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個人生活而言,現代社會最顯著的不同在於自主選擇機會之多,你可以選擇跟誰結婚,或結不結婚,住在哪裡,信哪個教,從事什麼職業,穿什麼衣服,留哪種髮型,吃不吃肉,喝不喝酒……不僅有得選,還可以改主意;而在傳統社會,個人在所有這些方面都受到了由習俗、法律、教規、行會、社會壓力和家長權威所施加的嚴格束縛。
站在現代立場上,呼吸著自由空氣的你很容易發出這樣的感慨:那些甘願忍受這些束縛的人,是多麼愚昧和懦弱啊,或者:那些強加這些束縛的人,是多麼蠻橫而不可理喻啊;進而,你會很自然地認為,現代化和現代人的自由,是清除愚昧、反抗威權壓制和解除種種傳統束縛的努力所帶來的結果。
這一貌似顯而易見的看法,卻是錯誤的,我們的祖先並不愚蠢,也並非喜歡束縛而不愛自由,他們願意忍受舊習俗和舊制度施加的約束,是因為這些制度能帶來群體的團結與和諧,能提升群體內的合作機會和對外的戰鬥力,因而為個體帶來安全和生計保障,在沒有更好的替代品之前,放棄它們得到的將是飢餓、衝突、恐懼和死亡,而不是自由,死人是沒有自由可言的。
貽貝把自己包裹在硬殼中,緊緊附著在岩石上,終身不動,靠濾食水中營養物為生,毫無自由可言;設想一下,假如一群貽貝能夠合作建造一個大罩殼,同時滿足三個條件:足夠堅固因而可有效抵禦捕食者,有良好的孔隙結構可保證足夠大的水流量,群體內有良好的規範以避免相互攻擊,那麼個體貽貝便可放心大膽地拋棄各自的外殼,並享受在大罩殼中隨意移動的自由了。
為現代人帶來高度自由的憲政與市場制度,正是這樣一個大罩殼;如同朝鮮戰爭紀念碑上鐫刻的那句名言所指出,自由不是免費的;這套制度來之不易,絕非一個破壞性過程的產物,而是高強度社會建構的結果,經歷了漫長的社會組織與制度進化,才在最近幾百年逐漸形成,它仍然時時遭受著威脅和侵蝕,需要人們勉力維護。
而且它不是一開始就那麼龐大的,起初的小螺螄殼只能罩住熟人社會,後來人們用強力膠和綁帶將許多螺螄殼拼在一起,鑿出通道,這一過程持續進行,形成了一個個龐大的蜂窩狀巢穴;再後來,人們找到了一些可以支撐大跨度拱頂的結構元件,於是蜂窩之間的牆壁逐漸被拆除,只剩周邊的一些巨大石柱支撐著一個浩瀚天穹。
看著熙攘人群從容穿梭於其間,很容易覺得他們是完全無拘無束的,他們確實擺脫了絕大部分傳統束縛,但並非沒有束縛,在這個天穹結構的許多要害位置,樹立著一些透明的鐵絲籬笆,用來加固結構、約束人流、避免衝撞——切勿侵入私人領地、切勿作偽證、切勿沒事揮刀舞槍、切勿讓執法者感覺受威脅……自如穿梭的人群很少撞到它們,是因為他們對其位置早已瞭然於胸,而那些剛剛脫離傳統社會的遊客和留學生,則常常不明就裡地撞了上去。
在本書餘下各篇裡,我將討論這樣幾個問題:那些在大型社會建造過程中曾扮演過重要角色的腳手架,是如何被拆除的?是哪些支柱取代它們,支撐著如今我們所看到的全新社會結構?這種新結構讓我們身處的世界有何不同?對於個人生活和文化進化,那意味著什麼?這是命中註定的歷史終局,還是機緣偶得的特殊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