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在笑聲還沒平息的時候明白過來,漢子為啥打我的電話確認身份,他是受了老婆重託的:他把電話放在兜裡,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用報紙包好的「小磚頭」,放在茶几上。霎時我眼睛有些溼潤。
我像被電擊一樣彈起來,開始和他推託廝打,我勒令m幫忙。兩個男人熊抱著在客廳表演起了蒙古摔跤。我知道m練過數年跆拳道的身手,索性作壁上觀。推搡之間,漢子試圖把錢扔在地上奪門而逃,誰知道門一開他往地上一看,說了句誰也聽不懂的話,便噔噔噔跑下了樓。
沒等我們回過神來,他帶著公雞打鳴、撲騰和號叫的聲響得意揚揚地重新跑上了樓:「哼,這兩個兔崽子還真能跑,都快到院子了!」
手裡,是兩隻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魁梧大公雞。我真是服了,這兩隻雞的綁法是遊戲裡兩人三足的模式。漢子開始斷斷續續志得意滿地介紹:「這是家裡娘用穀子養的,大姐你放心,本來打算自己用,沒有給它們吃過一點飼料。w讓我帶給你,可是人家火車不讓活雞上車,我想法子搭了鄰村結婚買傢俱的大車來的,要不還真不知道怎麼……路上時間長,怕雞捆死了不活絡,就各綁了一條腿,沒想到兩個兔崽子居然下樓了!」
我雙手合十,深深地鞠了個躬,說了聲發自內心的「謝謝」,然後一把把門關上,留m在門外周旋。因為,我萬萬不能收他們的錢,一顆汗珠摔八瓣賺來的血汗錢。
事後想想這個場景蠻好笑的:門內一個穿著秋菊棉襖的女人高坐軟榻,一個身著chloé的小貴婦耳貼門偷聽,時不時彙報所聽到的進展。門外,寒風蕭瑟中,一個穿了件薄絨衫的香港金融才俊,摟著一個衣著穿得像熊一樣厚重的農村青年循循善誘,左推右推打貼身太極。
接著,我的手機響了,w的來電。半個多小時的通話裡,她怕太堅持氣壞了我的身子,我怕她太激動動了胎氣。她的電話讓我感觸很多,她講述十八年前三十二塊對一個農村女孩的意義,講小學二三年級輟學與讀完初中再輟學的區別,講她比周圍女孩子多的探知世界的自學能力,講她因此而改變的人生。而我對她講,她所給予我助人的機會所帶來的快樂。可能她不能理解,懷揣著一個讓自己開心而不得與人說的秘密是何等幸福與興奮。曾有一度我覺得「一幫一,一對紅」可以讓那個叫作于娟的靈魂看起來高尚那麼一點點。就那麼點子自認為的高尚,足以讓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樹立自己對自己的認可和喜愛,然後心安理得地暗自肯定自己的善良和愛心。喜歡自己,肯定自己,別說三十二,是我現在花三萬二都買不來的享受。
最終,w妥協,撥電話喚回了在我家門口等候領導指示的老公。凍得哆哆嗦嗦一直搓手的m終於進了門,哭笑不得地說:「那哥們兒先給我掏煙,請我幫個忙幫你收了他的錢,後來和我商量,如果我幫他這個忙,他給我兩百塊好處費……聽到沒有?兩百喲。」
我知道,這大概是最能進入他心裡的兩百塊。
無畏施反被無畏施
病後養病,為求內心的柔勁清平,開始看一些宗教散書,包括佛學禪理。零星知道佈施有三:財施、法施、無畏施。於財施,我儼然是個被施者。法施暫且還無餘心力,因為我只是剛剛開始嘗試瞭解的階段。而無畏施,我想,我總是可以做無畏施的吧。但凡困境裡的人,看到我的處境,便會從內心深處分泌出一種小巫見大巫的甜,從而覺得自己的苦不算什麼,自己的痛也不算什麼,自己正在經歷的那些如山挫折其實無非蟻丘而已。
我很願意做無畏施,因為無畏施不會讓我現實中更痛苦,反而會帶來很多精神的欣慰與安悅。同為世人,若是有人從我的苦難裡得到無畏,那麼我這份痛也算沒有白痛。
於是,我在勉強可以出門的昨天,決定去看梅。
梅是我朋友楊的愛人。我在挪威求學的時候,學者和學生是兩個不太一樣的自由社會圈子,雖然我是已婚博士婦女,但總混在單身碩士裡,和楊交往甚少。直到有次接媽媽去歐洲,才多少以家庭單位參與博士學者的家庭聚會,開始和楊結識交往。因突然發現楊梅夫婦居然是光頭的校友兼師兄師姐,一見如故。2007年我回挪威答辯,沒有申請到短期的學生宿舍,寄宿在楊梅家幾近月餘,和他們一家三口相處如同家人。
去年7月,因為家人全部感冒,我被迫逃去位於花橋的朋友的別墅裡休養。突然接到楊的電話,說他們回國夏休來上海,要來探我,等我回上海趕緊給他們打電話。不過當我回上海找他們時,梅稍微有點咳嗽,不敢成行。我盼啊盼,盼他們來看我,哪裡想到盼來的是一個難以置信的訊息:梅去查咳嗽,查出了胸腺癌,幸運的是早期。
梅給了我一個晴天霹靂。後來我和其他朋友談及這種旱地驚雷的感受,朋友大笑:「你的病難道不是在我們被窩裡炸二踢腳?」
梅是個強漢,葡萄牙的博士,身形不高,但是估計吃歐洲牛排太多了,壯實得不像中國人。性格也強,和我很像,但是比我更強,事業心更強,強到我看不懂。
「弓雖強,石更硬」,無語問蒼天,難道這就是命嗎?
梅和我似乎走了差不多的路子,在同樣的時間段去走了極端的治療方式。不同在於我們走的是兩個極端,他是世界先進科技,我是中國傳統中醫。相同在於由於盲信,我們遭了不同的黑手,弄得奄奄一息,都進了鬼門關。然而弓強石硬,強大的內心有強大的未來,上天艱難地點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們都折回來,繼續自己的人生。
他的治療後遺症是重症肌無力。無力到不是說不能扛大米爬雲梯,而是無力到不能走路說話;無力到自己不能吃飯,只能從鼻子裡插胃管用針筒打流質進去;無力到自己不能喘氣,要在喉嚨打個洞,用呼吸機呼吸;無力到自己的心臟不足以一次壓給自己足夠的血液;無力到自己供給自己生存的能力受到挑戰。
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所以,之前幾次嚷著要去看梅,都被家人嚴厲的眼光封死。光頭一個人去看楊梅夫婦回來,我問情況如何。光頭苦笑說:「楊那麼弱小的女人,居然那麼堅強。可能她也想哭,我看到她的淚在眼裡打轉。可是你知道她面對的是我,所以哭不得笑不得,相對無言,只好兩個人相互拍著肩膀鼓勁。」
兩個苦命人,不知無人處,多少淚千行。
我們的挪威運輸大隊長化楓來滬,地勤老邱接她從機場直奔我處運輸物資,然後送物資去梅的醫院。我搭便車去看梅,不為別的,我要去給老哥無畏施,多說無用,別人說千句,不如我去見一面。
顫顫巍巍地下樓,老邱吭哧吭哧地把我和我的輪椅塞進了他的車,晃晃悠悠從楊浦開到華山醫院,然後哐唧哐唧地上了十五樓,然後看到了瘦成一把骨頭、喉嚨上還有個血洞、說話甕聲甕氣的梅大哥。
似乎很多人不會料想到我和梅兩個人見面的反應。我們哈哈大笑,同時蹺大拇哥給對方:「沒事的,咱挺得住!」也許更多人會對我們接下來的對話噴飯,萬水千山只等閒,但是如此對癌症死神只等閒的兩個極品,居然在監護器呼吸機林立的房間裡講笑話。更多人不會明白,我們兩個的談笑深處埋藏著多少不能言表的無聲嘆息。上一次見面,我和梅兩個是多麼風華正茂,像振翅雲霄的鷹隼,揮著翅膀相約下次的沖天。這次的相逢,是灰頭土臉被命運按在塵土裡依然微笑的土雞之間的問候。
然而,誰又在乎做鷹隼還是土雞?我和梅曾經都以為幸福一定要飛到雲端才能得到,一劍在手快意恩仇,殊不知泥土裡才是真正踏實、坦然、溫暖的幸福。我們一個躺在病床裡,一個坐在輪椅上,卻笑得比以往更加幸福和舒展。最真實地活著,擁有最真實的親情、友情和愛情,體味著最真實最質樸的來自內心的溫軟。
浮雲裡,看到的只有浮雲。而浮雲僅僅是浮雲。
病中病
前幾天感冒了。
我一直懷疑事態起源於光頭的學生及朋友g,光頭和g扎堆工作了半日,回家感覺嗓子不太對,一夜起來更覺得頭疼身乏,感冒症狀明顯。全家臨之如敵,將之掃地出門。光頭倉皇逃竄至交大閔行校區,並且非常自覺地晚上去開旅館,在旅館睡了一夜還不見好,不敢回來,又流竄到朋友家,好心的朋友非但不嫌棄這個大病菌,還理出了好床好被好房間供其休養生息,一住就是一個星期。
而這些防範措施都沒能抵擋來勢兇猛的感冒病毒,此後一星期我感冒了。
此前,有醫生千叮嚀萬囑咐過我:切記切記不要感冒和生氣。癌症病人免疫力差些,更容易感冒,並更容易引起其他併發症。尤其是在化療或放療期間,人的整個代謝機能都在下降,免疫力低下,癌症病人對病毒的抵抗力更差,病情極易反覆。一旦遭遇感冒病毒的襲擊,原本已很脆弱的免疫防線便會陷於崩潰。而隨之無疑就會有無數想象不到的併發症,讓人防不勝防,然後很可能會有大家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出現。
於是,當我喉嚨開始發癢的時候,我的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轉身看家人,所有人的嗓子眼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尤其是爹,已經憋得老臉漆黑,陰沉得足以滴水了。
老老實實睡覺,不該躺在床上的時候也躺在床上,土豆保持和我完全隔離的狀態,避免打擾我休息,同時防止被傳染。我抱著綠豆水飲驢一樣狂喝,維生素c五粒、松果菊三粒,想起來就吃。我記得維生素c是水溶的,人體超量攝入會隨著水排出,還有就是平心靜氣,用一位唐老師教給我的呼吸法做深呼吸。剩下的,就是祈願上天和我內心深處的小宇宙爆發。
比較痛苦的是啞嗓子的光頭打電話給啞嗓子的我,不明就裡的還以為兩個人是惡作劇或者玩啞劇。無奈光頭是不用任何網路聊天工具的土人,這種無可奈何的哭笑不得只有我知道他知道天知道。
結果是,三天後我好利索了,光頭仍然沒有打贏他的感冒戰。
病中感冒,原沒有聽聞的那麼可怕。
魯迅說:「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著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
以上摘自我的高一課本,原來語文老師逼我們背這個,是讓我今天用的。
過了幾天,我又落枕了。
姐姐做會務婚慶。前兩天給一戶姓熊的人家做創意婚禮,居然全部是熊主題,車頭上有也就罷了,吃飯每個席面上,都是一對穿著不同主題衣服的小熊夫妻。為了防止意外,有兩個備用小熊。飯後都被姐姐拿回來給土豆玩。
結果,土豆非要我當狗熊媽媽,自己當小熊寶寶。這也就算了,vcd碟片《世上只有媽媽好》裡的配樂動畫是小熊爬樹,爬不上去,大熊頂熊寶寶的屁股幫忙,於是他整天纏著我,自己扮小熊爬樹,讓我當狗熊媽媽頂屁股。
我和土豆玩得不亦樂乎,頂了三天小熊屁股。第四天還沒醒,就被小熊掌拍醒了:「熊媽媽,你別睡懶覺,我們去爬樹,你頂我屁股吧。」我閉著眼睛「哎哎」兩聲,突然發現,耳根旁邊劇痛,摸著有個隆起的像雞蛋大小的包。
但凡我這般病人,一有風水草動,立馬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當日剛好去看王書記門診,一番嬉笑之後,弱弱地捂著耳根說:「王書記,我這裡有點痛。」王書記立馬收起了和藹的笑,神情緊張地一個箭步衝過來,雙手攬了我的頭往自己那處拉,一手扶著頭,另一隻手就開按了,就像超市裡挑西瓜的慣用姿勢。我一通嘰歪亂叫,怕是隔壁醫生會認為這裡殺豬了。按畢,王書記撒開手說:「你說這裡痛,我們很緊張的。」
問題是,這種痛剛剛開始,前後不過兩個小時,是炎症是落枕還是其他,都要以觀後繼。
我一路忐忑回家去,外強中乾、色厲內荏的我心虛得無所事事,不知道把手放到哪裡,只好又重新放回鍵盤,上bbs。
bbs好處很多,比方,當晚學醫的hui就作為快遞小姐來到我家,扛著估計特意去家樂福給土豆買的面板一樣的玩具。那天天氣奇寒,一進門小姑娘的眼鏡就白茫茫一片了。
我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欲哭無淚地對著hui說:「你看看我啊看看我啊,是落枕還是腦轉移啊?」
hui一邊甩著長髮一邊擦著霧氣濛濛的眼鏡,伸頭看了我一眼,說:「落枕!」我不知道她摘了眼鏡是多少度,但是我寧願相信她看清楚了。事實是,她說不用看也知道是落枕。
即便如此,我的頭還是無可救藥地夜裡痛起來了,痛得我是心驚膽戰:我很怕痛,更怕腦轉移。骨轉移的巨痛我從來不嘰歪,因為我嘰歪會讓家人痛不欲生。但是落枕的痛我不嘰歪,還什麼時候能嘰歪?此時不嘰歪,更待何時啊?
驚怕痛中,我度過第一夜。天亮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把開心網的狀態改成:「讓我落枕吧,讓我落枕吧……」此後四五天,我的msn、開心網、bbs的所有狀態簽名檔都是圍繞落枕為話題的字眼:期盼是落枕,得了落枕真開心,落枕好了真開心,諸如此類。
第二天,我的左邊肩膀開始痛了,我欲哭無淚地堅持上bbs。如此的bbser應該被評為本年度最佳灌水員,除了灌水,沒有什麼可以平復我無與倫比的不知所措。
實踐證明,灌水可以治療落枕,如果你能堅持歪著脖子拿枕頭枕著不太能動彈的左胳膊。實踐也證明,多頂小熊爬樹的屁股,會得落枕。
師洋唱——
看見蟑螂,
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經比較大,
不怕不怕不怕啦……
我應該唱——
得了落枕我不怕不怕啦,
要堅信:轉移不是那麼容易……
雖然有點搞笑,但膽怯只會讓自己更憔悴,麻痺也是勇敢表現。
誰是我的下一任
我和光頭會開一些土豆不宜聽的玩笑。
歲初,我在床上拆土豆的壓歲紅包。光頭在房間的另外一張陪護床上鋪床被。
我這等病重,和光頭也只是徒有夫妻名分,沒有夫妻之實了。這對我倒是沒有什麼,我倒是真的憐惜三十七歲正值盛年的光頭,總覺得不盡義務很是對不起伊。
我於是推心置腹地說:「這一年辛苦你了,要不然我每個月給你一千塊錢做特殊活動經費,你去釋放下多餘的精力?」
光頭看看我,哈哈大笑,這是我本月第二次談及此事。他說:「你以為家裡錢多啊?」
我說:「你看,兒子的壓歲錢挺多的。哈哈,這都是外快呀。」
光頭說:「讓他長大知道小時候的壓歲錢成了老子的嫖資,老子一輩子就毀了。」
我舉手信誓旦旦保守秘密。
光頭輕蔑地說:「嘁,我要是真頂不住了,根本不用錢去解決,肯定有免費的,說不定還能賺點回來。」
我連聲叫好:「是啊,咱家缺錢,你能賺錢最好啦!」
光頭皺皺眉頭,非常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不行,我突破不了這個心理障礙,平時出去用公廁都覺得不衛生。」
突然,光頭的光頭一晃,抬頭嚴肅地說:「對啊,我去捐精子吧!像我這樣的優秀人才,捐獻精子肯定是為人類造福,而且聽說一次很多錢的!」
我連聲叫好,突然我意識到什麼,趕緊叫停,不許他去。他說:「為啥啊?挺好的啊。真的,聽說那裡還即時監測我的精子質量,相當於體檢了呀。」
我說:「萬一,你捐出去的精子,別人受精生了個女兒,多年以後,土豆和同父異母的妹妹見面了,一見鍾情結婚了怎麼辦?而且我們防不勝防,總不能土豆談一個朋友,我們就抓人家去做親子鑑定吧?你捐精一次雖然有收入,但是通貨膨脹,貨幣貶值之後,二十多年以後的親子鑑定啥價錢啊?」
光頭低頭想了想,說:「實在不行,我們就對土豆說,只能要純種國外的女孩子?任何中國女生都有可能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
於是開始和光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如果我有一天翹辮子了,他會找誰呢?或者他現在比較心儀的女子是誰呢?
光頭哼哧半天,瞪著小眼睛,小心翼翼地說:「范冰冰?」
我那個哭笑不得:「親愛的,不是兄弟無能,你這個目標太不靠譜,雖然俺是資深紅娘,但的確沒這個本事幫你勾搭上范冰冰。」
光頭嘿嘿一笑,突然轉念:「算了,我想了想,小報講女明星的緋聞都有點多,跟很多男的都有一腿,我還是不要了。」
「得了吧你,即便她和很多人都有一腿,只要你有另一條腿,也算你牛了好吧?」
「不要不要,我以前覺得范冰冰蠻好看,現在覺得不是那麼好看,到後面肯定會發展成看不下去的,我喜歡女明星就三分鐘熱度。」
於是,我們拋棄了范冰冰,繼續想我們認識或者熟知的人裡面光頭到底喜歡誰。
光頭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我在旁邊提名,我們認識的女人都說光了,他沒有找到。
突然,光頭靈光一閃:「我喜歡彭老師這樣的人。」
我愣了,彭老師是我的院長加博導,年近花甲、身材健碩的中年男性。完了,這孩子一年多陰陽不調,有同性戀傾向?
「你是不是說陸老師?」我笑起來,陸老師是彭老師的愛人,我所認識的人群裡最讓我折服和崇拜的女子,一個經營著完美人生的睿智美女。
「我不太接觸陸老師,我說的是彭老師,寬容,隨和,有愛心,仁義,聰明,而且能力很強。」光頭擼擼光頭,很遺憾地說,「可惜他是男的。」
說話間,我的夜間補品蒸好了,光頭幫我去端湯。我以為這場有意無意的隨口聊天結束了。沒想到,光頭過了好一會兒悶悶地說:「唉,我想來想去,女版的彭老師還不行,如果再好看一點就好了。彭老師如果是個女人,保持他的長相,皮膚還那麼黑,也挺彆扭的,我想來想去有點接受不了……」
病中之最散記
我和光頭收到的最給力的話:
兄弟,別的我幫不上,要用錢,給我電話。
數個哥們兒把光頭拉出病房如是說。這讓瘦得像個六兩仔雞的光頭有了萬噸恐龍的心力,哪怕兜裡今天的飯錢都不夠,仍然可以拍板對醫生說「你只管看病,別管經濟能力」,在我病危的時候用成堆的蟲草、成碗的靈芝把我從鬼門關灌回來。錢是人的膽,而對於沒錢的他,兄弟們的錢是他的膽,雖然在山窮水盡處,他選擇了賣房。這件事讓我更加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貨幣貶值,物價上漲,把錢放進自己的銀行戶頭顯然是缺乏智慧。最靠譜的是藏富於民,有錢的時候要和弟兄們一起「人生得意須盡歡」,等缺錢的時候,自然會看到「千金散盡還復來」。
最為給力的簡訊:
光頭的堂弟阿海,不明就裡,只知道我得了很重很重的病:「哥哥,我聽說嫂子得了重病。我沒有什麼錢,不能幫到你們,很難受。但是,如果需要骨髓、腎臟器官什麼的,我來捐!」
我當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但我知道這不是玩笑,我認識阿海十五年了,關係很好,不過時光如梭,想想竟然有十二年沒見過面了。可惜我得的是乳腺癌,阿海一米八的個子只有一百一十斤,別說乳房,連二兩胸肌都沒有。
我沒敢開玩笑讓他捐給我乳房,生怕初中都沒有畢業、啥醫學常識也不懂的他去動員自己的老婆捐個乳房給我。我老爸說我活得值了,除了家人,還有為了我可以舍肝舍腎舍骨髓的人。也許古時候肝膽相照就是這個意思,你需要我身上的零件只管說一聲。這應該是一種怎樣的高士情誼?換位思考,如果阿海病了,我可以為阿海賣了自己的房子給他治病,但要是拿走我的肝腎,我怕是要考慮的。我不如阿海,寫字到此,深感慚愧。
最為啼笑皆非的支援:
幾百年沒有聯絡,早去了美國的一哥們兒,突然出現在網上,第一句是:「我知道很多乳腺癌女人接下來都會婚姻不幸,要是你老公對你不好或者和你鬧離婚,你第一個告訴我,我第二天飛回來娶你。」
我那是一個氣壯山河,大笑著分享給光頭,光頭叫一聲:「靠!老婆得了乳腺癌,還有人排隊跟我搶?把那哥們兒叫來,讓他頂值我幾天,過過我的日子?」說話當口,他正在給我擦屁股:我的picc管子位置不好,不能後屈臂。想來好笑,我從沒想到要有個婚姻備用胎,居然有人衝過來自願備用。不過他搞錯了情況,這次不是我需要備胎,是光頭需要備胎。如果這哥們兒是個好姐們兒,留給光頭,該是多麼划算的事情啊。
最為哭笑不得的禮物:
我媽媽有個老友,一輩子種田。突然聽說我得了重病,打聽來癩蛤蟆可以治癌症,悶聲不響抽了一天旱菸,然後一個人跑去山裡蹲了兩天兩夜,逮回來一化肥袋的活蛤蟆。老頭振振有詞:「城裡人都講究綠色環保,我田裡有蛤蟆,但是我用過農藥的,不如山裡的乾淨。」我不能想象,一個老農民伯伯把一袋呱呱亂叫的癩蛤蟆從山東背到上海所要經歷的一切。正如我不能想象,蘊藏在樸實人滾燙體腔裡那顆拼盡全力想讓我活下去的良善之心,那種洶湧澎湃的質樸情感,用盡我一生怕是也報答不盡的。
最為陰暗的人性:
我家有個世交×,我認他做乾爹,他侄子認我媽做乾媽。×太過了解我媽媽的軟肋和秉性,而他妹妹是當地人民醫院的醫生,最為了解我病中的最忌。我媽回山東賣房,我和光頭突然莫名其妙、日以繼夜地收到無數討款電話和簡訊。我雖不太信,因為這件事經不起推敲,沒有理由我媽媽欠錢,她不找就在山東而且手機暢通的我媽,而去和沒有怎麼見過面的遠在上海得癌症的我一直糾纏。但多少我有點擔心了,我怕媽媽因籌我的醫藥費而如×妹妹在電話裡所說,欠債二十多萬。結果我的各種指標卻一路飆升。
×失算了,我媽並沒有沿襲她五十多年來散財消災的做事方式,也沒有如×妹妹料想的那樣,給我買個安心養病的環境,生平第一次做了被惹急的兔子。這是一場真實的謀財害命,最終無可救藥地演變成一場鬧劇:原告在法庭上語無倫次,最重要的證人不敢出庭做證,討債的縣級幹部看到欠債的退休平民老太太抱頭鼠竄,彷彿被揪住領子捱了嘴巴,只顧得掙脫快逃:「誤會誤會,改天我請你吃飯解釋解釋。」
事隔半年聽到一句我乾爹×的原話:「他家沒啥用處了,現在不詐,以後也詐不出油來。」
可惜最終也沒有詐出什麼。有些人一輩子都活得很可憐,不僅因為詐不出別人什麼,更因為他活著就只把心思放在了處心積慮的關係利用和敲詐謀利上,他不懂得或者永遠不能享受到世間最為美好的東西。這件事也許是我病中所遇到最為可笑的鬧劇,但也讓我見識到了人性的陰暗和險惡,同時媽媽得到一個教訓:無論是誰,都不能讓他有你親筆簽名的空白紙。
「為啥是我得癌症」的非學術報告
為啥是我得癌症?
病房裡無論再熱鬧開心的場面,此言一齣,氣氛會在一秒鐘內變得死寂凝重。一秒後,便有阿姨抽抽搭搭地暗自涕淚,有阿姨哭天喊痛,罵老天瞎眼,有阿姨捶著胸指著天花板信誓旦旦,平素沒有做過虧心事,為啥有如此報應。有幾個病人算幾個病人,沒有一個能面對這個直戳心窩子的話題。
除了我。
我從來不去想這個問題,既然病患已然在身,惡毒詛咒也好,悔過自新也好,都不可能改變我得了癌症的事實,更不可能瞬間把我的乳腺癌像轉匯外幣一樣轉到其他地方去。無能為力而又讓我倍感傷懷的事情,我索性不去想。
時隔一年,幾經生死,我可以坐在桌邊打字,我覺得是我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了,客觀科學,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去分析總結一下,為啥是我得癌症。做這件事對我並無任何意義,但是對周圍的人可能會起到防微杜漸的作用。我在癌症裡整整掙扎了一年,人間極刑般的苦痛,身心已經被摧殘到無可摧殘的地步,我不想看到這件事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發生。但凡是人,我都要幫他們去避免,哪怕是我最為憎恨討厭的人。
之所以去思考這個問題並且儘量寫下來,是因為無論從什麼角度分析,我都不應該是患上癌症的那個人。
痛定思痛,我開始反思自己究竟哪點做得不好,以致上天給我開了個如此大的玩笑,設了個如此嚴峻的考驗。
一、飲食習慣
瞎吃八吃。
我是個從來不會在餐桌上拒絕嚐鮮的人。基於很多客觀原因,比方老爹是廚子之類的優越條件,我吃過很多不該吃的東西。不完全統計,孔雀、海鷗、鯨魚、河豚、梅花鹿、羚羊、熊、麋鹿、馴鹿、麂子、錦雉、野豬、五步蛇等,諸如此類,不勝列舉。除了鯨魚是在日本的時候從超市自己買的,其他都是順水推舟式的被請客。然而,我必須深刻反省,這些東西都不該吃。尤其是看了《和諧拯救危機》之後,吃它們、剝奪它們的生命讓我覺得罪孽深重。
破壞世間的和諧、暴虐地去吃生靈、傷害自然、毀滅生命這類的話就不說了,最最主要的是,說實話,這些所謂天物珍饈,味道確實非常一般。比如海鷗肉,經過高壓鍋四個小時的煮燉仍然硬得像石頭,咬上去就像啃森林裡的千年老藤,肉纖維好粗好乾好硬,好不容易啃下去一口,塞在牙縫裡搞了兩天才搞出來。
我們要相信我們聰明的祖先,幾千年的智慧沉澱,他們篩選了那麼長那麼長的時間,遠遠長過我們壽命時間的無數倍,才最終鎖定了我們現在的食材,並在遠古對它們進行馴養。如果孔雀比雞好吃,那麼現在雞就是孔雀,孔雀就是雞。
暴飲暴食。
我是個率性隨意的人,做事講究一劍在手,快意恩仇,吃東西講究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我的食量聞名中外。在歐洲的時候導師動不動就請我去吃飯,原因是老太太沒有胃口,看我吃飯吃得風捲殘雲很是過癮,有我陪餐講笑話,她就有食慾。在復旦讀書時,導師有六個一起做課題的研究生,我是唯一的女生。但是聚餐的時候,五個男生沒有比我吃得多的。
年輕的傻事就不說了,即便工作以後,仍然忍著腰痛(其實已經是晚期骨轉移了)去參加院裡組織的陽澄湖之旅,一天吃掉七隻螃蟹。我最喜歡玩的手機遊戲是貪吃蛇,雖然功夫很差。認真反思,不管你再怎麼靈巧機敏,貪吃的後果總是自食其果。
玩來玩去,我竟然是那條吃到自己的貪吃蛇。
嗜葷如命。
得病之前,每逢吃飯,若是桌上無葷,我便會興味索然,那頓飯即便吃了很多,也感覺沒吃飯一樣。我媽認為這種飲食嗜好,或者說飲食習慣,或者說遺傳,都是怪我爹。我爹三十出頭的年紀就是國家特一級廚師,20世紀90年代的時候,職稱比現在難混,所以他在當地烹飪界有點名頭。我初中的時候,貌似當地三分之一的廚子是他的徒子徒孫,而認識他的人都知道我是他的掌上明珠。可想而知,只要我去飯店,就會被叫我「師妹」「師叔」的廚子帶到廚房,可著勁兒地塞。那時候沒有健康飲食一說,而且北方小城物質匱乏,葷食稀缺。而我吃的都是葷菜。
我很喜歡吃海鮮。話說十二年前第一次去光頭家,他家在舟山小島上。一進家門,我首先被滿桌的海鮮吸引,連他們家人的問題都言簡意賅地打發掉,急吼吼開始進入餐桌戰鬥,瞬間我的面前堆起來一堆螃蟹貝殼山。公公婆婆微笑著面面相覷。
我的驚人戰鬥力超過了大家的預算,導致婆婆在廚房洗碗的時候,差公公再去小菜場採購。十幾年之後每次提到媳婦的第一次登門,婆家人都會笑得直不起腰,問我怎麼不顧及大家對我的第一印象。我的言論是:我當然要本我示人,如果覺得我吃相不好就不讓我當兒媳婦的公婆不要也罷,那麼蹭一頓海鮮是一頓,吃到肚子裡就是王道。
我是魯西南的土孩子,不是海邊出生、海里長大的弄潮兒。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光頭每日吃生蝦生螃蟹沒事,而我長期吃就會有這樣那樣的身體變化,嫁到海島不等於我就有了漁民的體質。
在我得了病之後,光頭一個星期不到,考研突擊一樣看完了很多不知道哪裡搞來的健康食療書,比方坎貝爾的《救命飲食:中國健康調查報告》、王藥的《治癒癌症救命療法》等等。引經據典,開始相信牛奶中的酪蛋白具有極強的促癌效果,以動物性食物為主的膳食會導致慢性疾病的發生(如肥胖、冠心病、腫瘤、骨質疏鬆等),以植物性食物為主的膳食最有利於健康,也最能有效地預防和控制慢性疾病。結論是應該多吃糧食、蔬菜和水果,少吃雞、鴨、魚、肉、蛋、奶等。可憐躺在床上只能張嘴等待餵食的我,從化療那天開始就從老虎變成了兔子。
二、睡眠習慣
現在這個社會上,太多年輕人莫名其妙得了癌症,或者莫名其妙過勞死,而原因往往是所謂的專家或者周圍人分析總結出來的。當事人得了這種病,苟活世間的時間很短,沒有心思也沒有能力去行長文告誡世間男女,過勞死的更不可能跳起來說明原因再躺回棺材去。我作為一個復旦的青年教師,有責任有義務去做我能做的事,讓周圍活著的人更好地活下去,否則,剛讀了個博士學位就有癌症晚期,翹了還不是保家衛國壯烈犧牲的,這樣無異於鴻毛。寫這些文字,哪怕有一個人受益,我也會覺得,自己還有點價值。
我平時的習慣是晚睡。其實晚睡在我這個年紀不算什麼大事,也不會晚睡就晚出癌症。我認識的所有人都晚睡,身體都不錯,但晚睡的確非常不好。回想十年來,自從沒有了本科宿舍的熄燈管束(其實那個時候我也經常晚睡),我晚上基本上沒有12點之前睡過。學習、考gt之類現在看來毫無價值的證書、考研是堂而皇之的理由,與此同時,聊天、網聊、bbs灌水、蹦迪、吃飯、k歌、打保齡球、一個人發呆(號稱思考)填充了沒有堂而皇之理由的每個夜晚。厲害的時候通宵熬夜,平時的早睡也基本上在凌晨1點前。後來我得了癌症,開始自學中醫,看《黃帝內經》之類。就此引用一段話:
下午5~7點酉時腎經當令
晚上7~9點戌時心包經當令
晚上9~11點亥時三焦經當令
晚上11~1點子時膽經當令
凌晨1~3點丑時肝經當令
3~5點寅時肺經當令
早晨5~7點卯時大腸經當令
「當令」是當值的意思。也就是說這些時間,是這些器官起了主要的作用。從養生的觀點出發,人體不能在這些時候干擾這些器官工作。休息,可以防止身體分配人體的氣血給無用的勞動,那麼所有的氣血就可以集中精力幫助「當令」器官工作了。
長此以往,熬夜或者晚睡對身體是很沒有好處的。在查出癌症的時候,我的肝有幾個指標偏高,但是我此前沒有任何肝臟問題。我非常奇怪並且急於搞明白為什麼我的肝功能有點小問題,因為肝功能不好是不能繼續化療的。不久以後我查到了下面的話:
「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盛京醫院感染科主任竇曉光介紹,熬夜直接危害肝臟。熬夜時,人體中的血液都供給了腦部,內臟供血就會相應減少,導致肝臟乏氧,長此以往,就會對肝臟造成損害。
「23時至次日3時,是肝臟活動能力最強的時段,也是肝臟最佳的排毒時期。如果肝臟功能得不到休息,會引起肝臟血流相對不足,已受損的肝細胞難以修復並加劇惡化。而肝臟是人體最大的代謝器官,肝臟受損足以損害全身。所以,‘長期熬夜等於慢性自殺’的說法並不誇張。因此,醫生建議人們從23時左右開始上床睡覺,次日1至3時進入深睡眠狀態,好好地養足肝血。」
得病之後我安生了。說實話,客觀情況是我基本失去了自理能力,喝水都只能仰著脖子要吸管,更不要說熬夜蹦迪。因此我每天都很早睡覺,然後每天開始喝綠豆水、吃天然維生素b、吃雜糧粥。然後非常神奇的是,別的病友化療會導致肝功能越來越差,我居然養好了,第二次化療時,肝功能完全恢復正常了。
希望這些文字,對需要幫助的人有所貢獻。也真心希望我的朋友們,相信「千里之堤,毀於蟻穴」這句古話。我們是現代人,不可能脫離社會發展的軌跡、現代的生活節奏,以及身邊的干擾,那麼在能控制的時候多控制,在能早睡的時候儘量善待自己的身體。有些事情,電影也好,bbs也好,k歌也好,想想無非是感官享受,過了那一刻,都是浮雲。
唯一踩在地上的,是你健康的身體。
三、突擊作業
說來不知道該驕傲還是慚愧,站在脆弱的人生邊緣,回首滾滾烽煙的三十年前半生,我發覺自己居然花了二十多年讀書,「讀書」二字,其意深妙。只有本人才知道到底從中收穫多少。
也許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頂著讀書的名頭,大把揮霍自己的青春與生命。因為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我是著名的不折不扣2w女。所謂2w女是指只有在考試前兩個星期才會認真學習的女生:2weeks,同時考出的成績也是tooweak。
各類大考小考,各類從業考試,各類資格考試(除了高考、考研和gt),可能我的準備時間都不會長於兩個星期。不要認為我是聰明的孩子,更不要以為我是在炫耀自己的聰明,我只是在真實描述自己的人生。
我是自控力不強的人,是爭強好勝、自控力不強的人,是爭強好勝、決不認輸、自控力不強的人。即便在開學伊始,我就清楚明確地知道自己應該好好讀書,否則可能哪門考試就掛了,但我仍然不能把自己釘死在書桌前。年輕的日子就是這點好,從來不愁日子過得慢。不知道忙什麼,就好似一下子醒來,發現已經9點要上班遲到了一樣。每當我想起來好好學習的時候,差不多離考試也就兩個星期了。我此前的口頭禪是:不到deadline(最後期限)是激發不出我的學習熱情的。
然後我開始突擊作業,為的是求一個連聰明人都要日日努力才能期盼到的好結果、好成績。所以每當我埋頭苦學的時候,我會下死手地折騰自己,從來不去考慮身體、健康之類的,我只是把自己當牲口一樣,快馬加鞭,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廢寢忘食,嘔心瀝血,苦不堪言……最高紀錄一天看二十一個小時的書,看了兩天半去考試。
這還不算,我會時不時找點事給自己:人家考個期貨資格,我想考;人家考個cfa(註冊金融分析師),我想考;人家考個律考,我想考……想考是好事,但是每次想了以後就忘記了。買了書,報了名,除非別人提醒,否則我會全然忘記自己曾有這個追求的念頭,等到考試還有一兩個星期,我才幡然醒悟,又吝嗇那些報名費、考試費、書本費,於是只能硬著頭皮去拼命。每次拼命每次脫層皮,光頭每次看我瘦了,就說:「哈哈,你又去考了什麼沒用的證書?」
然而,我不是馮蘅(黃蓉的媽,黃老邪的老婆)。即便我是馮蘅,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到頭來馮蘅強記一本書竟也嘔心瀝血累死了。何況是天資本來就不聰明的我?
我不知道我強記了多少本書,當然開始那些書都比《九陰真經》要簡單,然而長此以往,級別越讀越高,那些書對我來說就變得像《九陰真經》一樣難懂。於是我每一輪考試前的兩個星期強記下來,都很傷,傷到必定要埋頭大睡兩三天才能緩過氣力。本科時考試是靠體能,然而到後來考試是拼心血拼精力。
得病後,光頭和我反思之前的種種錯誤,認為我做事從來不細水長流,而慣常地如男人一樣大力掄大斧地高強度突擊作業,這是傷害我身體免疫機能的首犯。他的比喻是:一輛平時就跌跌撞撞一直不保修的破車,一踩油門就徹天徹夜地瘋跑瘋開半個月。一年搞個四五次,就是鋼筋鐵打的汽車,開個二十幾年也報廢了。
四、環境問題
打下這幾個字,猶如土豆背過的那句詩:拔劍四顧心茫然。
這個問題實在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如何去分析,哪怕具體到我自身。然而,若是我不去思考與分析,怕是很多人都難能分析:我畢竟是在挪威學環境經濟學的科班出身,這件事在光頭的身上更極具諷刺,他的科研方向是環境治理和環保材料的研發。
我是個大而化之的生活粗人,從來沒有抱怨過周邊的環境多麼糟糕。2001年去日本北海道附近待了段時間,是佩服那裡環境不錯,卻也真沒有嫌棄上海多糟糕。2004年的時候聽到崗布(一個日本人)抱怨下了飛機覺得喉嚨痛,非常嗤之以鼻,心裡暗暗說:我們這裡環境那麼糟糕,你還來幹啥?不如折身回去!
我真正體會到空氣汙染是2007年從挪威回國,在北京下飛機的那一瞬間,突然感覺眼睛很酸,喉嚨發堵,崗布的話依然在耳。也許,日本鬼子不是故意羞辱我們日新月異的上海。我們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當然不敏感,但若是跑去一個環境清新的地方住上若干年,便深有反向體會。同期回國的有若干好友,我們在電話裡七嘴八舌交流我們似乎真的不適應中國國情了:喉嚨幹,空氣嗆,超市吵,街上橫衝直撞到處是車。這不是矯情,這是事實。這也不是牢騷,這是發自內心的感受。
回國半年,我和芳芳、阿蒙等無一例外地病倒,不是感冒發燒就是有個啥啥啥小手術。光頭嘲笑我們,是挪威那個地兒太乾淨了,像無菌實驗室,一幫中國小耗子關到裡面幾年再放回原有環境,身體裡的免疫系統和抗體都不能抵禦實驗室以外的病菌侵入。是,我不多的回國朋友裡面,除了我,梅森得了胸腺癌,甘霖得了血液方面的病。
也許,這只是牢騷。除非國民覺醒,否則我們無力改變這個事實、這個環境、這個國情。
網路上查一下,就會有觸目驚心的資料:現在公佈的資料說癌症總的發病率在180/100000左右,也就是每10萬人中就有180個癌症病人。這其中,「上海癌症發病率1980年比1963年增加了一倍,超過北京、天津的25%,為全國城市第一位。而上海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癌症監測資料顯示,上海市區女性的癌症發病率比二十年前上升了近一倍,每100名上海女性中就有一人是癌症患者,也遠高於我國其他城市」。
也許我看這段文字和大家不同,因為我更加知道每個代表病人的資料背後,都是一個個即將離開人世的生命和撕心裂肺不再完整的家。
我並不是說,大上海的汙染讓我得了癌症,而是自我感覺,這可能是我諸多癌症成因的一個:我不該毫無過渡時間地從一個無菌實驗室出來,就玩命地趕論文,在一個存在周邊空氣汙染、水汙染和食品安全危機的大環境裡……
話說十年前,我有一年的非校園空當,這一年裡我工作、考研和去日本。除卻日本之旅,我都住在浦東親戚的一間新房裡。新房新裝修,新傢俱。開始新房有點味道,我頗有環保意識地避開兩個月回了山東。等從山東回來,嗅著房間味道散去,我也心安理得住了進去。
2007年房子處理,光頭憐惜那些基本沒有怎麼用過的傢俱,當寶貝似的從浦東拉到了閔行研發中心用。哪裡想到,2009年他開始研究除甲醛的奈米活性炭,有次偶然做實驗,開啟了甲醛測試儀,甲醛測試儀開始變得不正常。一般來講,甲醛指標高於0.08已然對身體有危害,而螢幕上的指數是0.87。清查罪魁禍首的時候,東西一樣樣清除,一樣樣扔出研發實驗室檢測,最後把傢俱也扔出院子測,結果是,那些傢俱的檢測指數猶如晴天霹靂。
光頭立刻石化。
事隔半年,我查出了乳腺癌。醫生說,腫瘤的腫塊不是容易形成的,癌症的發生需要一個長期的、漸進的過程,要經歷多個階段。從正常細胞到演變成癌細胞,再到形成腫瘤,通常需要十至二十年,甚至更長。當危險因素對機體的防禦體系損害嚴重,機體修復能力降低,細胞內基因變異累積至一定程度,癌症才能發生。
也就是說,我的乳腺癌很有可能是當時那批傢俱種下的種子,那些癌細胞經歷了漫長的等待,伺機等待我體內免疫力防線有所潰敗的時候奮起衝鋒。
光頭無語,我亦無言。這是要命的疏忽,然而,誰能想得到呢?
一日在病房,夜裡聊天,我和光頭不約而同講到這些傢俱,我感慨防不勝防的同時開玩笑:「說不定你那個國家專利日後賣得很火,記者會專門報道你:甲醛傢俱殘害愛妻斃命,交大教授畢生創發明復仇之類。」
哪裡想到光頭歇斯底里啞著喉嚨叫:「我寧可他媽的一輩子碌碌無為,也不想聽到這種話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我突然意識到,我這句話對他的內心來說不是玩笑,而是天大的諷刺。一個終年埋頭在實驗室發明了除甲醛新材料的人,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愛人卻經年累月浸泡在甲醛超標的環境裡,最終得了絕症。
落髮
世界上有些事,過程是輕柔溫暾水而結局慘烈悲慟,而另外一些事,過程慘烈悲慟但結果其實也無非如此。前者是像我這樣忽視健康得了癌症,後者就是化療掉頭髮吧。
乳腺癌化療方案不可避免的副反應是掉頭髮。
病人裡,我可能是最為明白頭髮是何等重要的先知。我眼睜睜見證過,因為掉頭髮,一個看上去還可以的非典型性陽光帥哥,迅速蛻化為一頭典型性猥瑣「衰哥」的全部過程。也許這一描述不是那麼確切,因為光頭的頭髮是他主動剃掉的,雖然是「被」主動。
想當年自己還是土豆那麼大年紀時,總是喜歡去摸三舅的禿頂亮腦門,可能摸得太多了,讓我找個老公是光頭還不夠,還要我遭遇一次落髮禿頭。
很多人的化療反應不同,掉頭髮的感覺會有很大差異。有些人脫髮的時候頭痛欲裂、髮根發燙,甚至不能把頭放在枕頭上,只能徹夜斜靠在墊高的被子上睡。有些人則是在不知不覺中萬千青絲隨風去。對待脫髮,病人們的反應也會不同。年老的病人只是抱怨那頭髮掉啊掉的,滿衣服滿地都是,打掃衛生很麻煩,索性跑去剃頭鋪子像出家尼姑一樣讓師傅剃了個乾淨。但有年輕女子攬鏡自照,昔日的鬒髮如雲如今輕觸即落,甚至會嘶聲痛哭。畢竟,中國女子對頭髮在美麗引數上的賦值還是蠻高的,更何況,青絲如情絲,若因乳腺癌斷了情緣,更會觸景傷情,嘆息「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婉伸郎膝下,何處不可憐」一景不復在。
我年輕,但是那時看待落髮卻如耄耋老嫗。再或者,我病得太重,顧不得傷春悲秋。化療之前我全身病痛不能動彈,頭髮開始掉的時候,倒是有人勸我叫個師傅去剃頭,但病房病人們的經驗是:化療前剃頭是明智的,化療開始以後,白細胞比較低,萬一剃頭時剃頭刀劃破了頭皮,引發感染,那是真的得不償失了。掂量掂量自己對黑髮一點點落去的鈍刀捅心的心理承受力,以及剃頭劃破頭皮感染機率的客觀不可控,我選擇了前者。
若不是因著素日彭老師、陸老師、陳老師這些師長的點滴耳濡目染,我想我可能不會有把生死癌痛化療當作自己人性淬鍊和人生經歷的輕鬆心態。化療開始,落髮開始,我學彭老師去記錄人生每一個足跡的做法,開始每天給自己拍照片,去記錄這段人生難忘的落髮經歷。別人掉頭髮的時候都是用帽子頭巾把頭捂得牢牢的,也就我能嘻嘻哈哈做出此等另類之事。也怨不得她們落髮的時候從不願意示人,那種過程的確讓人無限悲慼憐痛,最可怕的階段,是頭髮落得只剩下十之二三的時候。稀稀拉拉長短不一,偶有微風吹過,那些殘留分子還苟延殘喘想站起來迎風飄舞,整個一個頭猶如長毛山藥蛋,而整個一個人的形象真的是人不人鬼不鬼。落髮成了光亮尼姑頭倒反而漂亮了。
我無奈苦笑著告訴光頭:「‘發如韭,掉(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這首詩說的是我的頭髮,你的頭髮,哼哼,還不如我的,我能長起來,你是一輩子沒希望了。」
我化療的時候光頭一直在病房陪我。我住58床,一位周阿姨住59床,有位說趙本山家鄉話的東北阿姨入院住60床。閒聊時東北阿姨問:「你說男人咋能生乳腺癌?」周阿姨是醫生出身,說出一堆道理,然後告訴她,現在住在47床單間的就是一個乳腺癌老頭。晚上光頭照例等我睡下自己去護士臺工作寫報告,東北阿姨說:「哎呀,原來那個男的光頭是你老公啊,我還以為他是病人呢!也像我們那樣化療掉頭髮。」
一幫小時候跟我一起長大的兄弟,八圈、阿梁、老牛、小於當時叫囂著剃成光頭來看我,我嚴厲制止了他們的荒誕行為,不可想象一箇中學老師、一個老牌銷售、一個ceo、一個公司高管一夜之間光頭所產生的不必要的生活震動。
不過,為了不寂寞,2010年的夏天,我把土豆剃禿了。
由來笑我看不穿
我曾在瑞金醫院斷斷續續住院長達半年之久,半年之內接觸了三五十個病友。開始住院那陣兒,癌痛難忍,本命不顧,後來不是那麼痛了,就開始在病房聊天。
我讀了兩個碩士一個博士的課程,社會統計、社會調查這兩門課,我不知道前後重複修了多少遍。幼功難廢,故技不棄,自覺不自覺的病房聊天裡,我就會像個社調人員一樣,以專業且縝密的思維開始旁敲側擊問一些問題。這是自發的科研行為,因為我一直想搞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得癌症。有時候問到興頭上,甚至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潛伏在癌症病房裡的青年研究學者。然而無比諷刺的是,我不過是一個潛伏在青年研究學者中的癌症患者。
長期潛伏的樣本抽樣(n>50)讓我有足夠的自信去推翻一個有關乳腺癌患者性格的長期定論——乳腺癌患者並不一定是歷經長期抑鬱的。可以肯定地說,乳腺癌病人裡性格內向陰鬱的太少太少,相反,太多的人都有重控制、重權欲、爭強好勝、急躁、外向的性格傾向。而且這些樣本病人都有極為相似的家庭經濟背景:她們中很多人都有家庭企業,無論是家裡還是廠裡,老公像皇帝身邊的答應,她們一朝稱帝,自己說了算。家庭經濟背景其實並不能說明什麼,因為來瑞金治病的人,尤其是外地人,沒有強有力的經濟背景,是不太會在那醫院久住長治的。
身邊病友的性格特色不禁讓我開始反思自己的性格。我很喜歡自己的性格,即便有次酒桌上被一個哥們兒半開玩笑地說我上輩子肯定是個山東女響馬,也不以為意。生病後才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性格不好:我太過喜歡爭強好勝,太過喜歡凡事做到最好,太過喜歡統領大局,太過喜歡操心,太過不甘心碌碌無為。
簡而言之,是我之前看不穿。
我曾經試圖用三年半時間,同時搞定一個挪威碩士、一個復旦博士學位。然而博士終究並不是碩士,我拼命日夜兼程,最終沒有完成給自己設定的目標,惱怒得要死。現在想想,就是拼命拼得累死,到頭來趕來趕去也只是早一年畢業。可是,地球上哪個人會在乎我早一年還是晚一年博士畢業呢?
我曾經試圖做個優秀的女學者。雖然我極不擅長科研,但既然走了科研的路子,就要有個樣子。我曾經的野心是兩三年搞個副教授來做做,於是開始玩命發文章、搞課題,雖然對實現副教授的目標後該幹什麼,我非常茫然。當下我想,如果有哪天,像我這樣吊兒郎當的人都做了教授,我會對中國的教育體制感到很失落。為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生目標的事情拼了命撲上去,不能不說是一個傻子乾的傻事。得了病後我才知道,人應該把快樂建立在可持續的長久人生目標上,而不應該只是去看短暫的名利權情。
我天生沒有料理家務的本事,然而我卻喜歡操心張羅。尤其養了土豆當了媽後,心思一下子縝密起來,無意中成了家裡的cpu,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應該做什麼事情,應該找什麼人去安排什麼事情……通通都是我處理決斷——病前一個月搬家,光頭還依然夢遊一樣一無所知,莫名感慨怎麼前一夜和後一夜會睡在不同的地方。
病後,我才突然發現,光頭並不是如我想象的那樣,是個上輩子就喪失了料理日常生活能力的書呆子。離開我地球照轉,我啥都沒管,他和土豆都能活得好好的。無非,是多花了幾兩銀子而已。可是銀子說穿了也只是銀子,cpi上漲,通貨膨脹,我就是一顆心操碎了,三十年後又能省下多少呢?假如爹媽三十年前有一萬塊,基本上可以堪比現在的千萬富翁身家,可是實際上現在的一萬塊錢還買不了當年五百塊錢的東西。
生不如死、九死一生、死裡逃生、死死生生之後,我突然覺得一身輕鬆。不想去控制大局小局,不想去多管閒事淡事,我不再有對手,不再有敵人,我也不再關心誰比誰強,課題也好,任務也罷,暫且放著。
世間的一切,隔岸看花,雲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