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香菸其實並不適合用作貨幣,只有像監獄(或戰後經濟崩潰期間的德國)這種極端環境中才會被選中。歷史上,能夠凝聚起上述集體信念因而成為貨幣的媒介物,通常具備這樣一些特性:適度且較穩定的稀缺性、良好的識別度、穩定的化學性質、充分的可分割性(當不完全可分割時,應有較細的顆粒度),黃金和白銀因其獨特的比重、色澤、硬度,適當的丰度,超級穩定的化學性質,而成了最為流行的自然貨幣。
連續可分割性使得金銀適合於任意比率和數額的交易,但也讓計數變得麻煩,所以古代商人往往隨身帶著一部小稱,這對普通人就太麻煩了,在這一點上,貝殼、珍珠、箭鏃之類的離散型貨幣反倒更方便;解決這問題的辦法是鑄幣,將連續量格式化成離散量;歷史上的鑄幣者大多是君主和國家,因為其龐大的採購量能夠讓官方鑄幣滲透到整個市場體系,從而讓大眾熟悉並接受它。
除了鑄幣,國家的財政和司法系統也在確立特定貨幣的市場地位上起著重要作用,它可以某種貨幣作為計量單位來規定稅率,要求納稅人用這種貨幣繳納,並用它來償付各種開銷;司法系統也可用這種貨幣單位來規定各種侵權賠償標準,罰金數額,以及在所有涉及財產性責任的訴訟中據以量化責任。
國家在確立貨幣地位上的能力,使得它在一定限度內能夠收取鑄幣稅,由於鑄幣的便利性,並且大眾對貨幣的接受度存在網路效應(越多人接受就越流行因而更多人接受),即便略微降低成色(令所含金屬量低於面額),交易者仍會繼續接受它,只要降低速度足夠緩慢,國家便可持續獲得鑄幣稅,這實際上是官方鑄幣之市場地位的租金。
貨幣的普及和貨幣經濟的繁榮,極大促進了商業、貿易和借貸活動,這些活動進而催生了許多貨幣衍生物,其中一些衍生物甚至取代自然貨幣而成為主要的交易媒介,最終發展為新型貨幣。
在條件多樣的現實交易中,常常難以做到即時錢貨兩清,出於資金週轉、現金安全和風險控制等方面的考慮,雙方可能會選擇現金之外的替代支付方式,比如延期支付、異地支付、委託第三方支付、附帶條件的支付等;此時,為有據可憑,付款人會開具諸如欠條、未來支付承諾或指令第三方支付的憑證或票據。
設想一群季節性工人為某農場主摘棉花,每天收工後,工人按工作量收到一張欠條,上面承諾兩個月後付款若干,因為只有到那時,僱主才有足夠現金支付工資;假如這樣的事情頻繁發生且規模甚大,農場主們可能會設計一種標準的、格式化的,甚至固定面額的欠條,那就是所謂的本票。
拿到本票的工人可能急於將其換成現金,因為在這兩個月裡有許多急迫開銷需要應付;假如那位農場主的信譽足夠好,附近鎮上的飯店、酒館、商店老闆們可能樂意接受以這些票據付賬,當然要打些折扣以補償風險;同時,假如鎮上有一些手頭有現金的投機者,願意折價收購這些票據,那對工人就更方便了。
此類票據的採用,使得一些原本需要大筆現金的生意在沒有足夠現金的條件下也可以做了,因而同樣數量的現金支撐了更多的生產與交易活動;但票據還可做得更多,假設那些為摘棉工提供服務而收到本票的商家中有一些恰好需要向農場主付款,比如兼營棉被製造的裁縫、分別向農場主採購大麥和生豬的釀酒商和肉鋪、租用了農場主土地的旅館,他們自然樂意用這些票據抵償應付的貨款和租金。
如此便形成了一些封閉的交易迴路,在其中現金完全被票據所取代;當然,在一個大型複雜經濟體中,找出這樣由一種票據貫通的封閉迴路並不容易(意味著迴路上的全部交易者都接受它),但銀行可以幫助克服這個障礙,假如一條迴路上的交易者都委託同一家銀行處理支付業務,銀行便可將他們之間開的欠條相互抵銷,假如多家銀行合作建立一種清算機制,更可將眾多交易鏈條拼接成封閉迴路。
在創造貨幣替代品方面,銀行所做的遠不止於此,除了為交易者提供票據貼現、承兌、透支授信等替代流通手段之外,憑藉其雄厚資本和良好信譽,他們也發行自己的票據,尤其是一種特殊的可轉讓的、匿名的、見票即付的、無期限的、零利率的本票,即鈔票;人們之所以願意持有零利率的鈔票,是因為其便利性所免除的交易成本超出了與其風險相稱的利息。
隨著鈔票在流通中逐漸取代其所承兌的自然貨幣,它本身變成了一種貨幣。在作為貨幣的地位足夠鞏固之後,甚至當它的兌現承諾因諸如戰爭等重大社會事件而被撤銷時,仍可能被交易者廣泛接受。正如美元在二戰後的歷史所展示的那樣,因為此時它已經(和當初自然貨幣形成時一樣)在公眾心目中建立了「用它可以買到我需要的東西」的集體信念。
貨幣和貨幣經濟深刻改變了社會結構及私人生活,最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種將交易關係一筆結清的手段,從而將個人和資源從以往種種緊耦合關係中解脫出來,變成松耦合的市場關係:有了貨幣地租,封建關係就不再需要。要知道,在這種高度束縛性的關係中,為確保對方履行封建契約,領主和附庸都不得不干預對方的婚姻和財產繼承。
有了學費明碼標價的職業學校,年輕人無須再為學一門手藝而為師父做五年十年苦力、設法娶他女兒、在他生病時伺奉湯藥、在他跟人打架時不得不冒死助陣;有了僱傭市場,大人物無須供養一批門客也能獲得各種專業服務;有了旅館飯店,旅行者無須準備厚厚一疊介紹信以便沿路投親靠友也敢出遠門了。
貨幣化也簡化了個人的社會關係,只要有一份工作,便可用工資換來所需的一切,而不必像傳統社會的人們那樣辦任何事情都需要找關係託人情,這些人情關係一旦建立就讓人陷入千絲萬縷、相互糾纏、難以擺脫的長期義務之中。
然而,也正是貨幣經濟的松耦合特性,讓它長期以來遭受詬病、痛恨和唾棄,人人都想得到金錢,同時卻又深知它並非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而只是換取其他東西的工具,正是一階價值與二階價值這一分離讓人既愛又恨,以金錢為媒介的松耦合從人類互惠合作關係中剝離了人情和長期承諾。
但我們也要明白,金錢雖讓一些關係變得冷漠,卻也帶給了我們自由,前者是我們為這一自由而必須付出的代價。況且,在擺脫了舊式關係之後,我們可以更加從容自主的建立其他關係,這些關係因更少利益牽扯而更加超脫和輕鬆,相比之下,將生活的所有方面都糾纏在一起的那種舊關係往往充斥著鉤心鬥角和相互算計,遠非懷舊人士所描繪的那麼美好。
而對於社會,松耦合的市場關係讓資源能夠快速靈活的轉移到新的生產模式中,從而加速創新和最佳化資源配置,並使得越出熟人社會的大規模分工合作成為可能,而正是這一可能性,支撐著大型現代社會和高度繁榮的現代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