組成迴圈圈:a群男性從b群娶妻,b從c娶,c從a娶;這種安排不僅進一步拉遠了夫妻血緣,也提升了內婚群的遺傳多樣性。

結對通婚關係促進群體間合作的效果十分顯著,雍古人活動範圍內的各種自然物——土地、河流、魚種、山岩,等等——都被賦予了和某一半偶族相同的名稱,這顯然是兩組群體就共同領地內自然資源分配所達成的一種協調,而這一成就是在完全缺乏高階政治結構的條件下實現的。

也正是藉助迴圈通婚圈,克欽人才可能在文化和種族成分極為複雜的橫斷山區建立多種族複合社群,在埃德蒙·利奇(edmundleach)調查的一個500人社群(帕朗)中,六種語言並存,仍可維持大致和平,對外關係中還表現出了相當的團結性。

然而正如澳洲土著的經驗所顯示,固定通婚關係本身並不能帶來高階政治結構,而充其量只能產生一個文化共同體,即有著粗略地理邊界、較強血緣紐帶、具有一定文化同質性的血緣/文化群(ethnicgroup),澳洲人始終缺乏遊團以上的部落結構,因而澳洲也是唯一一個英國殖民者未能與當地土著達成土地協議的殖民地,因為根本找不到適當的談判和簽約對手。

若要藉助婚姻黏結劑建立更大社會,還需要父系群本身的升級改造(如我在上一篇所述),以及群內的等級分化和政治權力的崛起,這一點,我們需要從群體角度轉到個體角度才能看清。

在一個缺乏人身與財產權普遍保護,離開熟人小群體便毫無安全可言的霍布斯世界,姻親關係對個人利益極為重要;當你在群體之外尋求合作與幫助時,它常常也是唯一可依靠的來源;當你為狩獵、作戰,或採集某些重要材料(比如石料或鹽),或從事交易,或戰敗逃亡,而需要穿越相鄰群體的地盤時,若在該群體中無人為你提供擔保和庇護,是極其危險的;所以,在霍布斯世界,陌生群體間的商品交易普遍採用「沉默交易」的方式,以避免與陌生人近距離接觸。

姻親是個人將其互惠合作網路延伸至群體之外的主要途徑,重要的是,它帶來的一些合作關係是群內合作所無法替代的,包括:拓寬安全活動範圍和資訊來源、饑荒時的求助物件、發生群內衝突時的臨時避難所、交易物件、與第三方建立合作或交易關係的中間人或擔保人,等等。

馬林諾夫斯基在其名著《西太平洋的航行者》中描述的特羅布裡恩島民的庫拉圈交易是個很好的例子。分佈在方圓數百英里海域數十個島嶼的居民中,存在一個奇特的雙向禮物流動圈,該圈每一環由來自不同群體的一對成員結成,在專門為此而舉行的定期聚會上,雙方隆重交換禮物——臂鐲和項圈,用於儀式性場合上佩戴——兩種禮物總是朝相對方向流動,有數千人捲入這一交換活動。

乍看起來,庫拉交換純屬儀式,毫無實用價值,其實不然,正是這種儀式性交換,為結成庫拉對的兩個人創造了定期拜訪對方社群、參與其聚會和雙方友好交往的機會。在庫拉交換中拜訪對方的人,都會隨船攜帶一些實用商品用於交易,與我們主題有關的要點是:一個人的庫拉夥伴通常都是他的姻親,比如妻子的兄弟。

看上面的介紹,你可能會覺得這些群體和睦友好,實際上並非如此,庫拉關係只是讓群體間交往能夠發生(否則根本無法和平接觸),但平時關係仍然充滿敵意和恐懼,遠遠談不上友好;為了克服恐懼、確保自己不受對方傷害,拜訪者在整個交易旅程中會施行大量巫術,一位土著對人類學家如此描述其即將拜訪的庫拉夥伴:

多布人沒我們這麼好;他們兇惡,他們是食人族!我們來多布時,十分害怕。他們會殺死我們。但看到我們吐出施過法術的薑汁,他們的頭腦改變了。他們放下矛槍,友善地招待我們。

當拜訪船隊接近對方島嶼時,他們反覆唸誦類似這樣的咒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