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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創造複雜性的新途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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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化可以帶來多樣性,當一個物種散佈到廣大地域,進入千差萬別的生態位,各種群發展出適應各自生態位的特性,便發生了輻射進化而成為不同物種。類似的,當人類走出東非草原,散佈全球,適應各自生態位而發展出不同生計模式,同樣經歷了輻射進化;不同的是,人類的輻射進化主要表現在文化上,雖然環境也改變了遺傳特性,而且文化差異也會經由鮑德溫效應而內化,但種群間差異還沒大到讓他們成為不同物種。

但輻射進化只能帶來橫向的多樣性,而不是結構上的複雜性,後者只有當生存策略上的分化和地理上的共處同時存在時才會發生。假如生活在一個大湖裡,本屬同一物種的一群魚,其中一些開始以另一些為食,或體型縮小後寄生在其他魚身上,或以為其他魚清理口腔為生,那麼,捕食—被捕食、寄生、互惠共生等生態結構便出現了。

有時這種結構性關係會發展得非常緊密、特化和排他,比如考拉只吃桉樹葉,有些蝨子只寄生在人類毛髮中,有些微生物只在牛胃裡與牛互惠共生。當互惠共生關係的緊密程度達到共享同一條遺傳通道時,共生各方便「合眾為一」,成為一個新的有機體了,由內共生創造的真核細胞,由同源細胞聚團共生、功能分化而產生的多細胞生物,以及品級分化、後蟲專事繁殖的真社會性昆蟲巢群,皆循此路徑進化而來。

人類進化史的神奇之處在於,創造多樣性和複雜性的所有這三條途徑——平行的輻射分化、剝削性的捕食與寄生關係、基於分工合作的互惠共生——全都在單一物種內部出現過,甚至還零星出現了一些向真社會性發展的苗頭。然而,最終將文明與社會的複雜性推向極致的,則是另一條全新的進化途徑。

狩獵採集遊團大致侷限於輻射進化,群體內部雖有合作,卻沒多少專業分工(除了性別分工);部落社會出現了更多分工與控制結構。在簡單社會,巫術咒語是人人都會的生活技能,而隨著巫術、儀式、傳說、習俗等知識系統變得日益複雜,巫師和祭司成為專門職業,有些農牧混業社會有專業的牧羊人,紡織和陶器製作則往往伴隨著群體間貿易。

凝聚部落的需要讓長老和家長們獲得了更多權威,有時這會上升為高度壓制性的老人政治,此時老人們便利用權力為自己謀利,首先是控制家族財富,然後憑藉財力娶儘可能多的妻子。在較為極端的案例中,這些部落的男性40歲之前基本沒有娶妻的可能,考慮到他們的壽命,這實際上剝奪了大部分男性結婚生育的機會。

通過戰爭抓俘虜來吃,在人類歷史上並不鮮見,黑猩猩偶爾也會從同類雌性懷裡搶奪幼仔並吃掉,開始定居生活後,將俘虜變成奴隸的做法十分普遍,如果男性奴隸被用來做家務,還可能被閹割;戰爭中處於弱勢的部落可能向強勢部落納貢以換取生存,有時強弱部落之間會形成一種女性單向流動的婚姻安排,其實就是用性資源納貢。

早期國家的興起伴隨著眾多專業化分工。首先是武士,他們專以戰爭為業,武士的專業化有時以遊動部落征服定居部落的方式發生;繼而,當大酋長或小國王們積聚起財富,便開始供養廚師、釀酒師和裁縫,僱傭工匠為其製造武器和奢侈品,修建車船與宮室,贊助說唱藝人,控制原料產地和貿易路線,庇護工商業者。

當相鄰的若干城邦,通過通婚和聯盟關係或霸權控制,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和平秩序,貿易線路將作為消費和生產中心的各城邦連線起來,一個區域性市場便形成了。地區間貿易最初由一些關鍵資源(鹽、黑曜石、銅、錫……)的分佈不均衡推動,繼而由權勢階層對武器、工具和奢侈品的需求推動,最後,當面向貿易的生產長期持續,各地在不同商品生產上積累的知識、技能和組織經驗出現分化,於是比較優勢成為推動貿易的主要力量。

市場的出現是文化進化史上的頭等大事,它引入了一條創造複雜結構的新途徑,市場交易讓眾多生產者能夠在沒有集中計劃、指揮和控制的情況下,自發組織成一個分工合作網路,生產出空前複雜的產品,而且每個產品都可以成為構造更復雜產品的工具或元件,正是沿著這條途徑,人類創造出了像噴氣客機、航空母艦、核電站、unix作業系統這樣極度複雜的東西。

沒有市場,文化進化也會發生,比如器物的製作會在觀察模仿過程中得到改進,或隨用途不同而被改造,有時會變得更復雜。把匕首裝在木棍上可得到一根矛,將矛頭換成帶倒刺的骨刀就成了一把魚叉,在叉尾繫上根長繩便是投擲型魚叉,將矛頭改成活動型的,讓它在刺入魚身後發生扭轉——每一步改變都讓魚叉變得更復雜了,因紐特人的魚叉常有七八個部件組成。

此類改進受制於個體的認知侷限。因為沒有分工,當產品過於複雜時,生產者無法掌握整套工藝和技能,甚至無法湊齊全部材料和工具;另一個問題是,這種演變方式(和生物進化一樣)會出現路徑鎖入,由於生產者積累的所有經驗和技能都高度特化於當前工藝,因而他做出的每次改進都是從當前工藝出發的小步遊走,而不會是大步跳躍,否則就會掉進他的知識盲區。

魚叉後面那根繩子如果是用肌腱做的,他可能會調整繩子長度、纖維粗細、股數、搓制方法等引數,但他極不可能把它換成麻繩,因為處理麻纖維和製作麻繩的一整套工藝需要從頭學起,工具也要重新制備;當然更不可能換成尼龍繩,因為那樣他就需要從頭建立一套石油化工,但是假如存在市場,能買到各種繩子,這樣的替換就很容易發生。

市場分工讓生產者能夠在技術演化樹的兩個遙遠分支之間橫向挪用元件,就像把麻雀的翅膀挪來裝在松鼠身上,不必同時掌握有關該元件製造的任何知識,他也不必考慮製造這個元件有多難,需要投入多少人工,材料有多稀罕,湊齊它們有多麻煩,製成後運到他這兒要費多少周折……所有這些資訊中他所關心的部分都包含在價格訊號裡。

這一改變意義深遠,他讓設計者在面臨類似問題時不需要一次次重新發明輪子。在生物界,重新發明輪子被稱為趨同進化,十分普遍,眼睛被髮明瞭幾十次,翅膀至少四次,回聲定位系統十幾次,毒液更是無數次,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分子層面上,蛋白酶的催化三聯體(catalytictriad)被重新發明了至少二十次。

最初從成品生產中分離出來的是一些基礎材料,冶煉或提煉者將金屬塊、桐油、生漆、顏料等賣給各種器具製造者;隨著紡織品市場擴大,紡紗、織布、染色、縫紉、刺繡等環節發生分離,因為每個階段的半成品都有不同用途:同樣的紗線用不同織法可織成不同花樣的布,染成不同顏色,可以先染再織,也可先織再染,同樣的布可縫製成不同款式衣服,刺上不同圖案。

一旦某種商品的流通形成規模,容易買到,人們就會為它找出新用途。紙張最初用於書寫,當它普及之後,轉而被用於裱糊、襯墊、包裝、貼窗、扎制玩具和明器。假如零星的移用成為常規,具備規模,它們就會針對不同用途發生特化,比如從最初的紙張輻射進化出信籤紙、印刷紙、包裝紙、牆紙、油紙、皺彩紙。

在市場分工中,中間產品的生產者是自負盈虧的獨立企業,有著自己的商業模式,出於可持續經營的考慮,他們傾向於避免將自己的產品與特定的最終用途過度繫結;而同時,他們又要儘可能滿足各種差異化的需求,兩相權衡加上行業內協調的結果,往往是由一套離散化規格引數限定的標準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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