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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非我族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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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有效執行社交排斥,我們的另一種古老心理機制——對腐爛屍體和排洩物的嫌惡感——也被借用了過來;食物禁忌最初可能直接源自對汙穢物的恐懼,但後來被納入禁忌的所謂「不潔物」,則顯然是一種文化建構,然而建構並非虛構,從小在某種禁忌習俗中長大的人,真的會對禁忌物產生生理上的反應,這種反應甚至在他已經(文化上或宗教上)改宗之後仍然存在。

對亂倫和其他不倫性行為的嫌惡也常伴有生理反應,儘管性行為和排洩器官確乎存在一些聯絡,但這種關聯依然是牽強和高度隱喻性的;通過隱喻,對各種規範破壞行為的感知都被引向對汙穢物的聯想:偷來的財產是「髒」物,受賄得來的是「髒」錢,背叛和陷害是「骯髒」的勾當,貪官「汙」吏過的是「腐敗糜爛」的生活,背信者贏得了「汙」名,必須「洗刷」才能恢復「清白」,毀人清譽者潑的是「髒」水,罵人用的是「髒」字。

對背離本群體規範之行為的嫌惡,加深了文化隔閡:他們竟然吃狗肉!他們竟然會把老婆的侄女一起娶過來!他們對逃跑和投降毫無羞恥感!他們竟然打老婆!他們面對撒謊指控時竟然不提出決鬥!他們竟然用左手拿吃的!他們竟然會把我們如此珍視的誓言當作笑話!他們竟然膜拜一條蛇!他們還算是人嗎?!

以上三個方面的文化隔閡——背景知識的不同導致經驗報廢,品味價值各異其趣導致聲望報廢,社會規範差異導致相互嫌惡——阻礙著社會交往和人口流動,使得眾多小社會難以聯結成大社會;然而同時,大社會的諸多優勢和機會——戰爭中的人力優勢,各種需要規模經濟支撐的產品和服務,加深分工與合作的機會,更豐富的文化和精神生活——也在激勵著人們努力克服這些障礙,不斷推動社會的大型化。

這兩股力量拮抗的結果是,一些群體在迅速擴張的同時設法維持了相當程度的文化同質性,從而建立起容納眾多小社會的大型共同體,而與此同時,它們與其他群體之間的文化邊界變得更為清晰分明,難以跨越;為強化共同體認同,人們甚至刻意誇大和製造外部文化差異,同時人為抹平內部差異,將原本連續漸變的文化光譜改造成一塊塊純色板塊。

有幾種機制可以創造文化同質性。首先是部落組織,正如我在本書第一部分所描述的,通過組建父系家族,並以此為基礎建立家長聯盟和族長會議等高層組織,然後經由姻親網路和戰爭聯盟將若干宗族聯結起來,便產生了數千人規模的部落。

頻繁通婚,錯綜複雜的親屬關係,經常性的禮物交換,定期集會以處理公共資源分配,戰爭中的協調行動,共同的糾紛解決機制,延緩了群體間的文化分異。因為沒有共享背景知識,資源分享和戰爭合作便難以進行;沒有相互相容的婚姻和親屬制度,通婚便難以維持;若食物禁忌相互衝突,聚宴和集會也難以舉辦;沒有共同趣味,禮物的價值便得不到讚賞;沒有共同規範,糾紛便難以解決。

為強化部落認同和忠誠感,獨特的文身、髮式、服飾、整容術(皮膚切割、耳鼻穿孔、顱骨塑形、門牙拔除,等等)被用作部落身份符號,共同的音樂、舞蹈、儀式、圖騰被用來展示部落的團結合一,嚴酷的成人禮被用來灌輸價值觀和強化集體精神;虛構共同祖先,編造共同家譜、歷史和起源傳說,將部落裝扮為一個虛擬大家庭。

之所以需要這一整套符號和裝飾,是因為在數千人的社會中,你不再能像在小社會中那樣,僅憑熟識關係即可分辨親疏敵友,團結與忠誠也不再能靠血緣親情和個人友誼來喚起,必須藉助一套精心設計的象徵性符號和儀式性集體活動(比如舞蹈),才能啟用原本由真實場景所啟用的情感,比如用紅色油彩來啟用原本由鮮血所啟用的戰鬥激情。

同質性的第二個來源是族群大擴張,一些族群在某個歷史階段或因技術、組織或制度上的創新而獲得壓倒性優勢,或因突破地理屏障而進入空曠地帶,突然急速增殖擴張,短時間內將其文化散佈到廣闊區域;歷史上,印歐人、突厥人、西非班圖人、波利尼西亞人、因紐特人、澳洲的帕馬—恩永甘(pama–nyungan)人,都曾經歷過這樣的爆炸性擴張,在語言學地圖上留下了一個個惹眼的泛布區(spreadzones)。

第三個來源是同化,即一些群體接受其他群體的文化;儘管在少數案例中,征服者將自己的文化強加給被征服者,但多數情況下,同化是主動學習和效仿的結果,因為人類有著效仿優勢文化的本能傾向,因而主動模仿很容易奏效,而強行改造則常常是徒勞的。

人類被進化設計成了極佳的學習模仿者,而且他們很會判斷應該跟誰學,技能表現、以往成就、社會地位、積累的財富、追隨者數量、眾人欽羨的目光、口碑,都是據以判斷的線索,所有這些線索綜合成為聲望(prestige);個體對高聲望者的效仿,在宏觀上將導致群體被優勢文化所同化。

這一過程會以幾種不同方式發生。有時,當一個部落在生存繁衍上表現出明顯優勢,特別是戰爭優勢時,相鄰部落可能會放棄自己的傳統,系統性的採納優勢部落的文化,比如生活在格陵蘭島西北部的北極因紐特人在19世紀60年代接觸了來自巴芬島的其他因紐特部落後,迅速採納了後者的各種文化元素。

有時,一個部落聯盟中各部落地位不對稱,處於支配地位的部落,其文化便為其他部落所效仿;類似情況也出現在更復雜的社會:平民效仿貴族,低階貴族效仿高階貴族,同時,隨著部分貴族的地位跌落(因為貴族後代數量多於平民,而貴族階層容量有限,所以這種跌落是不可避免的,比如長子繼承製下的幼子們),上層文化逐級向下滲透,這樣,只要貴族階層保持文化同質,整個社會的文化也就會有相當高的同質性,由於貴族階層規模較小,且高度內婚,這一點不難實現。

這樣的同化和滲透還可在更大範圍內發生,當若干國家的王室和高層貴族通過聯姻、質押、遊學、出使、貿易等途徑頻繁往來,構成一個貴族交往圈。此時,其中最繁榮發達的那個文化便成為效仿物件,效仿者繼而又將他們學到的東西在本國向下滲透,法國在18世紀的歐洲便取得了這一地位,俄國是其中著名的效仿者之一。

文字的出現推進了大型文化共同體的建立,因為書面語的惰性使它比口語更能抗拒文化固有的分異傾向,宗教經文和歷史典籍可跨越數千年積累儲存共同知識,無論羅馬教會的教士們還是中國計程車大夫階層,對大共同體的認同都遠強於不識字的平民;書面傳統在提升文化聲望上的作用遠遠超出軍事實力,歷史上,向來都是有文字社會同化無文字社會,從未有過相反的情況。

然後是國家,國家維持的內部和平為群體間交流融合創造了條件,其司法系統在大範圍內推行的共同規範,官方宗教、官修歷史、官辦教育,以及官僚系統所提供的晉身之途,首先在精英階層創造共同文化,繼而向下滲透到全社會;國家權力的排他性也使得文化邊界變得更為截然分明;這一程式在近代歐洲民族國家的崛起中達到高峰,此後又經歷兩次世界大戰和幾大舊帝國的瓦解而將浪潮推向全球。

文化共同體為個人創造了一個可以自如穿梭往來於其中的舒適空間,儘管其中仍有危險、隔膜和不確定性,但它們至少是可理解、可預期,因而值得去探索、嘗試和克服的,而不再像我們進入「蠻荒之境」遭遇「非我族類」時那樣產生本能的、反射式的恐懼,然後(假如對方足夠弱小)像見到蟑螂時那樣連連跺腳急欲踩死而後快,或者(假如對方足夠強大)像見到虎豹時那樣抱頭鼠竄。

正是這樣的安全感,讓社會流動成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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