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件適宜時,水路要快得多,但水路有更多不可控因素,風向、潮位、大雨、洪水,都可能將旅行者困阻多日;與速度相比,水路更顯著的優勢在於載重能力,負載越大,水路的成本優勢越明顯,所以乘船旅行者可以隨船攜帶沿路所需補給品,可以在船上吃飯住宿,這就大大降低了對驛站和客棧等交通服務設施的依賴。
水路的停靠地點選擇也更自由,必要時可以日夜兼程趕路;所以古代旅行者總是優先選擇水路,特別是運輸大宗貨物的商人;陶澍在1810年選擇旱路入川是出於安全考慮,因為走水路需要穿越不久前川楚教亂的核心地帶;翻閱《徐霞客遊記》可發現,他總是儘可能走水路,哪怕為此繞點遠。
旅途上,公差官員和應試舉子可使用驛站服務,平民百姓則只能找私營客棧,在重要商路上的大城市,商人有時還可住進同鄉會館;但客棧和會館都不像官方驛站那樣,確保一日行程內至少有一家,反倒是佛寺道觀的數量和分佈間隔更有保障;事實上,大部分寺院都兼營旅館業,有些地方的尼姑庵甚至還在住宿之外順便提供性服務。
徐霞客在其數十年旅途上大部分日子都吃住在寺院,得到當地官員照顧時,也經常住驛站,若走水路,有時會在船上過夜,在北方客棧和寺觀分佈較稀疏的地方,偶爾還有過幾次野外露宿的經歷;即便是有驛站可住的官紳,也常投宿於寺院,蘇軾便以酷愛尋訪寺院出名,那裡不僅環境優美,還可與高僧談經論法、詩詞唱和,沾得些仙風禪氣。
儘管與前國家時期的霍布斯世界相比,旅途已安全得多,但安全問題仍是古代旅行者的重大關切,他們通常與熟人結伴而行,極少有單獨行動者;在詩文中,士大夫總喜歡用「古道西風瘦馬」之類詞句把自己描繪為孤獨悽苦的遊士浪子,千萬別信這些鬼話,那只是修辭的需要,沒有大批隨從輔助,文人墨客將寸步難行,哪來心思吟詩作賦。
宋代官員出行隨從至少三五十,多則三五百,水路配船至少兩條,多則五條,通常由沿路地方官安排,充任役夫的主要是廂兵;1103年黃庭堅被革職發配廣西宜州管教,一路備受地方官刁難,即便如此,他仍有16名隨從相伴;徐霞客一路上至少帶著兩名僕人,外加僱傭的船家和嚮導,有時還有地方官派來的幫手。
1637年遊歷湘江流域時,徐霞客一路為盜匪出沒而提心吊膽,常泊舟於幽僻處不敢上岸,一次其年輕僕人耐不住好奇上岸看熱鬧,果然引來盜匪洗劫,差點喪命;有時僕從也是危險來源,徐霞客慣於將貴重物品單獨鎖在一個大箱子裡,鑰匙不離身,但在大理時,一次上山拜訪名寺,把箱子留在山下客棧,上山後想起忘帶某物,讓僕人去取,結果這個跟隨他多年的顧姓僕人就捲上細軟跑了。
古代旅行區別於現代的另一個方面是導航方式,古人不用地圖導航,至少不用現代意義上的比例尺地圖(scalemap);古代確實存在試圖描繪真實地理尺度和座標的比例尺地圖,比如托勒密地圖,還有馬王堆出土的西漢長沙國軍事地圖,但那不是用來輔助旅行的,而是用於戰略謀劃(比如馬王堆地圖),或行政管理(比如南宋平江城圖),或僅僅用來滿足哲學家的好奇心或帝王的虛榮心。
著名的羅馬帝國交通圖波伊廷格圖版(tabulapeutingeriana)曾被一些人稱為「地圖」,其實算不上地圖,而是交通線路圖,最接近的現代對應物是地鐵線路圖,它旨在描繪各條線路與所經地點之間的拓撲關係,而絲毫不關心其座標和尺度之準確性。
古代旅行者實際使用的線路圖通常每幅只描繪一條線路:從甲地到乙地依次經過哪些城鎮或驛站,間隔里程分別是多少,這些資訊完全可以用文字描述,實際上本來就是以文字描述的,它們最初由親歷者記在旅行筆記裡,後人從筆記中將關鍵資訊摘抄出來;當旅行需求日益旺盛時,便有書商將這些資訊彙編成冊,向旅行者出售。
歐洲著名的《安東尼里程錶》(antonineitinerary)便是這樣一份彙編,纂於羅馬帝國早期,南宋臨安城外的白塔橋驛站也曾出售類似的旅行線路彙編,清代較流行的商旅書《示我周行》和徽商所編《萬里雲程》皆屬此類。
波伊廷格圖其實就是將類似《安東尼里程錶》的線路資訊繪製成圖,透露這一淵源的關鍵線索是:該圖上許多地名所用拉丁詞和里程錶一樣,用的是受格、位置格和奪格等間接格,而不是像托勒密地圖那樣用主格,理由很明顯:這些地名原本在旅行筆記中是以「從xx經由yy到zz」的句式出現的,繪圖者將其抄錄到圖表上時照搬了原有詞格。
線路表上的里程,有些是旅行者沿路按里程碑上的數字所記,羅馬大道一般每隔四五里(羅馬裡,約1500米)設有里程碑,中國官道的里程碑稱為「堠」;沒有里程碑時,要麼靠估測,要麼採用「程」(一日行程)或「驛」(所經驛站個數)等更粗略的計程單位;有些羅馬城市或交通要道處還設有碑牌,上刻周邊若干線路的里程錶;少數里程碑/牌還起著岔路標的作用。
這樣,旅行者只要事先獲得通往目的地的線路里程表,那麼他只需在每個節點弄清楚去下一個節點該怎麼走即可,由於兩個節點之間的距離最多不過幾十公里,這一點不難打聽到,通常所住客棧或所僱車馬船家都很清楚;換句話說,只要嚴格遵循預定線路,旅行者並不需要現代式的比例尺地圖,也只有像徐霞客這樣線路不明確、經常穿越荒僻之境的漫遊式旅行者,才需要時常僱傭嚮導。
官紳和商人在全國範圍的頻繁旅行,至少在精英階層締造了一種統一文化,類似於當今全球化世界的「達沃斯文化」,交通條件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可以從江南與帝國的關係中窺見一斑。
經唐宋兩代大規模開發,江南成為帝國經濟中心,宋室南渡更強化了其中心地位,在明永樂遷都北京之後的五百多年裡,儘管它失去了政治中心地位,卻在文化上始終自成一體,保持著獨立性,並且構成了帝國的一股重要離心力。
這不是因為它離北京太遠,相反,由於大運河的存在,它與北京的交通比同等距離的其他省份方便得多,但它的文化獨立性和離心力向來遠超其他地區;江南的離心是因為它內部交通太便利了,密集的水網、密佈的市鎮,加上明後期因白銀大量流入而帶來的商業繁榮,令其水上交通業極為發達。
江南士紳的頻繁交往造就了一個緊密的社交圈,並發展出了獨特的文化認同,講學、結社和結黨活動異常活躍,典型的例子是晚明的東林黨和復社;明後期這些政治活動甚至擴充套件到了大眾領域,出現許多政治小報和「揭帖」,類似於17世紀盛行於英格蘭的政治小冊子。
儘管多數江南士子也會謀求出仕,但他們中間總有一種自己抱團並與其他人疏遠的傾向,這大概也是為何每當帝國崩潰之後,他們之間的組織紐帶和自我認同仍然能夠延續的原因所在。
一個頗為相似的例子是埃及,尼羅河為埃及人提供了一條高速公路,沿河交通極為便利,這使得埃及無論處於羅馬、拜占庭、阿拔斯還是奧斯曼統治之下,總是能保持其獨特性並與帝國其餘部分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