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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為啥是我得癌症」的非學術報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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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死臨界點的時候,你會發現,任何的加班(長期熬夜等於慢性自殺),給自己太多的壓力,買房買車的需求,這些都是浮雲。如果有時間,好好陪陪你的孩子,把買車的錢給父母親買雙鞋子,不要拼命去換什麼大房子,和相愛的人在一起,蝸居也溫暖。

我的堅強與柔軟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分外堅強的人。

2009年的最後一個星期,我被救護車拉進上海瑞金醫院,放置在急救室。

病理科主任看到我那渾身黑乎乎的全息ct後,問了一句話:「病人現在用什麼止痛?」

我的老公,那個可愛的光頭男答:「沒有止痛。」

那個四十多歲的主任,倒吸一口涼氣,一字一頓地說:「正常情況下,一般人到她這個地步,差不多痛都能痛死的。」

他們進行這段對話的時候,我只是屏著氣,咬著牙,死死忍著,沒有死,也沒有哭。

在急救室待了三天兩夜。醫生不能確診是骨癌、肺癌、白血病,還是其他癌症。

急救室應該就是地獄的隔壁,一扇隨時開啟的自動門夾雜著寒冬的冷風,隨時送病危病人進來。

我身邊的鄰居,雖然都躺在病床上,但看看似乎都比我的精神好很多,至少不是痛得身體紋絲不能動。然而,就是這些鄰居,凌晨兩點大張旗鼓地被送進來,躺在我身邊不足兩尺的地方,不等我有精神打個招呼,五點多我就會被某些家屬的哭聲吵醒,看到一襲白單覆住一個人的輪廓。不用提醒,我知道那個人匆匆走了。

如此三天兩夜,心驚膽戰。我沒有哭,表現得異常理智,我只是斷斷續續地用了身體裡僅有的一點力氣,錄了數封遺書,安慰媽媽看穿世事生死。

後來,一天兩次骨髓穿刺。骨髓穿刺其實對我來說,算不上疼痛。光頭在旁邊陪我,面壁而不忍再看,媽媽也已經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

我的痛苦在於,當時破骨細胞已經在軀殼裡密佈,身體容不得一點觸碰,碰了,真的就是暈死過去。那種痛不是因為骨穿,而是源於癌細胞分分秒秒都在啃噬骨頭。

我還是沒有哭,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痛得想不起來哭。那個時候,只能用盡全力屏著氣。如果稍微分神,我就會痛得暈厥。我不想家人看到我的痛苦。

當2010年元旦我被確診為乳腺癌四期,也就是最晚期的時候,我長舒了一口氣,沒有哭,反而發自內心地哈哈大笑。

因為這個結果是我預想的所有結果中最好的一個。

既然已然是癌症,那麼乳腺癌總是要強一點。

至於晚期,我早已明瞭。全身一動不能動,不是擴散轉移,又能是什麼。

發現太晚,癌細胞幾乎擴散到了軀幹所有重要的骨骼。

我不能手術,只能化療,地獄一樣的化療。

初期反應很大,嘔吐一直不停。

當時我全身不能動,即便嘔吐,也只能側頭,最多四十五度,枕邊、被褥、衣裳、身上,全是嘔吐物,有時候嘔吐物會從鼻腔裡噴湧而出,一天,幾十次。

其實,吐就吐了,最可怕的是,吐會帶動胸腔震動,而我的脊椎和肋骨稍一震動,便有可能痛得暈厥過去。別人形容痛說刺骨的痛,我想我真的明白了這句中文的精髓。一日幾十次嘔吐,我幾十次地痛到暈厥。

別人化療的時候那種五臟六腑的難受我也有,只是,已經不值得一提。

那個時候,我還是沒有哭。因為我想,堅持下去,我就能活下去。

此後六次化療結束,我回家了。

兒子土豆剛十九個月,他開心地圍著我轉來轉去。

奶奶說:「土豆唱首歌給媽媽聽吧。」

土豆趴在我膝蓋上,居然張嘴奶聲奶氣唱道:「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話音未落,我淚先流。

也許,就是差那麼一點點,我的孩子,就變成了草。

于丹說:一個人的意志可以越來越堅強,但心靈應該越來越柔軟。

無意之中,我做到了這點。這才發現,兩者是共通的。

義氣和義乳

不知道是大徹大悟還是大痴大癲,哪怕是向來喜歡多思多慮的我,生病後卻很少去想讓自己不開心的事。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鴕鳥心態。我不想說我看穿生死,但生死有命,有時候想自己能活多久,後事如何,真的不如在活著的時候能幫別人就幫別人一點,能讓大家快樂一點就快樂一點。不得不說,我得癌症後的日子是我人性最為昇華的一段時間。

光頭有個叫阿海的堂弟,讀書至初中,靠體力維持生計。十幾年前曾經在上海工作過一段時間,於是和我有些交情。後來阿海結婚、生子,定居在浙江定海。而我每次過年回婆婆家,總是不能與他巧遇,一晃也就十幾年沒見了。

我患乳腺癌的訊息一直處於半封閉狀態,婆婆那邊的親友知道我得了重病,已經是滯後兩三個月。不過有趣的是,可能是因為受文化、地域和風俗的影響,也可能是乳腺癌有點性別色彩,當大家談及我的病情,尤其是對年輕男性,不會說得很具體。於是,在一個深夜,光頭收到了阿海發來的這樣一條簡訊:

「哥哥,我聽說嫂子得了重病。我沒有什麼錢,不能幫到你們,很難受。但是,如果需要骨髓、腎臟器官什麼的,我來捐!」

光頭看後哭笑不得,念給我聽。我哈哈大笑說:「告訴他,我需要他捐乳房。」

光頭欲按我說的回覆簡訊,寫了一半轉頭說,算了,我這麼說,他說不定和他老婆商量,把他老婆的乳房捐出來了怎麼辦?

如果捐的話,算不算義乳?

我是入院很久後才聽說義乳這個詞的。一般的乳腺癌患者,都是四十五歲以上發病。若是運氣好,發現得早,沒有遠端轉移,一般會接受切除手術。中國很多病人被問及「是否要保乳」時,通常都是底氣十足地說:「保命!保乳有啥用?」所以,化療病房通常住的都是隻剩下一個乳房的老女人們。我是患者裡年紀最輕但是運氣最差的一個,癌細胞轉移擴散得厲害,沒有可以動手術的資格,所以也是唯一不需要義乳的人。

現在想來,乳房可能是女人身上最為沒用的器官,所以義乳不需要像義肢那般實現什麼功能,只需要做個體積出來,穿上衣服之後具有觀賞價值就可以了。義乳賣得很貴,一千多塊一個,附帶在一個特製的胸罩裡。很多上年紀的阿姨雖然愛漂亮,但是更愛鈔票,都覺得一千多塊買個布袋沒有太大意思,於是八仙過海,各自動手做義乳。

南翔李阿姨癌齡比我們長,又愛漂亮,最先開始做義乳。她傳授給大家的失敗經驗是,不能用棉花布頭做小袋子塞在文胸裡,因為「那芯子輕」。據她介紹的親身體驗,一次戴著自做的棉花義乳去擠公交車,下車後發現大家都在看她,目光怪異。阿姨低頭一看,原來伸手在車上拉吊環的時候,那棉花團被擠來擠去,跑到了肩膀下方鎖骨的地方。乳房長在肩膀上的女人,比沒有乳房的女人更能吸引眾人的目光。

舟山莊阿姨非常有趣。勞動婦女天生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她一開始就沒有用棉花,而是選擇了下垂感極強的綠豆。她用綠豆縫了個袋子,放在左胸充當義乳,形態很好,而且誰也看不出那是假的。莊阿姨發揮聰明才智為省下了一千多塊而揚揚得意,房間裡數個老太太紛紛效仿。然而在她第四次化療之後,莊阿姨的大女兒就發現了問題,她覺得媽媽的兩隻乳房越來越不相稱,綠豆義乳明顯膨脹肥大。女兒趁媽媽洗澡的時候把綠豆袋子從胸罩裡掏出來拆開,結果讓大家捧腹大笑:那綠豆因受體溫汗水滋養,發芽了。

莊阿姨一度沮喪,埋頭創新,苦苦思索之後決定不再使用豆類做填充物,改用大米。大米倒是不發芽,但是無奈天氣轉熱,大米義乳上崗不過兩個星期,就開始發黴了。

有個退了休的甘老師,可能因為受教育程度高一點,對於差不多小學畢業的莊阿姨的舉動頗不以為然。她受過教育,認為茶葉對人體好,於是把茶葉曬乾了,像填枕頭那樣做茶葉義乳。實踐出真理,茶葉的確不會發芽,也不會發黴,也的確有香氣。但是乳房比頭顱要嬌嫩,甘老師花了數個星期做好的義乳,戴了不到半天就氣呼呼扔到一旁:茶葉梗太硬,開過刀的地方被它刺得難以言表。

我雖沒有義乳需求,但也熱情澎湃地參與義乳創新。或許是因為人格魅力,我在病房倒真的有一大票粉絲,因此我的創新主意很容易被人實踐。我說:「外面不是有那種水珠按摩胸罩賣嗎?她們是為了讓小胸看起來大,我們做大一點是不是就可以讓大家看起來從無到有呢?」

我還有個餿主意是:用氣球灌水。那會兒我因為癌細胞骨轉移而渾身不能動,不能親自實踐。黃山的吳阿姨是腦部轉移,癌細胞不發作不疼痛的時候和正常人一樣。她很是喜歡這個主意,於是實踐了一把。出醫院去吃飯的時候,買了氣球裝點水放在衣服裡。有一天我躺在床上聽到走廊一片大笑,吳阿姨捂著肚子彎腰進來:「於博士啊,今天電梯太擠了,把我的氣球奶奶(她把乳房叫奶奶)給擠破了,我的衣服溼得喲。」

走鋼絲的孩子

其實,在抗癌大軍裡,我只是一個非常非常渺小、非常非常年輕的小兵,不敢妄言什麼所謂的經驗。更多的時候,我用很多次的病危在證偽,證明什麼是錯的,但是我仍然不能確信,或者很少的東西讓我肯定是對的。對於對疾病康復有幫助的東西,我非常樂意分享,所以會有我的生命日記。有段時間我甚至一直在自嘲,覺得自己是在黑暗裡於五百米高空走鋼絲的孩子。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方向,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不會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我不想任何一個人像我那樣,手提著腦袋摸黑探索。

有時,人會讓自己大吃一驚,比如,我從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如此面對癌症。

也許事情來得太過突然,當我知道自己身患癌症的時候,已然是晚期,癌細胞擴散到全身軀幹骨。以前讀武俠小說,對斷腸蝕骨腐心之類的詞並不陌生,但未必真的解意。這一遭癌症晚期骨轉移的經歷,讓我突然明白,蝕骨是骨轉移,斷腸與腐心是化療體驗。

回望過往時光,幾經瀕死病危,數次徘徊鬼門。其實作為人,並不是死過一次就不怕死了,而是越死越怕死。所謂更怕死,無非是對這個世界的留戀越重而已。在此之前我是個有知識沒文化的俗人,除了學校的哲學課本,就只有初中讀過幾本德國哲學簡史的簡明本。從來沒有考慮過生死,更不要說從哲學上去看待生死。

病中的折騰,差點把我折騰成研究有關人生生死的哲學家。我對一個朋友說,別看你在交大教哲學,你現在未必有我思考的哲學問題多。如果說癌症對人有正面作用,此算其一,因為癌晚期裡你很容易活明白。

雖然,可能有點晚。

此前我是個極度開朗好交友的人,這可能和性格有關。以前總是覺得能見面、談得來就是場緣分,就是朋友,於是我朋友無數,三教九流,各種各樣。朋友多自然是好事,但朋友太多也會導致形體羸頓,心力乏苦。

許是太年輕,許是愚鈍,我總不知道在茫茫人海中,甚至在我所結識的人中如何去篩選真正的朋友。有一天突如其來的癌症席捲了我的全部,揚塵散土,洗沙留金。我只需靜靜躺著,閉眼養身,便可以分辨哪些是真正的朋友,哪些是所謂的朋友。這對我來說,是件大幸事。因為,我是為了朋友可以付出很多很多的人。

癌症一事,讓我知道,若仍有後世,誰是我應該付出的人。朋友訪我或是不訪,都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當他得知我生病訊息後的第一反應,眼神、表情、電話語氣乃至網路留言裡端倪盡出,你會覺得世間很多人情世故是那麼讓你淡然一笑。癌症的後遺症,會讓當事人內心更加敏感,而外在表現愈加愚鈍。我想我終於修成了此前羨慕而終不能得的「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此算癌症益處之二。

癌症是我人生的分水嶺。別人看來我人生盡毀。也許人生如月,越是圓盈便越是要虧缺。在旁觀者看來,我是倒霉的。

若論家庭,結婚八年,剛添愛子,暱喚阿爾法。兒子牙牙學語,本來計劃申請哈佛的訪問學者,再去生個女兒,名字叫貝塔。結果貝塔不見,阿爾法也險些成了沒孃的孩子。回望自己的老父老母,他們的獨生女兒終於事業起步,家庭圓滿,本以為可以享受天倫之樂,不想等來的卻是當頭敲暈的一棒,有白髮人送黑髮人之虞。若論事業,好不容易本科、碩士、博士、出國,一道道過五關斬六將,工作一年,申請專案無論國際、國家、省、市全部攬入,剛有了些風生水起的跡象。猶如鶴之羽翼始豐,剛展翅便被命運掐著脖子按在塵地裡。命是否保全是懸念,但是至少,這輩子要生活在雞的腳下。

其實,我很奇怪為什麼反而查出癌症以來,除卻病痛,自己居然如此容易快樂。倒霉與否從來沒有想過。我並沒有太多人生盡毀的失落。因為,只有活著有性命,才能奢談人生。而我更多地在專心掙扎,努力活著,目標如此明確和單一,自然不會太過去想生命的外延。

三十歲之前的努力更多是因為自己有著太多的慾望和執著,從沒有「只要活著就好」的簡單。我不是高僧,若不是這病患,自然放不下塵世。這場癌症卻讓我不得不放下一切。如此一來,索性簡單了,索性真的很容易快樂。若天有定數,我過好我的每一天就是。若天不絕我,那麼癌症卻真是個警鐘:我何苦像之前的三十年那樣辛勤地做蚍蜉。

名利權情,沒有一樣是不辛苦的,卻沒有一樣可以帶走。

小瑞

患病以來,大風大浪,幾生幾死,卻出奇地寫不出太多關於人生的感嘆,或許這真的是「強說愁」和「天涼好個秋」的境界差別。

一個朋友說我應該分享,分享我經歷的那些鮮為人知的故事和感悟,說不定我的隻字微言會改變某個人的一生。畢竟,這些東西絕大多數人是永遠沒有機會知道的,但是有些東西卻是人生最核心而日常最容易忽視的。無論大家是否意識到,一個人走到最後,總是要面對自己的靈魂去修持。

小瑞不是我認識的第一個病友,卻是我印象最深的一位年輕母親。

在小瑞入院之前,我一直在瑞金病員中高居最受同情榜的榜首。一般來說得乳腺癌的都是五十歲以上的老太太,退休或者將近退休,兒女長大成人,人生的最大遺憾是不能享受金色晚年。而我,剛剛讀完博士,事業剛剛起步,人生剛剛開始。這也就罷了,最鬱悶的是兒子剛剛會叫媽媽,作為家中的獨生女兒,剛剛開始能用工資給爸媽添件新毛衣……雖然我倒從不認為自己是天下最可憐的倒霉蛋,然而醫生、護士包括護工,注目我和家人,竊竊私語一番後的目光裡都飽含深切同情。

小瑞的到來取代了我的最受同情倒霉蛋地位,雖然她的病情比我輕得多。

她比我小兩歲,女兒五個月,乳腺癌中晚期。

她的經歷,可能只有電視上才會出現。

小瑞和老公是大學同學,兩人極愛孩子。結婚六年卻一直未有一男半女。去做生育體檢,才知道做工程師的老公有些問題,懷孕非常困難。後來好事多磨,終於大功告成。此後小瑞每日像懷揣只熊貓一樣如履薄冰,終於肚子裡的「小熊貓」五個多月了,她卻越來越覺得左邊的乳房不太對勁。有懷孕經驗的都知道,孕期有時候是覺得乳房不太對,但是小瑞的這個不對,也太不對了。於是一次孕期體檢,小瑞無意向醫生提了一句。

沒有想到,醫生摸了小瑞因懷孕而胖得有點變形的乳房後臉色大變,急急忙忙開了一堆的單子讓她去檢查。可憐的準媽媽小瑞非常懼怕檢查對胎兒帶來不良影響,趴在電腦上查了整整兩天才挑出其中的一兩個檢查專案。檢查單一齣,立馬安排穿刺手術。

小瑞的媽說,小瑞愛子心切,生怕對胎兒有影響,竟然穿刺的時候拒絕使用麻藥。

穿刺結果,惡性腫瘤,乳腺癌。

醫生非常嚴肅地找小瑞和家屬談話:必須馬上引產,休養一個星期做切除手術,是否轉移淋巴尚未可知,但手術後要立即化療是肯定的。

夫妻抱頭痛哭。

毛主席說「無限風光在險峰」。女人讀書與不讀書的區別,或者素質修養往往在人生極致處體現。老公仍在不顧旁人地大聲啼哭,小瑞卻異常冷靜地問醫生:「有沒有可能等我生下孩子後再動手術化療?」

醫生沉思了下說:「太冒險了,你有性命危險,癌症不是開玩笑,早一天控制就多一分生機。」

小瑞又問:「我有沒有這個可能,等生完孩子再解決癌的事情?」

醫生說:「你要想好了,因為很有可能不等孩子出生,癌細胞擴散,到時候你有危險,孩子也是保不住的。」

小瑞追問:「但是我有可能生下他,對嗎?」

醫生被迫無語,最後說:「其實很多女人一輩子不生孩子,自己的命重要啊。」

小瑞含著淚笑了:「我是覺得,有孩子,我做女人才完整。否則活著和死了也沒有太大區別。」

如果是患病之前,我會被小瑞的母愛折服得五體投地,我會被她的決定感動得語不成句。然而,現在的我是一個在死亡線上掙扎了整整一年的癌症母親。我只能說,她的決定與舉措是至純至愛,是無私忘我,是人世間最美的愛的體現。

但對於生命,對於生命的價值,她有些欠考慮。如果,愛僅僅是一命換一命,那就太簡單、太容易了。一旦孩子降世,你就是把自己整條命給他都覺得不夠,你心甘情願為他死,但是你死不瞑目:「我死了,別人給他喝的水會不會太冷?」

當然,此前我不認識小瑞,即便認識,我也不會勸她遵循醫囑,因為小瑞告訴我,這是她做母親的唯一機會,哪怕她聽了醫生的話早做手術早化療,因為她的癌細胞和雌激素、孕激素相關,以後她也無法懷孕生子。

人世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是非常幸運的,而能真正即便丟命也在所不惜、盡其所能達到目標,我覺得是幸福的。

小瑞的母愛打動了上天,她賭贏了。她順利分娩,產下一個健康的女兒。可憐的小姑娘只吃了十天的奶水。小瑞哈哈哈地開玩笑說,現在兩個純天然人肉奶瓶就剩下一個了。

每個人出生,都有一個只有媽媽才知道的出生故事。抽一點上網時間,回家問問媽媽,她未必有小瑞這樣的明確取捨,但也是拼著自己的性命,有著一命換一命的勇氣生下你的。世上人人不一樣,但是女人生孩子,是同樣的苦痛。

(化名小瑞的劉恆女士,已去世。)

孔雀爺爺

每次病危,總是被急救床推著去病房,病床推到走廊上,七八個人,醫生、護士和病友摻雜,看著我花上半個多小時表演龜爬換床。

在中山醫院,從icu轉出來的時候,晚上八點多,病房裡已經一片安靜了。我的到來打破了這片安靜,護士醫生忙是分內之事,可是,比她們還忙的,是一對父女家屬。一個老頭,精瘦但是矍鑠,用極為難懂的口音憋足了勁兒對著痛苦爬行移動的我喊「加油」,簡直像故意添亂。老頭的女兒,也是個沒有眼力見兒的主兒,一張包子臉,配一個橄欖身材。看在阿彌陀佛教導的分兒上,我不再形容她的身材容貌,這女兒約莫也有四十歲,但還是很沒有分寸地對著萬分痛心焦急的我爸媽問:「這小姑娘那麼年輕,啥病啊?這麼重啊?」

我一邊爬一邊吐血一邊無語,後來我實在忍不住看她為難我媽媽,因為我知道每次人家問這問題,就像刀戳我孃的心,於是我勉強抬起半個身子對著包子臉毫不客氣地說:「這是癌症病房,我當然是癌症啦。你們不是家裡人得癌症?還是來玩的?」

於是,瘦老頭和包子臉立馬噤聲,回到了病房。

安排妥當我才知道,他們是我對床那個精神煥發、面容乾淨的老太太的家屬。老太太不太說話,我禮節性地朝她笑,她也回覆我笑。

老頭陪夜,包子臉去賓館休息。我們也安排妥當,大家睡覺,一夜無話。

次日起床,我和我媽發現,老太太居然不能說話不會動,她的「話」只有老頭聽得懂。但老太太是個非常活潑的老太太,竟然對我非常有興趣,不停對我問東問西,多大了、有沒有結婚什麼的,老頭就開始翻譯,但是口音太重。於是包子臉送早點來的時候,開始二傳手翻譯,那個累啊。包子臉翻著翻著對老太說:「媽啊,你消停一點好不?我爸還沒吃飯呢。」不等老太太反應,老頭生氣了:「你不愛說話一邊去,我替你媽說話。」

「你就護著她吧,累死你咋辦?」包子臉喋喋不休,然後朝著我們演說,然後我們對老頭肅然起敬。

那個容光煥發的老太太居然是個癱瘓了十五年的病人!老頭就一路服侍她十五年不動搖:早上五點多做早飯,八九點帶老太太去買菜,中午回來做飯;老太太吃飽喝足午睡,他洗衣服,洗好衣服老太太醒了要逛街找小吃,他就要一路推輪椅鍛鍊兩小時腿筋,老太太心滿意足地吃小吃,他開始做晚飯;晚飯吃好,冬天老太太要看電視看到十一點多才擦身,夏天老太太又要出門納涼,回來洗澡;夜裡老太太起夜,但凡一聲哼哼,老頭就要彈簧一般跳起來,服侍如廁。

後面幾日,我們發現,老太太從來不會在床上解決問題,每次都要下床坐在一個特殊的椅子上小便。嗚呼哀哉,可憐的老頭。這個服侍如廁可是個巨大工程,一百一十多斤的老頭,要把一百五十多斤的老太太扛下床,扛著半蹲著給她脫褲子,扶放到椅子上,然後給她擦屁股,再扛回去。

老太太一直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所以一直樂呵呵的,東要求西要求,一會兒要吃烤羊肉串,一會兒要吃鹽津梅子。老頭不知道聽醫生的還是聽老伴的。因為老伴癱瘓多年,智商像個小孩子,不給吃就會一直哼哼唧唧哼哼唧唧,可以為一塊糖尿病不能吃的奶糖哼唧半個上午,搞得一個病房的人都不得安寧。我們都忍無可忍了,被虐待的老頭居然還是滿腹耐心:「老太婆,這個不能吃啊,不能吃。」我真是服了。

手術後老太太被抬回病房,我的天啊!病房裡的人都痛過,雖然像我這種一聲不吭的很少,但也就哎喲幾聲。她竟然體力巨好,一夜沒有停過哼唧,用她獨特的語言一會兒讓老頭這樣,一會兒讓老頭那樣。包子臉作為女兒,竟然從不陪夜。我為她感到愧疚。

第二天,所有的病友都面色萎黃、精神不振。老太太居然還在搞,她左腹部有個引流管,竟然要求老頭把自己扳過身左側。刀口在腰部,她竟然要求老頭把自己扶起來坐著。我真是可憐那個老頭。上上下下,一天幾十遍,毫無怨言。

可是,老頭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黃蓋,捱得心甘情願。

因為手術,老太太不能下來大小便了,她第一次開始使用癱瘓病人早就該習慣的床上便盆。然後理所應當尿溼了,老頭竟然把自己的換洗衣服墊在尿跡上,直到包子臉向護士要來多餘的床單被套。

因為老太太的身體狀態和我始終沒有搞懂的病情,她暫時不能化療,於是不幾日就折騰著回老家了。

看電視,《中國達人秀》裡有個一往情深的孔雀哥。那麼,這個七十五歲高齡的老頭就應該是孔雀爺爺了。

也許一切情都是不長久的,但是有這樣一個十五年,老太太已然是幸福女人了。

其實,家屬遠遠比病人更痛苦,因為病人的苦是肉苦,家屬的苦卻是心苦。病人生病了可以床上一躺眼睛一閉,而家屬卻要扛山過海,絞盡腦汁想辦法跑路子,自己滿肚子苦水,還要強顏歡笑,自己已經鬱悶得要撞牆,還要去面對心情更加陰霾的病人,去做病人的心理輔導師。病人家屬才是真的苦,才是真的偉大。

作為病人的我們活著,是因為他們的存在。病痛讓我們失去一切幫助他們的能力,我們突然從並肩作戰的伉儷變成了他們的負擔。我們心有愧疚,這種愧疚太過正常,但是不要讓這種愧疚成為病人與家屬的隔膜和更深重的負擔,對家屬仁慈,對他們溫柔,對他們悲憫,不要去加重他們的心理負擔。這是我們僅能做的。

雖然生病讓生命變得很痛苦,但是有更多真情讓我們不能放棄;雖然生病讓生命變得很慘淡,但是有更多的美好讓我們不忍放手。所以,我們選擇一起堅持,一起戰鬥。

土豆的聖誕節

我家租的房子附近有個元祖蛋糕店,土豆的姥爺反映說土豆每次經過,都會趴在玻璃上看玻璃窗裡的聖誕樹、聖誕綵球和薑餅屋。土豆眼神里有點想要,卻乖乖看著,並不討。

姥爺回想說:「那個眼神讓我想起了賣火柴的小女孩,有時候孩子聽話,你反而會心酸。」姥爺告訴土豆,如果寶寶聽話,聖誕節的時候,聖誕老人會送土豆一些綵球,還有一個大大的薑餅屋。

光頭承諾出差儘量早點趕回來,好去元祖買薑餅屋。可是,綵球哪裡能買到?我這一年多,除了醫院哪裡都沒有去過,壓根兒一點概念都沒有。光頭已經被自己那攤事和我累得瘦成電線杆了。姥爺除了菜場和復旦,上海啥地方都不認識。我倒是去淘寶上看了看,除了店家都是做批發之外,還有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我壓根兒沒有支付寶。

於是,跑去復旦的bbs上問了句:誰有裝飾聖誕樹剩下的綵球?

然後,聖誕節上午剛起床,門鈴響了,朋友dodo扛著棵聖誕樹,聖誕阿姨來敲門了。一棵聖誕樹,一個聖誕老人,好多玩具。土豆開始狂激動,興奮得語無倫次,跺腳搖頭嗚嗚嗚大叫。後來發現吹管(隨著吹氣紙筒會一伸一縮的小玩具),一發而不可收,口水恰如黃河長江順著下巴流到前襟,全身的小肌肉都在使勁中哆嗦。

dodo剛走,又有人敲門,一對不認識的夫妻報了我的名字,後來才知道是midi夫妻,也來做土豆的聖誕叔叔和聖誕阿姨,帶來一棵大聖誕樹,一堆玩具,一個大紅包。土豆還沒有從dodo的紙吹筒的興奮裡拔出來,讓他叫叔叔阿姨,小夥子居然說:「等一會兒,還沒有好。」可見熱度需要一點時間消化。好在最終趕在midi夫婦出門前嘟囔:「剛才沒有說‘謝謝’是不對的。叔叔阿姨,謝謝,再見。」midi夫婦估計還沒有走到樓下,小土豆就開始狂叫:「這麼多禮物啊!這下可發財了!」

我笑問他:「叔叔阿姨送你那麼多聖誕禮物,你以後要怎麼謝謝人家啊?」

土豆拿著個綵球說:「那我就生個蛋給他們吧。」後面補充,「生個五花蛋,寶寶還沒有學會生亮蛋。」亮蛋是土豆給聖誕綵球起的名字。

第三次土豆打了雞血的興奮源於friendy的綵球快遞。小傢伙居然要求我把球一個個穿起來,自己掛在脖子上,沙僧一樣,得意揚揚,不許別人幫他摘下來。婆婆打電話給公公感慨:「世上好人真多啊!」

看著孩子開心,本身就是一種幸福。而今天的幸福,卻遠遠大於這些。無論是季節的寒冬還是人生的寒冬,有種叫作大愛的暖流,在聖誕彩燈的熒光裡慢慢湧動。

(dodo、midi、friendy均為復旦大學bbs使用者名稱。)

黑色幽默話自殺

第三次化療的時候,我已在瑞金醫院二十二樓非常有名,有一大票老阿姨粉絲。一是因為她們都覺得我是個奇蹟:第一次入院,清掃工的拖把碰到床腳引起輕微震動,我都會因骨頭癌痛而暈死過去。而三次化療之後,我卻能在不打點滴的時候在病房裡上躥下跳找相熟的病友聊天。其二,則是因為光頭和我頂著個博士的名頭,並且熱衷研究乳腺癌,想來老太太們也真容易被迷惑,看我和醫生護士操著各種醫學術語、藥物名詞辯論得熱火朝天,便覺得我博學多才。因這兩點,很多老太太有事沒事就找我說話,喜歡和我玩。

一日,我去大病房找小尼姑阿姨。52床的美鳳阿姨靠在搖起一半的床上,愁眉緊鎖地問我:「于娟啊,你讀書讀得多,你說說看,什麼自殺辦法不那麼痛苦啊?」她的表情並不是開玩笑,我知道她是晚期,並且有肺轉移、骨轉移。她的轉移非常輕,就左手上臂那麼一小段,卻也疼得,每晚在走廊就能聽到她撕心裂肺的慘叫。

我非常謹慎地回答「不知道」,然後表情木然地站在那裡,我承認那一刻我在出神。

然後病房裡炸了鍋。「咱都活著,想什麼死啊!」不知誰說了一句。

「你們說心裡話,你們都想到過死吧?」美鳳有點急,「疼起來,誰沒有想過死比受罪舒服啊?」

病房裡一片靜寂。然後大家開始說自己自殺的經歷。

53床是上海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後來我因她講的自殺故事管她叫餛飩阿姨。

餛飩阿姨按她的說法是苦命人,她天生有點跛足,並且兔唇。三十多歲孀居,男人出工傷「希特勒」(上海話<音>:死掉了),留了兩個兒子,一個十歲,一個六歲。20世紀80年代,她光榮地成為第一批國營棉紡織廠的下崗職工。然而,苦難再多,日子卻不能不過。兩個孩子都沒有成年,於是她開始擺攤做餛飩、蘿蔔絲餅、炸臭豆腐,在「下只角」做營生。「這些原本上海人是不做的。」她解釋給我聽。先前沒有城管管,但是為了多賺錢,要像游擊隊員一樣多走幾個地方。小叔子給她做了個特製小推車,方便移動攤位。後來有城管了,她就開始跛著腳推著車逃亡。

日子就這麼一跛一跛過去,但是日子再難,孩子總是在長大。不枉母親一片苦心,大兒子現在做瓷器出口生意,事業蒸蒸日上。小兒子結束學業,跟著哥哥做幫手。餛飩阿姨終於不用再賣餛飩臭豆腐,不用再拐腳逃城管,然而卻得了乳腺癌。

一個沒有怎麼讀過書的老婦聽聽癌症就要嚇死。左一刀右一刀的皮肉苦、化療反應吐心吐肺吐膽汁的折磨苦、惶惶不可終日的心苦,讓餛飩阿姨做了個決定:去跳黃浦江,而且要從楊浦大橋上跳。

「否則哪裡死得了?黃浦江汙染太厲害,岸邊都是淤泥垃圾,沒淹死先臭死,被人撈上來,阿拉是丟不起這個人的!」

老太太穿戴整齊,趁著一個豔陽天就上了楊浦大橋。長期躲避城管練就的躡手躡腳躲人耳目功夫,讓她輕易逃過了大橋上那個小亭子。然而走在楊浦大橋上,看高樓聳立車水馬龍的世間繁華,心中不免暗自長嘆,無論多少理由可以輕生,但是在最後那一刻,總歸有對這個世間的不捨。

餛飩阿姨不禁轉身,想回望那個她生活了五十多年的楊浦區,不承想看到一個制服男衝著她走來,一邊走一邊吆喝。她大驚,錯以為此時是彼時,那著急慌忙逃避城管的餛飩歲月。於是,本能反應,轉了身撒腿就跑,一直跑到浦東地面上。跛足逃生未必慢,「後面幾年我們那片的城管沒跑得過我的」。餛飩阿姨志得意滿的神態讓我想起了兔子和獅子的故事,獅子跑就是一頓飯,兔子跑是為了自己的一條命。

餛飩阿姨如此混沌的自殺讓我們捧腹大笑。「後來想想,那時候那麼苦、那麼沒有頭的日子都這樣過來了,現在兒子們都好了,受罪就受罪吧,反正病嘛,有的治就活著。你看,我熬啊熬,也三年了。」

本以為餛飩阿姨的笑話已經夠給力了,卻沒有想到56床阿姨聽後一臉淡定:「你這個自殺就是多跑了一次橋。我可慘了,死還沒有死透。」

56床阿姨是安徽人,據說一直住在村裡。因為暈車,病前從來沒有走出過以她家為圓心、半徑二十里的圓。這個看似弱小的女人有著巨大的能量,她自幼喪母,父親續娶,後母惡毒,虐待小孩子。她是家中長女,十五歲帶著眾弟妹揭竿起義,另起爐灶,甚至最後帶著最小的一對弟妹出嫁。結果,臥薪嚐膽的生活不小心把弟妹培養成了富翁富婆。她卻守舊,依舊喜歡過她的一畝三分地的日子。

知道自己得了乳腺癌,她兩眼一黑,人事不省。弟弟妹妹分別自上海、深圳、台州和池州飛趕過來。一家子人坐滿八仙桌,商議如何救治家裡曾經的頂樑柱、保護傘。她暗自神傷,並不以為得了癌症還能活,可是等死的滋味卻並不比爽快一刀舒服。老太太於是摸索摸索,突然發現灶房窗臺上有一個畫著骷髏的瓶子,如獲至寶。跑到自己房間,插上門,一把拿下,咕咚咕咚喝下。

如果你以為她喝了冒牌的農藥而沒有死掉,那就大錯特錯了,她喝的不是農藥,是她兒子用隨手拿的瓶子裝的摩托車潤滑油。

我傻乎乎問她:「潤滑油怎麼能和農藥混了呢?一看就應該知道是油啊!」

老太太反問我:「誰喝過潤滑油,誰喝過農藥啊?再說那個瓶子我見都沒有見過,還以為高階農藥就是這樣的。」

可憐的老太太死意已決,喝一陣吐一陣,硬是把多半瓶潤滑油喝光了,或者說馬上就要結束的時候,妹夫破門而入,像扛半袋秋收的玉米棒子一般把她搭在肩膀上,一邊狂奔出門一邊大叫:「去開拖拉機!」

據說那是整個莊上的一大景觀,事過一年後還有人津津樂道:一個老男人慌里慌張開著手扶拖拉機奔騰或者說跳躍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還不時往回看。一個女人頭朝下被搭在另一個男人的後背上,一個年輕女人負責扶著老太太的頭,另一個男人則負責去摳老太太的舌頭喉嚨,一路開一路吐,那個招搖。

縣醫院據說緊急處理喝農藥的婦女以及溺水的兒童最為拿手,洗胃灌腸亂七八糟無論需要不需要,都輪番搞了個遍。當然,否則老太太哪裡能安然坐在我們面前講故事。

我們聽得笑痛了肚子,而當事老太太憋了半天,想了半天說:「奶奶的嘴啊,吐死了,我三天沒有返過魂,那個捅屁眼(灌腸)捅得我一個星期不能下床啊。」

我笑出了眼淚。我相信,無論如何,她絕不會輕易再想著喝農藥。

和我同住一個小房間的是指標阿姨。顧名思義,她的指標特別醒目,以ca15-3高達900但不痛不癢沒有任何病症出現而聞名於整個樓層。ca15-3是乳腺癌的監測和篩選的一個重要指標,正常人是30以下。由此可以想象指標阿姨聽到自己ca15-3是900的概念。指標阿姨平時不太走動,但是聽到我們這裡很是熱鬧,於是踱步而來。聽到我們在講的話題,不由得開始感慨,講起來她的自殺經歷。

指標阿姨有個幸福家庭,財豐福厚,夫賢子孝。她的腫瘤是在洗澡時摸出來的,所以發現得並不太晚,最多算箇中期。但醫生告知伊得了乳腺癌的訊息,撲通一聲倒下的不是她而是站在她身後的男人,回家後號啕大哭聲音最大的也不是她,而是她兒子。

可能一生都太幸福太順利了,指標阿姨一家都不能面對這個殘酷現實。病人扛不住,家屬也扛不住,低頭聳肩唉聲嘆氣,動不動就哭聲震天,搞得人家鄰居一天到晚以為她家中來了送葬的親戚。可能癌症太可怕,可能化療太痛苦,更可能氛圍太陰霾,於是指標阿姨決定一走了之。

這個有著千萬身家的體面女人想不出個體面的死法。跳樓她覺得死得難看,割腕覺得太血腥,上吊找不到橫樑,喝農藥超市沒有賣,連個殺蟲劑都是噴霧瓶,在上海,連臥軌都成了太難執行的方案。想來想去,安眠藥最好。

指標阿姨不像農藥阿姨,她有上網的文化技術,網路上查了下,安眠藥,要兩百粒才可以。

於是指標阿姨像積累她的千萬家財一樣,開始積攢她的安眠藥。開始謊稱自己失眠,要醫生開藥。與此同時,為了防止和她同食同睡的家人發現,她用了個新絲襪做了貼身袋子,每次安眠藥發下來(醫院每天八點發固定顆粒的藥,絕對不多發),她就做吞嚥狀,轉身藏在被窩裡,把藥片偷偷放到絲襪裡,掖在枕套中。

要攢夠兩百粒安眠藥需要足夠長的時間。這段足夠長的時間裡,指標阿姨發覺日子好得照舊可以上麻將桌,指標阿姨的男人覺得他老婆照舊生龍活虎,指標阿姨的兒子也覺得自己的媽媽似乎不像是已經土埋脖頸的人。他們一家人在這段足夠長的時間裡,知道了乳腺癌不等於死亡,知道了指標無非是指標,高指標可以嚇死人,但是並不能說明指標高就能死人。

安眠藥還沒攢夠,指標阿姨已經不想死了,她的化療方案很輕,做了化療似乎也沒有什麼反應。索性趁著所有人都沒有發現,跑去洗手間,把一百二十多粒安眠藥餵了馬桶。馬桶是不會因為吃多了安眠藥而睡覺的,但指標阿姨做這個生死選擇的時候,太過激動,把那個絲襪袋一起扔了進去,馬桶塞了。

那天晚上,指標阿姨和我臥談,問起我有沒有想過死,我在黑暗裡笑而不答。

生與死,生的路對我來說,猶如殘風蠶絲,而死卻是太過簡單的事。不僅簡單,而且痛快舒暢,不用承受日夜蝕骨之痛。但是死,卻是讓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親人們嘗受幼年喪母、中年喪妻和老年喪子之痛。雖然能不能苟活,由不得我,至少我要為自己的親人抗爭與掙扎過。自戕是萬萬不能的,因為我是個母親。雖然,我這個母親做得很無力,我現在唯一能給孩子的,只有微笑,能為孩子做到的,也只有堅強。我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育子成才,但可以用今天的行動告訴自己的孩子:你的媽媽不是懦夫,所以你的人生裡,遇到珍貴關鍵的人與事,要積極爭取,可以有失敗,但是不能有放棄。

我想做個讓兒子驕傲的媽媽,只此一點,無論到任何地步,我都不會選擇自己走,哪怕,萬劫不復的痛。

我可愛的朋友們

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做公益做得早,卻良少貢獻。很小的時候學校提倡「一幫一,一對紅」,主要是一個城市小孩子用零用錢資助一個農村孩子讀書的學費,兩個孩子通訊聯絡,我異常認真地參加了。讓我比較傷心的是,這無非只是當年學校或者校長用來書寫政績的臨時性社會活動,我們學校第二年便沒了下文。但讓我比較驕傲的是,我很認真地貫徹自己的行為。學校幫我找到的小姑娘是安徽巢湖的小w,我一直幫到我的夥伴自己不想再讀,她堅持了八年,讀到高一。我也堅持了八年,那時,我貌似已經本科了。

我支出的所有資助費用,八年來可能不會超過一千塊。那個時候貌似讀書的學雜費太便宜了,或許那個地方物價水平很低?我不太清楚。我只是記得,第一年只有三十二塊,最後一筆是三百五十塊的樣子。三十二塊對那個時候的cpi(居民消費價格指數),對那個時候尚且不富的家庭,以及那個時候年幼的我,可能還算作一筆不大不小的錢。現在想想,如今不夠打的費的三十二塊,而當年去這般用了,就能積善,就能改變世間某個角落某個小女孩的一生,實在是很美妙的一種感覺。我雖浪得虛名,是個學經濟的博士,但真不善理財,這筆錢是我前半生最為值得的投資。

我和小w始終沒有見過面,最後一點音信,也因著我數次出國易居而遺失在奔忙的歲月裡。說來誰也不信,我們是單線聯絡,生活從未有過任何交集。如果不是她那通電話,這個世間可能沒有人知道我們有段這樣的過往。

我不知道小w具有怎樣的神奇,怎麼知道我得了病,又怎麼拐彎抹角找到我。話說我正追在土豆後面喂水喝,手機響了,接起來聽卻是一通聲浪巨大的哭天叫地,我「喂喂喂」半天仍沒有任何其他聲響,於是掛掉。然後手機再響,接聽後仍然是巨雷一樣的哭聲,偶爾夾雜著不能自已的抽泣。我還是掛了,繼續追土豆喂水。手機再響,我無奈地說了句「我靠」,土豆嬉笑著重複。我暗自自責當著兒子說髒話的同時,聽到手機那邊鼻涕抽搭搭地說:「姐啊,我是w。」

我引以為世間神奇,為這失散了十多年的筆友。

w過得很好,老公是修玻璃鋼窗的(也賣玻璃鋼窗)。她馬上就要生孩子了,懷的是雙胞胎,腿腫得像大象,穿了棉衣兩腿相磨,不能邁步。我遺憾自己不能去吃滿月酒,看看這個有著十八年多友誼的孩提時候的夥伴,而她的遺憾是知道我病了,卻不能來看我。

其實,聯絡上了筆友,最多算作高興,不能算作趣事。後續的趣事卻是,她竟然先斬後奏,一竿子把她那個頗具喜感的老公捅到了上海,代表她來探病。我不知道是應該感慨現在的女權主義強大,還是要感嘆「母以子貴」這句古諺真理。

事隔幾日,我接到一個口音極重的陌生男子的來電。他說是w的丈夫,「順路」來上海看我,我實在不相信這個「順路」。但是他說他連夜搭便車來的,正站在上海地面上,不見我回去,老婆是不會讓他進家門的。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有點著急,結結巴巴,又有點不好意思。讓我覺得,他一點都沒有開玩笑,不見我,可能他真要睡柴房。

我發了一個地址給他,一邊繼續蜷縮在被窩裡看《收穫》,一邊等m和d的到來。

我不是想說髒話,md現在是一對夫妻,男姓孟,女姓杜,讓我那麼簡寫,成了md。他們是我2004年出國前介紹成功的最後一對。當年m在香港工作,d去香港讀書,我順水推舟介紹他們認識,明裡是d需要有人照應,暗地是m託我做紅娘。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響了,家人開門,我聽到m高亢的嗓門,於是鷂子翻身蹬開被子,急慌慌套著那身秋菊的大紅棉襖誇張地走著貓步迎了出去。

這裡要解釋兩個典故。

第一,最後一次和md碰面,是m請客。一方面給我出國餞行,更重要的是和d確定戀愛關係。我們一共八人,吃過飯衝進淮海路的一個酒吧瘋狂。我那次喝得有點高,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覺,等我恍恍惚惚地醒來,看見我們這幫人和一幫不知底細的人在打群架,於是腦門一熱,拎著個只有350ml的青島啤酒小酒瓶打算上陣幫哥們兒,誰想還沒衝進陣營,警察來了。我極度冤枉地被一鍋端抓進了警察局。

警察開始問話錄口供,問我是幹什麼的,我說復旦學生,他問幾年級,我說博一。然後警察怒了,說我故意撒酒瘋不配合。我那天的穿戴是一件亮片背心、一條極端短的熱褲、一雙亮銀高跟鞋,除了沒有化妝,和小阿飛無異。小警察鄙視的眼神點燃了我體內殘存的那點子酒精,我忽地站起來說:「復旦的怎麼了?讀博士怎麼了?上了復旦讀了博士就非得穿得人模狗樣,不能泡吧啦?我還非得個性下才行!」

因著這段典故,我想都沒想,貓步出迎md。

第二個典故,是我的秋菊棉裝。我有個姨媽,視我如親生,聽了和她一起打撲克的老太太慫恿,要給我沖喜。我這個德行,嫁和娶是一樣難,如何沖喜?人家不聽,好棉好布密密縫,給我縫了套沖喜的大紅行頭。裡面是大紅布,外面是土得不能再土的粉花綠葉紅底棉布,棉褲是左邊開衩的老式棉褲,四指寬的紅布做腰帶。我不想枉了這情,歡天喜地收下穿了。棉襖難看,但是擋寒暖和。所以,很熟的朋友來我家,經常可以看到我貌似《秋菊打官司》裡的秋菊造型。

md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一個穿著秋菊棉襖棉褲的人扭著貓步出迎算不得什麼。而我的悲劇在於,當我和d見面熊抱時,我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在旁,兩眼呆滯,張著嘴,下巴明顯脫臼狀。

我收住誇張儀態,故作鎮定,恢復常態打招呼。還是有些窘,我多麼希望他是走錯了門,或者是個送快遞的。沒有想到他愣了愣神,問我:「是於老師的家嗎?」

我哭笑不得,只好說:「是。」

他追問:「於老師?於博士?」

我沉重地笑著點頭。

他報了我的名字,再次核實。我還是說:「是。」

他皺著眉頭,咽咽口水,一字一字地艱難地提醒d:「她是個博士啊,身體不是很好。」

我也跟著咽咽口水,說:「我是你找的人。」

他說:「我是w的老闆。呃,我們那裡管老公叫老闆。」

若不是md夫妻在,我真不知道如何收拾那麼尷尬的局面。m拍著w老闆的肩膀跨過門檻說:「兄弟,沒錯的,我認識她十幾年了,如假包換。」

話說這兄弟戰戰兢兢走進門,防盜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留意到,他往身後看了一眼。

m嘻嘻哈哈地給這位兄弟回顧我們的往事,我開始走神。開心網有句話,「再多各自牛×的日子,也比不上一起傻×的歲月」,這句話絕對經典。我沒有牛×過,但是我慶幸有限的年歲裡,都在和一撥撥的弟兄傻×。

因為家裡來客人,而土豆太鬧,於是可愛的土豆在招呼眾人後被帶出門買菜。這位仁兄目送土豆離開後,默默然好一會兒,然後說:「於老師,您家小孩子叫啥?」

我隨口說:「土豆啊。」

「啊!」w老闆苦著臉說,「咋叫這個名字?」

我不解,這位老兄自言自語道:「w說你是咱們認識的最有文化的人,要你給咱孩子起名字,雙胞胎。」

我看到言者表情掙扎了一番,接著他說:「唉,於老師,w說你是她的貴人,還是你給孩子起個名兒吧,就是……就是……能不能不要叫土豆這樣的名兒?」

我忍俊不禁。旁邊的d一本正經地插嘴:「雙胞胎好啊,雙胞胎一個叫蘿蔔,一個叫白菜,蘿蔔白菜各有所愛呀。」m急忙用眼神制止。這兄弟明顯不想當蘿蔔白菜的爸爸,聽到d那麼說,皺皺眉頭,嘆了口氣。

這個實誠人把d的話當真了。不得不說,實誠真是一種美德。

家人燒了熱水,水開我起身倒茶待客,剛離開座位,手機響了。我循聲去找不知被土豆摜到哪個犄角旮旯去的手機,卻看到那哥們兒急忙忙地欠起身來,忙不迭抱歉地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還是怕走錯門,弄錯了回家不好交代,所以打個電話確……確……確……確認一下好。」

在我們的鬨堂大笑裡,m走過去,友善地拍拍漢子肩膀以示安慰。漢子笑得有點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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