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此生未完成(無所畏懼)》小說信息

02 我的二〇二〇(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不懂這「走運」二字的具體含義,不過我覺得家屬送他的外號極其恰當。不久之後,我真正明白了我的走運:我的腫瘤太小,穿刺穿了十幾次,把整個左乳房和腋下打成了蜂窩煤,同時還發生了穿刺打出了麻藥區的悲慘故事,另外一個醫生愣是沒有逮到我的花生米。而面相如屠夫的王建,接過那個讓我瑟瑟發抖的穿刺機,輕鬆兩下搞定。這倒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雖然他能肯定他逮到了癌腫瘤,但是還是自己飛速送去檢驗室做冰凍切片,給我蓋了條被子躺在手術檯上等待結果。那時趕上吃飯時間,小護士們和那個最先失手的醫生都去吃午飯了,只有他陪著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一直不知道他為啥一直讓我躺在手術檯上,直至後來他親自跑去取了我的加快切片結果,才如釋重負地說:「走吧!回去吃飯!」他說他雖然99%肯定穿刺穿到了,但是還是怕萬一判斷失誤,如果沒穿到,他可以接著幫我再做。他知道我折騰一次上一次手術檯的難,他也知道這一次穿刺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此後住院,我又幾次遇到了面如屠夫心如菩薩的王建,他只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地打著哈哈,他是威海來進修的醫生,五一之後回了山東。至今我從沒有機會感謝他,感謝他的妙手,感謝他的仁心。

謝謝你,王建。我自生病,流淚次數有限。然而回想此前手術檯上的一幕幕,回想你看似有一搭沒一搭,而實際在幫我放鬆心情、撫慰緊張的一句句,我便淚流滿面。

王建幫我穿刺出來罪魁禍首,我便進入了化療階段。

對於化療,無甚好說,沒有經歷的人會認為很可怕,發須落盡,十指發黑,形容枯瘦,寢食難繼。然而對化療過的人而言,也無非就是發須落盡,十指發黑,形容枯瘦,寢食難繼。

世上很多事,沒有經歷之時,你會認為非常可怕驚駭,而確確實實落在你頭上,需要你迎頭趕上,你要知道,萬事無非如此。世上萬事並不可怕,你認為可怕的次數多了,也就成了可怕。

化療藥物有千萬種,搭配方案有千萬種,而各形各樣的人有著千萬種不同的體質,化療的反應差別之大讓我大開眼界:我看到過打了化療每日吐二十幾次、每次都吐得出膽汁的李阿姨,別說下床,說話都有氣無力;我也遇到過打好化療立刻生龍活虎下床去趕著打麻將的大姐大;我遇到過化療一定要吃甲魚黃鱔,一頓不吃就覺得自己命在旦夕,肯定撐不過今晚的李媽媽;也見識過三天化療三天就只喝開水的曹姐姐。

我的化療反應並不是最為痛苦的那種。在病房裡,遇到的痛苦的人多了,也就不認為自己痛苦了。雖然在別人眼裡,我才是最痛苦的那個。但是,活著,就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我的方案應該也算作常規方案,環磷醯胺、泰索帝和表阿黴素三者齊上。我的不常規在於,每一種藥物我都是用足了人類的最大耐受量,並且初期見效,後期一邊打化療一邊指標飆升,打到人實在不能繼續承受,只能選擇赫賽汀。我的反應也算得常規反應,前三次化療的前三五天會嘔吐嘔吐再嘔吐。然而非常規的受罪在於我是全身軀幹骨轉移,化療嘔吐,我不能起身,不能翻動,不能大肆擦洗。髒也就算了,最可怕的是每一次嘔吐都會帶來整個胸腔腹腔的骨痛。現在想想,也就會心一笑,沒什麼大不了,過來也就過來了。

最初我的化療效果不錯,全身骨痛逐漸消失,開始能慢慢在床上拉著床欄轉身、翻身,床搖起三十度也能倚床而坐了。然後一個個醫生魚貫而至,非常嚴肅地警告我:你可不能動,尤其不能下床!你的脊椎骨都是黑色的,就像樹幹被蟲子蛀過一樣,都不承重的,萬一折了,全身癱瘓,生活質量就會很低。

沒人知道我對這句話的真實感受,我的脊椎骨已很難承受我自己的軀體。更沒有人知道,一年後的某日,土豆在小區玩,突然一輛車衝出來,我忘記了自己全身是蟲蛀的整副骨頭,一個箭步衝過去,抱起三十八斤的土豆快速趨至樓門口。我知道我不能做如此危險的事情,但這是本能,不容思考。

當年的我想不到一年之後的樣子,只能乖乖就範躺著,直到j主任百忙之中想起我,突然衝進病房發現我仍然蜷縮在床上,便說:「于娟你可以起來了,你躺著像只大象一樣,消化排洩系統都會出問題,我怎麼醫你?」

我怯生生地說:「醫生不讓我起來。」

哪裡知道這位驍勇的j主任立刻一陣風一樣衝出去,叫來該樓層所有在值醫生圍了我床一圈:「你指出來,誰不讓你起床的?你不起床就回家躺著!」我飛速瀏覽了一下滿眼的白大褂,發現每個白大褂都非常小心地交代過我不能起床,於是只能做了個無奈苦臉:「我儘量起床看看吧。」

然後,在吃了三根蟲草的一個午夜,我吊好鹽水,按捺不住全身的不適,突然坐起身來。那是我進此家醫院後第一次坐起來看到這個房間的全景。第二天,我站起來了。

脊椎骨沒有斷。

命,我所欲也,卵巢亦我所欲也

j主任讓我站起來有讓我站起來的理由,同時,他也有讓我站起來的手段和杜絕我脊椎斷折的防治措施。那就是:把重要的承力骨放療。

因為我的ct、骨掃描結果都非常悲催,整個圖放眼望去一片漆黑,猶如一棵經年被蟲子啃蛀的樹幹。j主任在ct定位室的玻璃隔間坐了很久,不知道該如何下手。放療是雙刃劍,雖是治療手段,但也是殺人利器。我的情況若較真兒考慮,該實施放療的地方都放療,那麼我會變成一頭名副其實的烤乳豬。

j主任行走如風地從玻璃隔間跑出來,對躺在ct床等著放療定位的我說:「于娟,你有小孩了嗎?」

「我有個兒子,十四個月。」

「呃,那就好。」j主任微微笑了笑,「于娟,我要和你商量個事,我準備把你去勢。」

「什麼是去勢?」

「去勢,就是把你的卵巢放療放掉。」j主任說這話的時候口氣平靜,但是也不禁有些動容。

我不知道我當時的反應和表情。j主任也沒有想到,因為在他眼裡,我是個凡事都不在乎、大大咧咧的異樣女子,沒有幾個三十歲的年輕女子能滿臉笑容捧乳挺胸要求手術切除乳房的。我的反應可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是,我在乎卵巢比在乎乳房多得多。我的世界觀裡,從來都認為深沉內秀比閃爍外華要珍貴和重要。若高低兩檔服裝店開倉讓我免費任取一件內外衣,我寧可取ck的內衣森馬的外套而不是相反。雖然世間女人都在豐乳塑形,但我真的從來不在意乳房的去留。雖然世間女人較少在乎卵巢這個零件,但我真的真的不想去觸碰深埋在我體內的女性性徵。

「那好,我放你一個月,今天不給你掃掉,看看後面一個月的治療效果,不過這件事你要考慮考慮,萬不得已,我只能掃掉它。因為你的病和雌激素過高有一定關係。」j主任嘆了口氣,不無人性化地說。

自我得病,每時每刻都會遇到諸如此類極具挑戰性的問題,有時是心理的,有時是生理的,有時是對價值觀和世界觀的。這場突如其來的病患,或許真的送我進了熔爐,粉身碎骨熔為熔漿之後,重塑新生。

那段日子,我和光頭談論的話題很多都是:我要不要去勢,捨棄我的卵巢。

如果說在切除乳房這個問題上,我和光頭看法一致、戰線統一,那麼在卵巢問題上,我們絕對是分庭抗禮、各持己見。我太知道卵巢對女人意味著什麼,那絕對是致命的生殖功能性,而不是可有可無的乳房裝飾性。我還想再生一個女兒呢,我還想申請哈佛的兩年訪問學者。切除卵巢,等於我從此喪失了女人最核心的能力。而且,我非常明白,沒有了卵巢我就只能等著自己急躁、激動、憂鬱、記憶力減退、思想不集中,還會疑神疑鬼,血壓升高、心悸、頭暈、全身乏力。還有,我會突然老得很快,三五年之後,我和光頭一起出去,別人會以為我是光頭他媽。而此前別人從來都是把我當光頭的女兒。

光頭不然。光頭說他不在乎我老得快,不在乎我還能不能再生孩子,他只在乎我,只在乎我活著。一句話:命,我所欲也,卵巢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卵巢而取命者也。

這段經典而又精彩的辯論有幸被我擺弄錄音筆的時候無意間錄了下來,有時候聽聽會覺得當時的自己多麼可笑,那時候命懸一線,小命都難保,還去想啥老得快。老就不錯了,人能活到銀髮蒼蒼,回頭想想點滴一生,其實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卵巢問題我糾結了很久,這對年輕的我來說的確不是一件容易取捨的事情。是完整地死,還是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這在當時真的是個問題。然而過後,這個問題就會變得很可笑,人活著若是為自己,死一千次我也是死了的,但是人的確不是為了自己活著的。我的人生使命剛剛開始,無論如何,我要為養我的父母履行生養死葬的為人子的責任,而不能讓他們老而無依。我要為十四個月的兒子履行為人父母的責任,我把他帶到這個世間卻對他撒手不管,我做不到。光頭,不去說了,我覺得沒有我,他也能活著,只是重新再找一個,搜尋成本和磨合成本比較高而已。

所以,我似乎應該像劉胡蘭一樣仰天長笑:乳房誠可貴,卵巢價更高,若為生命故,兩者皆可拋!

為了活下去,什麼是我不能放棄的呢?

我的慶幸在於,這只是一場心理準備戰:一個月後,我的治療效果非常好,j主任從此放過了我。我仍有我的卵巢,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仍是完整的女人。我真的慶幸自己的猶豫,感激j主任的仁慈。

逃過了去勢,但是我逃不了放療。

放療,病房裡俗稱照光,是癌症三大治療手段之一。是用各種不同能量的射線照射腫瘤以抑制和殺滅癌細胞的一種治療方法。一般病人在手術前先做一段放療,可以使腫瘤體積縮小些,便可使原來不能手術的患者爭取到手術的機會。對我這種晚期癌症患者,放療屬權宜之計,通過姑息性放療達到緩解壓迫、止痛等效果。

放療過程不痛苦,但是結果很可怕。

還沒有給我安排放療的時候,病房有位江阿姨正在承受放療之苦。她放療的部位是胸前頸下,常規劑量,常規放療次數,常規反應。那個常規反應看得我毛骨悚然。一塊活生生的女人前胸,照光照得像放入烤箱的烤鴨。原本保養得非常白皙細膩的皮膚,表層被烤得黑焦黑焦,皮膚因為缺少了必要的水分,所以皸裂開來,皸裂的紋路絲絲縫縫裡露出成點成片帶血色的白肉。我不想戲言說是外焦裡嫩。但是我看過一眼以後,從此再不吃烤過的肉類。

除了自己,沒有人懂得一塊胸前的肉被烤成那個樣子的切實感受。江阿姨去問醫生怎麼處理,醫生告訴她去塗紫藥水。沒有想到這個紫藥水不塗則已,一塗還真驚人。外面的表皮看似處理了,不再流膚下的白色體液和膿水。但是烤焦的那層皮下面,爛得更可怕。好在這事發生在神通廣大的江阿姨身上,她不再迷信大上海的名牌醫生的光環,轉投家鄉小鎮醫院,每日跑去小醫院的燙傷科,選擇一層層清理死皮,一層層擦乾膿水。時間能帶走一切痛苦,無論你當時認為這痛苦是受不了還是受得了。時隔不久,江阿姨花枝招展地來複查,那片烤焦的頸部圍了條花枝招展的絲巾,竟全然看不出曾經的折磨淬鍊。

其實殺頭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殺雞儆猴。放療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看著前面的病友被烤焦。我的悲哀在於,我總是那隻看過殺雞的倒霉猴,總是那個眼看病友受苦受罪然後排隊到自己親歷酷刑的病人。

j主任給我放療的地方是腰部承重骨,然後我的後腰無可救藥地烤焦了皮,背後那塊皮膚變得又癢又麻。我似乎總是要迎接巨大挑戰的特例:我的骨轉移太多太嚴重,我站起來已經是無數醫生的爭議,所以我必然躺著的時間比較多。其次,因為用藥,我開始一身一身地出虛汗,家人從家裡拿來被單墊在身下,一天換兩三次的床單每張都擰得出水。在早春二三月的日子,一個每天臥床超過二十個小時的渾身出汗的癌症晚期病人,面臨腰部背後被烤焦的難題。不說成片烤焦的傷口發炎浸汗,就是得個豆粒大的褥瘡,我當時在經歷重度化療、白細胞只有1000的羸弱之軀都未必扛得過來。

現在想想,都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麼過來的,但是也過來了。我不是基督徒,但是我知道耶穌受難三日後,是復活節。我不是偉人聖者,但是我知道再苦再難的日子,時間都會讓它成為過去。

因為化療和放療交替進行,我的身體實在吃不消,吐無可吐,暈無可暈。我沒有堅持做滿j主任給我開的放療次數,後來身體勉強能支撐,就去諮詢j主任。他給我的建議是去取消預約、退回錢款,而不是鼓勵我堅持做滿最初的診斷:「你以為放療是個好東西啊,能不做就不做!」我越發喜歡j主任,因為他對病人的身體都很珍惜,他從來不肯多用一點點的藥、多用哪怕一次的光。雖然,他從來都記不清我的名字。

我的悲劇在於,一邊接受化療,指標一邊升高。然而求生和無知讓我在指標還在升高的情況下,咬牙接受了身體所能承受的化療次數。直到最後,只好用上赫賽汀。

赫賽汀是her-2陽性乳腺癌患者的重量級核武器,就像二戰時期的原子彈。一個小小的眼藥水瓶那麼大體積的赫賽汀就價值兩萬五,而且不進醫保,完全現金支付,匪夷所思。但是它是靶向藥物,它有用,它的副作用比一般化療藥物小,於是有無數像光頭這樣的病人家屬窮其所能去找錢,賣房、借錢、揹債,就為了這麼個小不點瓶子,好讓自己的親人太平二十一天。

理工科出身的光頭捧著說明書狂啃,然後憂心忡忡,雖然醫生告知我們赫賽汀毒副作用小,很安全,但是說明書上還白底黑字赫然寫著:

整體:腹痛,意外損傷,乏力,背痛,胸痛,寒戰,發熱,感冒樣症狀,頭痛,感染,頸痛,疼痛。

心血管:血管擴張。

消化:厭食,便秘,腹瀉,消化不良,胃腸脹氣,嘔吐和噁心。

代謝:周圍水腫。

肌肉骨骼:關節痛,肌肉疼痛。

神經系統:焦慮,抑鬱,眩暈,失眠,感覺異常,嗜睡。

呼吸:哮喘,咳嗽增多,呼吸困難,鼻出血,肺部疾病,胸腔積液,咽炎,鼻炎,鼻竇炎。

皮膚:瘙癢,皮疹。

光頭抓狂了,在走廊裡像只被關進風箱的小耗子來回走了幾趟,最終下定決心找醫生去進一步落實,然而所有醫生的回答都如出一轍:放心吧,你如果較真兒,看任何藥物說明書都要先嚇死了。我們這裡多少病人打過赫賽汀,一個出問題的都沒有,史無先例,你怕啥?

我的不幸在於,我成了瑞金醫院史上注射赫賽汀有反應的先例。

藥劑稀釋之後變成了一袋豆奶大小的透明溶液。起初靜脈滴注很是平靜,不到五分鐘的樣子,原本躺在病床上閉目養神的我胸腔開始莫名發冷,感到周身所有的經脈血液五味六感開始全部收緊到心臟,四肢感覺冰冷而喪失了所有知覺。我費盡全身所有氣力硬撐著支起身子,捂著心臟,但我已經說不出話。我心裡非常明白,我出現了說明書裡5%患者才出現的不良反應。

光頭一躍而起,抓了呼叫器狂按,然後飛奔出去請救兵。好在平素和我們很熟悉的x醫生還在。有點駝背的x眼鏡醫生據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噹」之勢,抓了血壓計從護士臺往病房裡躥。而命大的我攤上了我的老鄉董曉晶是當值護士,沒等醫生髮話就嘩啦啦把救命救急的東西往托盤裡扒拉,緊跟著x醫生跑來,第一時間給我打了n多針。

我沒有脈搏了,血壓貌似低壓24,高壓還沒有正常人的低壓高。

然後一堆堆的護士醫生跑過來,然後我被扶起來打針,按倒在床打針,翻過屁股打針,抓出胳膊打針,我當時不記得清晰的情況,但是我知道莫名其妙被打了好多針。

無數不知道是啥的針打下去的反應更難受。x醫生和c醫生很怕我出危險,下班還不敢走,一直守著,一直等到我有了脈搏,有了正常血壓。雖說赫賽汀有反應,但那是能救我命的唯一撒手鐧,不滴注也沒有其他辦法控制病情,想想頭頂上那袋豆奶價值兩萬五,不要了畢竟不是兩塊五,左思右想,扔掉於心不忍,還是繼續堅持。

然後我開始發燒,39攝氏度左右,粒米不進。說明書上的不良反應我都有。好在能喝水,飲驢一樣地喝水,綁上了心跳和呼吸的那種檢測儀,混混沌沌躺在床上三天三夜。

不知道那三天三夜,我的家人是如何熬過來的。

略去所謂的驚險與苦痛,寫赫賽汀的經歷只是為了提醒人們,不要忽視所謂5%的機率,做好一切防範準備去預防少有的不良反應出現。買彩票中獎機率那麼低,還是有人能中獎,藥物過敏的5%比中獎機率高多了,萬一中獎,萬一不如我那麼幸運,有x醫生、c醫生和曉晶護士當值,後果難以預料。

我們是黑夜裡在懸崖間踩鋼絲的病人,容不得一絲一毫的小錯誤和小機率。

黃山受騙記

我曾經一度猶豫是不是把下面的文字寫下來,因為我將要寫下來的經歷,充分暴露了我和光頭對醫學科技的無知,對自我判斷的偏執,對求生的貪慾,希望癌症一招搞定三月痊癒的偷懶。然而,我想,若是不寫出來分享給世人,那麼可能會有更多的人上當受騙,被謀財,被害命,會有更多的人不知道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癌症,不是猛虎苛政,甚至不是日本地震,而是人心,識破人心驚破膽的人心。

我在醫院認識了很多病友。病友關係不同於其他朋友、同學、同事的社交關係:它類似戰友,卻又不僅僅是戰友;類似師徒,卻又不僅僅是師徒;類似兄弟姐妹,卻又不僅僅是兄弟姐妹。人與人若有共同點,會彼此吸引得很快;人與人若有共同病症,會彼此憐惜理解得很快,所以,我在瑞金醫院半年結交的病友,情分不比和我朝夕相處十幾年的哥們兒姐們兒差。

其中有一個劉姐姐。

劉姐和張哥曾經一度也是二十二樓的著名人物。這對小夫妻的著名更多來自張哥,一個和光頭同年的胖娃娃臉小夥子。他們是常州人,酒店廚師和餐廳招待員的愛情故事。劉姐一病四年,巨大的經濟壓力,活生生把一個文化程度不高的二級廚師逼成了一個高素質高科技的奈米吸波材料企業家。由此可見,有人能把災難變成轉機,有人會把轉機變成災難。我和劉姐年紀相仿,同病相憐的苦命姐妹,張哥和光頭同年,名副其實的難兄難弟。我們都各有一個兒子,她在兒子十五個月大的時候查出乳腺癌,而土豆十四個月我便一病不起。太多相似,讓我們兩個家庭彼此信任,彼此支援,彼此加油。

話說我繼續打赫賽汀,光頭把心提到嗓子眼守在床邊寸步不離的時候,張哥的電話來了,第一句話帶著哭腔:「趙哥,我們有救了。」

劉姐比我悲催,我打赫賽汀聯合化療,她打阿瓦斯汀聯合化療,兩家比著燒錢,不過她比我不幸,停了化療只打阿瓦斯汀都不行,肺轉移病灶仍然不停長大。化療若是能解決問題,癌症也就不是絕症了,於是走投無路的人四處尋活路。然後出現了一個此番故事的關鍵人物,劉姐媽媽的同事陳病友,此番事件裡,她一直為自己化名陳圓圓。

陳是個非常有故事的人,乳腺癌晚期患者,曾經一度在計程車公司和劉媽媽是同事,結婚離婚,結婚離婚,自己還開鞭炮廠,鞭炮廠爆炸炸死了工人,惹上了官司,如此云云。這些故事我們都不關心,我們關心的是她確確實實是個乳腺癌晚期病人,五年前癌細胞到處轉移,可是,她醫好了,現在活得像個正常人。劉媽媽親歷了這個過程,因此劉媽媽求她給條明路。

陳說:「我是楊神醫看好的,現在我和他一起行醫看病。你讓女兒趕緊來,有病友一起最好,相互照應,心裡也有底數。」

雖然岳母極為看好此事,但張哥有點猶豫不決,特意開車走訪了陳病友和楊神醫介紹的幾個病人,看樣子好像是那麼回事。張哥致電光頭,以證其實。

光頭接了電話,推了所有的事情,大熱天連件替換衣服都沒帶,就火速趕往常州。陳說楊神醫經常在外雲遊行醫,見之一面猶見天顏之難。

數天後,光頭回來了。光頭說:「我覺得靠譜。」

楊神醫稱自己得過淋巴癌,自己把自己醫好了,然後他的治病理念是:飢餓療法加中醫治療。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控制病人飲食,只能吃葡萄芋艿,切斷癌細胞供給的營養,然後以中醫殺滅。他的中藥,從養肝開始,從血液里根治癌細胞,非但腫瘤可以消失,就是血液裡也決不讓癌細胞有殘留,所以經他治療的病人絕不復發,絕不轉移。

我們信了,確切地說,光頭信了。人但凡有慾望,就會辨識不清真相,就會誤判,就會被騙。哪怕這種慾望,僅僅是求生。

現在回想,存在就是合理的。之所以世上有一幫專門騙取癌症病人錢財的騙子能得逞,是因為沒人對癌症有患病經驗,沒人對得癌症有充足的準備和了解。即便手法再低俗的騙子,稍微準備個幾日,騙騙毫無經驗的病人和家屬,那絕對是如同探囊取物。金貴銀貴不如命貴,癌症病人和家屬是最缺錢的,但也是最捨得花錢的。若是你對癌症病人說花錢能買命,不說病人本身,病人家屬就會立馬賣血剜肉割腎換了錢捧給你。病急亂投醫是古語,是病急之後很難繞開的傳統騙局故事。

更何況,有時候很多騙局是很多人合夥精心設計的一場連環計。

楊神醫是個五六十歲的男人,常州人,長臉頰,戴茶色眼鏡,微微禿頂,事後得知他僅僅是一個什麼廠子或者學校的校醫,還辭職很多年了,所以,沒有行醫執照。初見他,我心裡很是嘀咕,本能反應真的不敢也不想相信他。然而大勢所趨,只能就範。畢竟,就像劉媽媽說的,我們這種病,如果醫院有辦法,化療能做得好,就不會是絕症了。

楊神醫很是神奇,聽了我的病情後告訴光頭,必須馬上由他治病,再拖病情延誤,他就不接手了。他建議我們到黃山一個村落去治病,那裡山好水好空氣好,有利病情調理。同時他說:「如果去黃山,我保證三個月根治。如果不去黃山,在上海吃我的藥也可以,我估計只能保證你五年內不復發。」

如果都不計花費去治病了,那麼我沒有理由留在上海治病。一番生活兩番做,為啥留給它一個五年後復發的機會呢?我心一橫牙一咬,去黃山。

光頭借了志軍大哥的商務車,晃晃悠悠帶著全身骨轉移的我,去了那個距離上海開車差不多一天的黃山深處。從山腳下上山,只有一條小路,窄得商務車險些開不上去,上山和下山同樣需要走將近兩個小時蜿蜒環繞顛簸忐忑的山路。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是在玩命,我的骨頭若是開車顛簸稍微一個不慎,就是全身癱瘓一世臥床。

我玩命拼命地想活下來,就像劉姐姐、金伯伯一樣。然而,他們不如我幸運,因為他們拼命上黃山活命的結果是下了黃泉。此次去黃山治病的三個人裡,我是唯一的倖存者。據我所知,看到我們去黃山求醫尾隨而去的人家,也通通是人財兩空的下場。

劉姐姐早我五天進山。楊神醫給我們的方略是禁止吃任何食物,除了芋艿和葡萄。他專門派一個叫作李忽悠的人負責我們的飲食藥物。李忽悠稱他是兩年前的胃癌患者,楊神醫幫他醫治痊癒,為了報恩來幫楊神醫治病救人的。我們長期觀察這位得了胃癌的李忽悠先生,發現他每頓吃三碗米飯,能一個人扛著大冰箱在村民間搬家,而且還時不時在村裡偷個南瓜啥的。不說胃口體力,這遠非一個得過重病經歷過生死的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李忽悠的所作所為罄竹難書,若我有時間精力,我會把這段日子寫成紀實小說,太多戲劇,太多故事,太多人性。我有時候甚至覺得我在黃山經歷了一場電視劇。

但是下面我寫的不是電視劇,我寫的是人間真正真實的悲劇。

我們的食物藥費是一個月三萬五,但是隻能吃芋艿和葡萄。芋艿是很差很差發黃髮芽的芋艿,葡萄是很差很差脫落吊串的葡萄。金伯伯的女兒金子姐姐曾經因為李忽悠只給我們不新鮮的葡萄而把新鮮葡萄一直放在冰箱裡不拿出來和他數番爭吵。而我和劉姐姐選擇沉默,我們開始自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自己從山下運來新鮮的葡萄、芋艿,然後共享。張哥來黃山探病,拖了六十斤芋艿上山。光頭一個人上山背的都是各種品種的葡萄。

沒有人知道一個做過十次化療的人兩個月內不吃一粒米一滴油,而僅僅吃芋艿、葡萄的感受。我唯一能說出來的感受是,我現在看到芋艿、葡萄四字都會從體內深處開始反胃嘔吐。楊神醫告誡說,如果亂吃八吃,哪怕吃一口其他東西,也是功虧一簣。事後我曾經一度推測,或許楊神醫就是賭我們死活熬不過去,肯定會吃其他東西。因為他起初說二十天以後可以吃其他果蔬,二十天的時候說還要再堅持二十天才能吃其他果蔬,四十天的時候說:「你們病情不一樣,還要堅持二十天。」一直等到劉姐死去,楊神醫消失,我們仍在只能吃葡萄和芋艿的階段。

同志們,請圍觀真正的愚昧。我!我!我!請圍觀我的黃山受騙記。我是周身滿目瘡痍的晚期病人,同時我是昏頭暈腦上當受騙的典範。切切不要走我走過的路。

黃山的白雲深處,一派田園風光。那個村落只有四五十戶人家,山清水秀,民風淳樸。楊神醫選擇到那裡養病是有道理的。不過,風景秀麗到底不能當飯吃,現在若誰告訴我什麼秀色可餐,我肯定要跟他急眼:無論風景多好,帥哥靚女多好,人若是不吃飯,餓到最後,只有兩眼發黑,除了黑就是黑,還有啥顏色能看到?僅能看到的黑色能「餐」?

話說許多騙局都是真假參半,若沒有一絲半點的真實,那麼很少人會真正走到最終的受騙結局。得癌症的人是酸性體質,需要鹼性食品,光頭研究發現楊神醫給我吃的芋艿和葡萄都是強鹼性食品,感覺這事情是靠譜的。斷食餓死癌細胞也是很多偏門中醫所提出的。於是雖然心疼,但是為了讓我能長久活下去,父母一邊吃飯,一邊含淚看著做過十次化療的我捱餓流口水。

斷食的最初幾天,我們似乎沒有什麼反應,而且精神似乎越來越好,可以走幾百米的山路去看小瀑布和溪水裡的小魚。而且金伯伯和劉姐姐可以觸控到的實體瘤的確開始有些鬆軟,一行同治病的病人家屬齊聲叫好,相互鼓勁:這下我們是找到活路了!大家都盯著劉姐姐的胳膊,盯著金伯伯的腋下,是的,那個腫瘤的確鬆鬆垮垮的,卻從來沒人意識到,我們整個人都是鬆鬆垮垮的了。

此後的日子,金伯伯、劉姐姐和我開始嘔吐,吐啊吐。楊神醫當時安頓好我們就趕往上海、無錫、常州雲遊行醫,陳病友亦要行醫和安撫病人,也離開了黃山,留下的李忽悠不懂四六,於是打電話求醫。楊神醫說:對的對的,就要這樣吐,這樣有反應,證明藥物有效,是好事呀!

過了幾天,金伯伯、劉姐姐和我開始吐白沫,哇啦哇啦地吐,因為不吃東西,吐出來的都是白花花的泡沫。光頭當時不在我身邊,聽說此事上網查資料,說長期服用中藥的人胃部受損,會有此類反應。而李忽悠告訴我們,楊神醫說這是癌細胞,好事好事呀!

再過幾天,金伯伯和劉姐姐開始咳血。李忽悠恭喜他們:很好很好呀!這是體內的殘血。而我沒有動靜,我不吐血。急死我了,怎麼不咳血啊?怎麼不咳血?

神醫貌似很崇拜我,他可能真沒見過我那麼有定力的人,我每日喂土豆,用嘴唇試冷熱,無論多餓,美味珍饈鼻下嘴上過來過去,我可以一口不吃。兩個月,一口不吃其他東西,而吃東西只能吃讓胃更酸更脹的芋艿、葡萄,簡直是一種酷刑。我和光頭的簡訊出現了我要揹著小鐮刀夜襲房屋後的豬圈、看到山路旁黑豬想趴下去連毛生咬,諸如此類的願望。我的堅持和定力,導致李忽悠把開禁吃其他果蔬的時間一拖再拖,直到我倒下,直到劉姐姐死,直到他消失。

約莫一個月,劉姐姐開始氣喘了,我也開始有了相似反應。原本能去山澗小溪邊的我居然走不到村裡,乃至下不了二樓,出不來院子。土豆自然已經無心照顧,索性讓光頭國慶節接了回去。土豆一走,我不知道怎麼的,死活撐不起來,下不了床了。人家說精神支柱精神支柱,那一刻我才突然發現,原來所謂的精神支柱是那麼真實地存在著。

劉姐姐最先不行了,她開始出現不能喘氣、不能躺平睡覺的症狀。緊接著我不行了,我徹夜胃痛腸痛,不能忍受。病前我沒吃過苦,也沒有受過罪,但是這不代表我不能吃苦,不能受罪。我很少很少說,哪種疼痛我不能忍受。但是在黃山的那種胃痛腸痛徹夜不能閉眼,兩張標準床並起來滿房間打滾的痛,我真的真的不能忍受。

然而,黃山深處美景多多,缺醫少藥,連止痛片都沒有。只有一個目光空洞、毫無表情的李忽悠。

楊神醫要雲遊去上海、無錫、常州妙手回春,去治療其他癌症病人,陳病友要到處宣揚佛教善念,同時治病救人、開方下藥。我交過他們第一期治療費了,我的死活,不重要。

我熬到凌晨四點給光頭打電話,光頭瘋打楊神醫電話,通通接通,通通不接。第二天八九點他接電話了,他說:「我配點草藥給你吧。」然後來了一個鐘善人。

知識分子是社會的脊樑

鍾善人是個保養很好的六十開外的男人,慈眉善目,頸有觀音,腕有佛珠,大背頭,髮際很高,有禿頂之勢。恰逢國慶,李忽悠回常州去吃外甥的喜酒,鍾善人代他熬藥煎芋艿。鍾善人是個學佛的人,我們很喜歡他,畢竟我們不用再吃發黃的芋艿和不新鮮的葡萄。他還帶著我媽和劉媽媽擇時上香,凌晨四點起來爬山路去拜菩薩,真正的好心善意人。現在回想起來,我寧可相信他不知情,寧可相信他也是被騙的,寧可相信他從沒有騙人、打誑語。

我也寧可相信陳病友沒有騙我們。畢竟她是我曾經的病友。我和劉姐姐都在渡一條河,寒冷刺骨,水流湍急。她是蹚過這條河的前人,我們在幾近沒頂的刺骨河水裡懇請已經在河對岸的她伸手拉一把,哪怕不拉,給指引條明路也是好的。我不想、不敢、不肯把她想成搜刮完河水裡掙扎的我們身上最後的東西,然後一掌按住我們的頭,把我們打入沉入河底水底的人。她不是這樣的人,這個世間,不能、不會、不應該有這樣的人心。

我也寧可相信楊神醫,相信他的確有著三十多年專研的秘方,相信他的中藥,猶如能讓我在最初幾天不再疼痛的止痛妙方一樣,可以治癒我的癌症。他也是個面容慈祥的人,我寧可相信他對癌症良方的秘而不宣確如他所說是迫不得已,因為關係到幾千萬個治療癌症為生的醫療工作者的飯碗。

雖然我最終知道了那是個騙局,但是我內心深處,更多更多地希望他們始終是懷著善願幫我們治病,只是偶爾失手才不能達到最終所願。無非,這個偶爾失手的機率太高,我知道的接受治療的人,五人死四,和我一起朝夕接受治療的人,三人死二。現在寫這些文字的人,是僅存的那一個一。

時間一點點熬過去,中國文字真是博大精深,「熬」這個字再確切不過,熬的本義是把你放到鐵鍋裡用水燉,鍋下是熊熊烈火,等到水都熬幹了,你還在幹烤。因為那段日子不堪回首,恕我不能回頭看,更沒有能力寫成文字。

熬過了第一個月,楊神醫認為我們病情特殊,仍不許開禁吃葡萄和芋艿之外的東西。劉姐姐開始吐血,慢慢不能下樓來。我還好,開始仍能滿院子追滿院子攆鴨子的土豆。然而土豆一走,我全線坍塌,臥床不起。我也開始咳嗽,吐白泡泡。我們相信了這是神奇中藥的特殊反應,撐過去就好了。我們都沒有意識到,我們已經越來越接近死亡。

就在這時,楊神醫、陳病友和李忽悠的治療隊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因為我們馬上要繳納第二期的治療費了。陳病友開始告訴劉媽媽:「楊神醫的方子我都偷學下來了,當年我治病的時候除了他的藥我吃很多東西的,所以未必可信。你們不如找我看病更好。」鍾善人開始給我們賬號,讓我們匯錢給他或者陳病友。

無論向誰交錢,無巧不成書,病了多半年,我們當時的確已經彈盡糧絕。光頭向志軍大哥借了錢,但是銀行卡丟了,在補辦。我媽媽下山回山東湊錢。劉媽媽也回常州拿錢。兩位媽媽互通電話,劉媽媽說,咱別忙交錢了,楊神醫說如果不在山上治病,他只收一萬五一個月。

不知道是否這個原因,還是身體已經實在支撐不下,劉姐姐10月17日下山回常州。我也想下山,但是志軍大哥的商務車外出辦事,沒有他的車,我這副病骨頭下不了山。

光頭趕著上好交大的課,星夜趕往常州和楊神醫碰面,因為他覺得我這樣日夜吐白沫腸胃絞痛不是個事,問來問去沒有眉目,只有先上山。等他到的時候,我已經不行了。

原本我就不能吃其他東西,到後來,我連喝水都在往外吐。我已經不能做任何的活動。平躺脈搏125左右,動一動,脈搏150。這個數字是平時跑完八百米的氣喘吁吁的心跳,但是我維持這樣的心跳,日以繼夜兩個多月,人肉做的心臟就算是個機器馬達,這個數字也是驚人的。其次,我不能喘息,正常人喘氣,一分鐘19下,我一分鐘39下,還覺得沒有氧氣。呼吸方面,我就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力氣,就不去說了,我當時只能慢慢地移動,爬下床,坐在那種父母結婚才有的雙喜搪瓷痰盂上大小便。這不是問題,問題是我沒有力氣擦屁股。光頭試圖抬起我的屁股幫我擦,我卻撐不起來抬屁股的動作,於是只能雙臂前撲,跪在地板上,四肢落地,蜷成希臘字母「Ω」,讓光頭幫忙。擦完屁股,我一寸寸移到床邊,光頭抱託著讓我上半個身子趴在床上,然後提褲子。然後,再託抱著,讓我回到床上。他隨時要問我心臟是否難受,能不能喘得過氣來。

他那時,最多的一句話是:「我現在就求老天讓你活著,求求老天讓你活著,讓我這樣擦五十年屁股。」

記得那是10月21日。

早晨,山間陽光明媚,光頭的手機收到一條資訊。看資訊的時候,光頭的表情微微一震,旋即收了手機,沒有說話。他很平靜,但那一絲的異樣表情在相處十五年的瞭解基礎上,就像一隻跳蚤擺在顯微鏡下的觀測臺。我少有地問他:「什麼事?」

光頭沉默糾結了片刻,說:「劉姐姐沒了。」

我那時已經被鍾善人、陳病友、李忽悠、楊神醫車輪洗腦洗傻了,仍然執迷不悟地問:「是劉姐姐人沒有了,還是癌細胞沒有了?」

疑惑裡我接過手機,看到了張哥的簡訊:「趙哥,劉沒了,你們趕緊下山治病,劉的事先不要告訴於博士。」

我問光頭:「張哥不讓你告訴我,你還告訴我了?」

光頭說:「張哥不瞭解你,你應該有這個心理承受能力。」

是的,我有這個承受能力。病前我是個看到瘸腿流浪狗都會暗地落淚的無用草包,我是個心裡藏不下任何風吹草動、把任何心理活動寫在臉上的直筒子,我是個用老鄭的話說「胸似平湖,面有驚雷」的咋呼二踢腳。而將近一年的生死折磨,數次與死亡狹路相逢、四目相對之後,我已不知不覺像入定老僧,死亡話題就像大學臥談會的愛情話題一樣頻繁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並且主角是我身邊朝夕相處的人,光頭認為我已經練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心理素質。

只是,劉姐姐崩於前,相較於泰山崩於前,還是前者更讓我震動。

我倚在牆上,這面牆的背後就是劉姐姐的房間。我們一起生活,一起治療,一起聊天,一起捱餓,一起被洗腦。她比我早五天進入飢餓療法階段,我和她所有的病症反應一模一樣。我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思去難過劉姐姐的死,我當時所有的心力、所有的念想都是:接下來那個人,可能是我了。

光頭揹我下樓呼吸新鮮空氣。李忽悠晃晃悠悠覥著臉來催我交治療費,聲言他們非常不易,我的藥很貴很貴,三萬五一個月的費用已經很快用完了,這樣拖著很不好,要趕緊交錢。我無言微笑,看著他那張微胖的臉居高臨下的神情,淡淡地說:「老李,錢的賬都好算,不過劉姐姐的人命怎麼算?」

「啊?什麼?我知道她不聽我們的,送到醫院去了,去醫院肯定是死路一條啊!」李忽悠突然激憤起來,一張臉由紅到白,由白到紫,捶胸頓足表示惋惜,「死啊,啊,真的死了啊?喏,我得了胃癌,吃楊神醫的中藥,現在好好的啊。他們西醫肯定要整死人的,收完你的錢整死人不償命啊!」

我不由得笑出聲來:「老李,你好像有個讓你驕傲的兒子,碩士畢業在南京醫院做腫瘤醫生的吧?」

老李立馬噤聲,不知所措,眼神很空洞地看著我。我相信自己變幻出櫻木花道可以殺死人的眼神,靜靜地說:「劉姐姐怎麼死的,我還不清楚。不過我知道的是,張哥不是我們這樣百無一用的書生。」

李忽悠突然猙獰起來,卻對著一直微笑緩慢講話的我,沒有辦法發洩,著急忙慌地說有事,扭頭就走。剛出院門,院牆後就傳來他嘰嘰喳喳打電話報告劉姐姐死去的聲音。他是常州人,我和劉姐姐朝夕相處那麼多時間,常州話可以聽得幾分,他在說:「不行了,劉死了,於我看也快了,我還是早點跑……」

第二天我等到了來接我的車子,回了上海。據說李忽悠也在那日企圖逃竄下山,但因為賒欠村民很多錢沒付,被村民團團圍住,直至打了電話叫來同夥付清欠款方才脫身。

從此,鍾善人、楊神醫、陳病友、李忽悠在我的世界裡消失。

我終於相信了,原來世間真的有人可以把一把年紀活到狗的身上。人生在世都不容易,選擇打砸騙搶,卻不要自己此番投胎為人的那套人心肚腸,不要投胎為人的那張人臉,是個人的選擇。只是,去做這個選擇的時候,好好想想,你已經為人父母,你的子女,終究要腳踏黃土頭頂青天,他們要以人的樣子活在人世間。

原本上黃山是為了求生,沒有想到險些下了黃泉赴死。從黃山回來,癌細胞已經多發轉移,沁肺入肝,整副骨架慘不忍睹。

這怪不得別人,只能怨我自己不辨真偽。這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活著就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其實作為癌症病人,真的很難辨真偽。醫生有時候不敢輕信,親友又未必懂得這千年不遇中獎機率似的疾病。即便打聽到了有相似病例,超過兩層關係,就不要去循她的治病方式方法,同時不能去看別人正在治病有多好的療效,說不定那個是暫時的。也不能像我和劉姐姐那樣,搭伴去治病,雖然你不懂,但是別人的判斷也不一定正確,保不齊,你們是一對受騙者。

回到上海就是一場全民動員的只爭朝夕搶命救命的保命賽。然而黃山一事並未完結。

光頭和張哥在漫長的治病救妻歲月裡結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劉姐姐去了,並不代表他倆難兄難弟的情誼盡了。在我回上海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張哥隔日一個電話詢問病情,支援靈芝,某種意義上他轉嫁了某種慣性在我身上。與其說光頭是個賢夫,不如說張哥是個模範丈夫,不說每日的病榻相伴,就說他一個在常州的廚子,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高科技吸波材料企業家,硬生生扛下百十萬的治療費,就是個有擔當的漢子。我常和光頭打趣,我一定要把他像張哥那樣從負債窮光蛋逼成百萬富翁才算完成歷史使命,才能放心我兒子、我爹媽的將來,好安心翹辮子。光頭嘿嘿一笑說,他寧可一輩子做負債窮光蛋,也不要我放這個心。

兩個月後我病情穩定,張哥問我:「於博士,黃山這件事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我沒有怎麼看。從來多管閒事喜歡打抱不平的我,第一次對騙局沒有任何看法。踩了狗屎是自己失誤,但是回頭跺狗屎實在不是我想幹的,何況我現在只是病情穩定,一個閃失很難保命。

張哥接下來說:「我也不想踩狗屎,但是老婆火化那天,我兒子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爸爸,我知道媽媽是被那兩個壞蛋餓死的,不是姥姥說的病死的,你一定要查清楚,讓警察把他們抓起來。’」張哥的兒子六歲,張哥說他六歲的兒子從來沒有那麼嚴肅過。

張哥說,每次祭劉姐的時候,孩子總是要求把米飯盛得很滿很滿,孩子一直說媽媽是餓死的。去上墳,兒子總要囑咐爸爸買一碗老壇酸菜牛肉麵,因為在黃山的時候,孩子餓了,媽媽給他泡了一碗老壇酸菜牛肉麵,媽媽特別想吃,吃了一口,想起李忽悠的千叮萬囑,生怕破壞中藥藥效,又吐了出來。孩子說,如果媽媽當時吃了牛肉麵,就不會餓死了。

張哥說,劉姐去醫院的前一天,實在沒有任何氣力,家人請示了楊神醫,給她煮了一碗米湯。然而兩個月的不吃不喝讓她的胃千瘡百孔,絲毫沒有胃口。劉姐想吃點腐乳,家人不敢違背了楊神醫的諄諄教導,只滴了三滴腐乳汁,讓她勉強吃下。劉姐和他在瑞金醫院討論黃山之行。劉姐說,萬一這是騙局,騙錢就算了,但是這兩個月的不能吃飯太受罪了太受罪了,如果是騙子,一定要抓他。

我幾經陷入沉默,不懂張哥為啥對我說這些話。張哥忍了幾次,說:「於博士,報案這件事,我孤掌難鳴沒有勝算。我老婆去世的第二天,我岳母就非常神速地銷燬了她所有的病歷資料,她一口咬定我老婆是病死的,不許打官司。如果說母親看到女兒死了,萬念俱灰,沒有心念復仇報案可以理解。但是不能理解的是,她怎麼能在喪女悲痛之際,保持如此強大的精神頭兒去阻止女婿報案,保持如此難得的清醒頭腦去銷燬報案證據。報案這件事我是下了決心的,我不在乎錢。打官司要耗的錢也好,精力也好,時間也好,要拼關係也好,我都耗不起。但是,我不查清楚,我兒子長大後,我沒有辦法面對兒子,我以後九泉之下也沒有辦法面對老婆。」

我反覆咀嚼張哥的話,長達一個月之久。

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我是個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的病蟲子。在黃山的時候,陳圓圓和劉媽媽在院裡聊天,我時不時聽到她在常州的強大實力,常州黨校她玩得轉,兩次婚姻給她帶來巨大的社會關係網,她在北京也有表哥做領導,所以她辦的鞭炮廠炸死了人都能搞定。鍾善人自我介紹說開煤礦數十年,後來在常州人大做接待處處長。不過,張哥揭穿了這句謊言,因為他是國宴級廚師,政府管吃喝的領導他大致都認識,其中還真沒有鍾善人。

我向來是個對權貴不太感冒的人,當時不太在意,不會加入此類對話,更不會去刻意記得什麼。但是我一直在衡量,我是不是要去壓一壓常州的地頭蛇,隔著上海、常州之間的遙遠距離,以我朝不保夕的病體。我還是要安心養病養神,不去參與這些是是非非,不要招惹更多的煩心,以免讓原本已經超負荷運轉、不堪重負的家庭家人再一次經歷不知名的邪惡勢力帶給我們家的暴風驟雨。我被騙了,我也認了。我只怪自己傻。

有趣的是,我癌症多發轉移,癌細胞浸壞了身體很多器官,卻沒有讓我壞良心。為啥有些人身體部件都是健康的,卻唯獨壞了良心。是否協助張哥報案的選擇讓我始終夜不能寐,因為始終記得我碩士導師陳老師的一句話,「知識分子是社會的脊樑」。

於是我挺著被癌細胞腐蝕得千瘡百孔的脊樑,挺著不能支援自身體重已經造成壓縮性骨折不得不駝背的脊樑,決定去做社會的脊樑。我不知道是否明智,但是我知道我一定正確。我做了第二原告,因為所有的當事人裡,只有我還活著,只有我還能說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