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躁動的一個顯著特點是叛逆。有不少人以為,這種叛逆是出於個體獨立和個性發展的需要,這實在是大錯特錯,恰好相反,躁動中的年輕人最缺乏個性,最集體主義,最喜歡跟風和盲從,對自己所追隨的明星權威也最為俯首帖耳、亦步亦趨(不過被追隨的明星當然很樂意告訴粉絲:你們是在追求個性與獨立);叛逆只是一種擺脫由家庭出身所給定的等級結構的努力,針對的是家長權威,通過叛逆,他們為自己找到新權威,在新的等級結構中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並完成社會關係的重組。
實際上,躁動青年的集體主義和跟風盲從正是實現躁動之適應性功能的關鍵所在;儘管人類有了許多社會性,但和螞蟻蜜蜂相比,基本上還是一種個人主義的動物,這一點在其他方面不是問題,可是在戰爭中卻是致命缺陷,面對死亡,所有在其他合作關係中起作用的激勵因素都可能失效;如何防止團隊成員臨陣脫逃,或自私地把危險留給戰友,讓他們不懼死亡,團結得像一個人那樣,這問題在個人主義前提下幾乎不可能解決。
但我們祖先似乎找到了辦法,或許是經由群選擇,人類發展出了一套專門用於戰爭的心理機制,當它被啟用時——或用社會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jonathanhaidt)的話說,當頭腦中的蜂巢開關(hiveswitch)被開啟時,人們會突然進入一種集體狂熱狀態,變得無私、忘我、積極、團結、不怕死——這些正是躁動青年在集體活動場合(比如演唱會和足球場上)的典型表現,也正是戰場上所需要的狀態。
上述機制將服務於青春躁動的第二項功能:爭奪資源;當所有關鍵生存資源——土地和畜群——都已被瓜分佔有時,年輕人在成家之前必須為自己準備一份產業,如果無法從長輩那裡分得——在強父權、有產者多妻多育的條件下,這一希望十分渺茫,就只能自己去拼得一份:搶奪牲畜,為牲畜爭搶牧場,若實在湊不齊彩禮,連配偶也要靠搶,此時,在躁動第一階段中結成的戰鬥團隊就派上了用場。
在東非畜牧社會,盜牛突襲(cattleraiding)極為盛行,年輕人的第一群牲畜大多是靠發動突襲搶來的;一個著名例子是肯亞的卡倫津人(kalenjins),他們是全世界最優秀的長跑民族,在過去三十多年中,這個只有四百多萬人口的民族贏得了全部世界級長跑比賽中大約40%的獎項;並非巧合的是,他們曾經也是東非最傑出的盜牛者,為了尋找突襲目標,常常連續奔走一百多英里,一旦得手,又要趕著牲畜快速逃離。
對於長老們,重要的問題是如何控制駕馭這股由資源競爭壓力推動的躁動力量,以免危及自身權威,並破壞群體和諧,畢竟,晚輩的困境部分是他們強化父權的結果;年齡組和成年禮便是被設計來解決這個問題;通過一系列精心安排的震懾性儀式,讓年輕人從切膚之痛中感受到長老們所代表的共同體傳統與秩序的威嚴,認清自己在啄序中的位置,以及未來向上爬升的出路所在。
類似成人禮的機制普遍存在於各種需要人為排定啄序的組織機構中,大學裡老生儀式性欺負新生,軍隊中老兵考驗新兵,秘密會社的殘酷入會儀式,監獄裡對新來囚犯的凌虐,往往都是極具羞辱性和虐待性的,排定啄序的用意昭然若揭;極度誇張的鬧洞房習俗,或許也是出於類似心理,因為結婚和成年一樣,也是社會地位的一次重大晉升。
年齡組制度的妙處在於,它同時解決了這些社會面臨的幾大組織問題:
1.通過深化年齡段之間的垂直不平等,得以在維持個體間和家族支系間平等的條件下,控制當權集團的規模——這意味著同等規模的當權集團能夠管理更大型的社會;
2.通過細分年齡組,並在各組間實行社會分工,從而將每類公共事務上所需要的緊密合作圈子的規模限制在鄧巴數之下;
3.通過另闢戰士營地並建立軍事化集體生活,將戰士組升級成了真正的戰爭團隊,為其成員日後成為當權長老時繼續保持緊密合作創造了條件;
4.通過強化輩分等級和長老權威,將衝突壓力引向外部,由於晚輩在家長去世前無望分到大額家產,不得不在群體外部尋找機會,積極發動襲擊,特別是盜牛襲擊;
5.讓年輕組別承擔主要戰爭任務,使得死亡率分佈向低年齡段偏移,從而降低每個晉升環節的競爭壓力。
基於這些組織優勢,許多非洲畜牧和農牧混業社會建立起了部落和部落聯盟一級的政治結構,人數可達數千和數萬人,若輔以選舉制從而組建更高層次聯盟,更可達到數十上百萬人的規模。
奧羅莫人於16至19世紀間在衣索比亞建立的嘎達(gadaa)體制或許展示了它的極限能力,這是個三級共同體,其最高層酋長會議魯巴(luba)由各支系選舉產生,任期八年——也就是奧羅莫年齡組的間隔年數,在較低層次上,資深長老組直接實施集體統治;有意思的是,奧羅莫人每過八年招募新戰士組時,都要發動一場對外戰爭,此類戰爭還專門有個名字叫butta,從1522年到1618年共發動了12場butta,正是這一點最好地揭示了這項制度的功能所在。
年齡組所帶來的戰鬥力,從祖魯王國的崛起中也可窺見一斑,祖魯軍隊的基本作戰單位因皮(impi)的前身便是戰士組,受所在部落長老和酋長的支配,服務於部落利益;後來,得益於其前輩丁吉斯瓦約(dingiswayo)在數十個部落組成的聯盟中所建立的霸權,祖魯王國的建立者沙卡(shaka)在持續不斷的征戰中逐漸強化了對這些戰士組的控制,最終通過打散部落編制而消除了其部落身份,成為直接服務於祖魯國王的國家軍隊。
作為一種軍事組織,年齡組的痕跡甚至在羅馬軍團中也可看到,早期羅馬軍團的步兵基本作戰單位是一個四排陣列,每排由一個120人小隊構成20×6的小矩陣,這四排由前至後分別由少年兵(velites)、青年兵(hastati)、壯年兵(principie)和老兵(triarii)組成;如此排陣的結果,無疑也是越年輕計程車兵死亡率越高(少年兵或許是例外,他們雖然衝在最前面,但以投擲標槍為主,並不近身接戰)。
或許並非巧合的是,羅馬(至少在早期)也是實行民主選舉的平等社會,而且,直到西元前1000年左右的青銅時代晚期,古拉丁人仍以畜牧為主業,以季節性移牧(transhumance)方式過著半定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