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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金錢萬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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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之流動性意味著:個人不再像傳統社會那麼牢固地被束縛於特定地理位置,而之所以存在這樣的束縛,是因為在以往,個人賴以謀生的資源通常都是本地化且不可互換的,其產出往往也是不可儲存或難以移動的。換句話說,由於資源及其產出缺乏流動性,以之為生的人們便難以流動。

為理解這一點,我們不妨考慮一家打算搬遷的製造企業,在全球化帶來的產業轉移中,這樣的搬遷經常發生:辭退僱傭的工人,退掉租來的土地和廠房,賣掉庫存,搬走裝置……然後在另一個地方進行相反的交易。

這一過程難免會有困難和損失:假如工人不是僱傭的,而是和你建立了終身依附——效忠關係的附庸(有些日本企業近乎於此);假如土地自有而非租來的,並且不存在一個土地流通市場;假如廠房不是標準化的,而是定製的因而賣不了幾個錢;假如裝置維修所需技師只有當地才能找到;假如你的銷售渠道高度依賴與當地政府的關係……那麼,搬遷的損失就會很大,甚至會損失掉資產價值的絕大部分。

在當今全球產業體系中,企業搬遷之所以能夠經常發生,是因為存在一個發達的要素市場,生產過程所需各種資源(在無數市場制度元素支援下)已成為可交易商品,因而企業家可以將組合在一種生產中的要素全部賣掉,變成貨幣,然後在新地點再買回(或租來)這套要素,從而將企業重建起來。

這一切能夠發生,都離不開貨幣:什麼都能換成錢,而錢又能買來一切——金錢萬能,這句話確實抓住了現代市場社會的核心特徵,正是經濟的深度商品化和貨幣化,帶來了現代社會的流動性。

在缺乏貨幣的社會,各種交易常在對稱的互惠關係或非對稱的依附關係中發生。要素報酬以直接滿足對方消費需求的方式支付,物品交換以贈禮、賒借、人情債、彩禮嫁妝、貢獻、賞賜等方式進行,僱傭關係則被主僕、師徒、恩主—門客關係所代替,勞動報酬以包吃包住、宴饗、安全庇護、婚姻或政治上的恩惠等形式支付,土地租金則以軍役、實物貢奉、招待服務等支付,而宴席成為清償各種債務的工具。

這些互惠和依附關係是高度人格化的,無法兌換並移動到其他地方,比如你在親友婚喪嫁娶時送出的禮物,只能在未來類似事件中收回,你不可能在某一天宣佈:我要搬家了,請你們把欠我的人情換成現金付給我;類似的,你在人際交往中逐漸積累起來的,你從長輩繼承來的,通過婚姻而獲得的種種社會資本,都是無法兌換和移動的,所以當你來到一個陌生地方,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如此,有形資產也是,實物地租盛行時,地主多為鄉居地主,城居地主是貨幣經濟發達的結果。西歐封建時代早期,領主們經常攜大批隨從輪流巡視領地,巡視期間消費的食物和服務構成了地租的很大一部分,這些領主與附庸的封建義務中往往詳細列明瞭在接待領主時附庸應提供多少豬羊雞鴨和酒類水果,還有些地租是以讓妻兒到領主家中做僕傭的方式支付,顯然,這樣的地租只能現場收取,就地消費。

以穀物收取的地租可兌換性相對較好,但前提是存在一個發達的穀物交易市場,而且最好是定額地租。若採用分成地租,地主至少需要在收穫前後親臨現場,以便評估產量,監督收穫與稱量,否則很容易被代理人所矇騙;明中期之後,由於白銀大量流入,市場貨幣充足,加上漕運需求和江南與湖廣的地區分工促成了一個繁榮的穀物市場,定額貨幣地租遂成為主流,許多江南鄉居地主隨之轉為城居。

當人們越出熟人社會和本地互惠網,生活在更大型也更具流動性的社會,與陌生或遠方的人做交易時,對貨幣的需求便產生了。因為離開互惠網和人情賬,沒有貨幣做中介的物物交換是很難進行的,只能作為主業的補充,而無法成為生計之依靠。所以,在社會走向複雜化的過程中,貨幣一次又一次獨立發展出來,就像眼睛一次次獨立進化出來一樣。

物物交換之所以困難,是因為它需要交易雙方按各自的價值排序,恰好都認為對方的待售物品比自己的更有價值,比如甲有一壺酒,並認為一隻鵝比一壺酒更有價值,他必須碰到某個恰好擁有一隻鵝並認為一壺酒比一隻鵝更有價值的人,並且雙方瞭解對方的意願,交易才可能達成。

若要提高達成交易的機會,甲可以公佈比上述更多的資訊,比如:本人有一壺酒出售,可接受換取:一隻鵝,或三隻雞,或10磅麵粉,或120個雞蛋……(這份清單所描繪的關係即為經濟學家所稱之等優曲線),得到這一訊息的其他人將其與自己的等優曲線比對,若匹配成功則發起交易。很明顯,這一過程的資訊交換成本和演算法複雜度都非常高。

但是,假如存在這樣一種物品,幾乎每個人都對它有經常性的需求,而且其數量可任意分割,因而它會出現在每條可能的等優曲線中,這樣一來,事情就簡單多了,賣家只需標明待售物與這種物品的交換比率即可,而無須羅列一份長長的清單,儘管這麼做理論上會錯失一些交易機會,但重要的是,它讓餘下的機會在成本上變得可行了。

這種充當交易媒介,被用來為待售物標價的物品,被稱為商品貨幣(commoditymoney)。經驗表明,每當出現旺盛的交易需求而又缺乏可用貨幣的場合,人們總是能創造出此類商品貨幣:穀物、牛羊、乳酪、鹽塊、茶磚、胡椒、布匹、羊皮、魚乾、可可豆、箭鏃、斧頭、北美殖民地的菸草、監獄裡的香菸,只是其中少數例子。

不過,商品貨幣未必是真正的貨幣,要從普通的交易媒介變成真正的貨幣,還需經歷一次價值躍遷,即,促使人們接受這一媒介的動機,須從一階價值跳升至二階價值;所謂一階價值,是指直接或原初的需要,假如賣方以此為理由接受一種媒介作為對價,那麼即便此後他不再有機會用它換來其他物品,他也不會為當初那筆交易後悔。

比如以香菸為媒介進行交易的監獄囚徒們,若其對此媒介的接受僅僅基於一階價值,那麼,只有吸菸者才會參與其中,因為一旦交易停止,留在不吸菸者手裡的香菸就失去了價值;但實際上,只要以香菸為媒介的交易流行足夠長時間,不吸菸者也很快會接受其為對價物,因為他們相信,用它可以換來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正是「相信用它可以換來我想要的東西」這一集體信念,賦予了這些媒介以特殊地位,而人們以此信念為基礎對它所做出的估價,被我稱為二階價值;這種集體信念會自我強化:越多人相信它,就會發生越多以之為媒介的交易,從而讓更多人相信它,最終少數幾種媒介脫穎而出,成為一個社會廣為接受的貨幣。

一階價值是貨幣形成的啟動條件,就像發動機的點火器,一旦啟動成功,就不再是必需的,監獄裡的香菸即便發黴變質,仍可扮演貨幣角色;甚至可以設想,隨著囚犯進進出出,吸菸的越來越少,最終所有囚犯都不吸菸,但香菸仍可能作為貨幣繼續流通,此時香菸便脫離了與特定消費需求的關係,成為純粹的貨幣;因為其產生過程是自發而非人工設計的,不妨稱之為自然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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