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太多的計劃要完成,有太多的事情要應付,
總是覺得等做好了手頭的事情,陪父母也是來得及的。反正人生很長,時間很多。
現在想想並不盡然,只有一天天地過,才是一年年,才是一輩子。
無頭緒地追逐與奔忙,一旦站定思考,發現半輩子已經過去,自己手裡的成敗並無多少意義。
然後轉身,才發現陪伴父母親人的時間已然無多,發現最重要的幸福已然沒有時間享用。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此。
一個人的團圓
新年的最後一個音符,元宵。
生北為元宵,生南為湯圓,生得不南不北,便有個諢名叫作湯糰。
然而,不管如何稱謂,在芸芸的國人心裡,它始終是團圓的精魂。
生北鎮,養南城,幼年含元宵,少年食湯圓,大同的是寓意質地形狀,小異的則是做法的細微,元宵是餡兒心與糯米粉依雪球原理搖制而成,湯圓的湯餡兒則需用麵皮手工包合。
人生行至今日至此地,大同小異也無處去論,無元宵無湯圓,唯一有的是窗外與北方家鄉相似的蒼茫白雪和房內習以為常的南方式樣鋪圍擺設。他鄉異客,自然顧不得許多中華南北異同。唯揀了可行性甚大的湯圓自娛自樂自做自食,試驗之,其味難述。溫熱如團圓的感覺入口,黏稠甜膩,唇齒生香。入喉而含淚的原因,不僅是一個人團圓的孤單,更是灼燙的本能。
去年秋天在卡爾·約翰大街上看到一件黑色兔皮大衣,及膝,繫帶,前襟若有若無地有些珠花做點綴,滑軟順手,價格不菲。摸了又摸,不忍放下。
其實我並不喜歡皮草,在我看來皮草大衣是中年婦女的嗜好。大凡中老年婦女,有件像樣的大衣行頭貌似很重要。我還沒有到那個年齡,所以並不懂為什麼。
我咬牙不肯退了冰天雪夜送週末晨報的工作,這件大衣是最終原因和動力。
終於償了夙願,興致勃勃地打電話告訴媽媽給她買了大衣做新年禮物。唾沫飛濺說了半天,本來以為媽媽會有兩種態度:第一,嗔怪我亂花錢;第二表示高興滿足。前一種應該比後一種在態度和言語上強烈些。這是慣例。
萬萬沒有想到,媽媽意興闌珊,只淡淡說了一句:不要亂花錢,我的衣服穿不完的。
雖然隔了半個地球,仍然聽得出她的心灰意冷、百無聊賴,自從姥爺姥姥雙雙去世,她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語氣隔著半個地球對我具有極大的震撼力,我原本高漲奮然滿足的心情,隨著她的情緒突然一落千丈。像站在冰天雪地裡有人兜頭潑了盆冷水,心裡無限悲涼。
耐著性子打起精神想說點什麼讓她振奮的話題,張家李家繞來繞去,我拼命找原本就不多的話題,而她似乎真的並不想多說。總是幾個字輕描淡寫掠過。最後我不知所措,草草推說忙,掛了電話。心裡煩躁得很。
2005年於媽媽而言,艱難苦冷。
高齡雙親接連去世,似乎猶如秋日落葉般的自然規律。但是對情深愛重的個體而言,總是無比悲痛。坦率地說,年邁多病的父母對子女而言是一種負擔,卻也是一種溫柔的負擔和牽掛。孝順的媽媽在姥爺姥姥在世的時候,整日忙裡忙外甚至徹夜不眠,身體勞累不堪,心裡卻是溫潤充實。現在兩個老人雙雙離開,她看似解了負累,內心卻非常地迷失和苦痛。以往過年總是能回家忙忙碌碌置辦什物哄著老人開心,現在可能空對著四壁潸然。那一直存在著的最重要的精神支柱瞬間在一年內倒塌,於她而言,怕是無人能理解的悲慟空落。
2005年,媽媽五十歲,這意味著退休。離開讓她風塵僕僕而灼灼閃光的工作崗位。她要學會居家,而她生來就不是個居家女人。如何過渡和再定位對她來說,仍然是個人生的新課題和新考驗。忙的人一旦閒下來,聽說很可怕,落寞得很。
她的2005年和2006年何等地孤苦,而我,卻不在她身邊。
電話裡的她一天天心灰意冷,我知道那句「哀莫大於心死」,卻不知道該怎麼拯救哀傷中的媽媽。
我知道我是她生命靈動的動力,如果我在,她便不會這樣。可是,我卻不在她身邊。
不敢想象現如今媽媽的生活,日復一日,離開她的崗位、她的事業、她的父母,沒有奔忙的理由,沒有謀斷的機會,沒有發揮的空間。如果我是她,或許我會比她更為哀漠。
可是,我卻不在她身邊。萬般無奈,眼睜睜看她消沉。
也許如果我在,我可以逗她,拉著她參與些社交,陪著她學些愛好,哪怕是徹夜聊天,講我遇到的見聞。至少她不會日復一日數日子,到現在可能連數日子的興頭都沒有,人家過年一家老小其樂融融,她卻是孤苦伶仃、形影相弔,家裡冷清無比。她今天在電話裡說,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忙年的心情,甚至看到賣春聯的,眼皮也沒有動一動。
過年,過的其實是人氣。可是我卻沒有回家。在她失去最親的親人的第一個春節,我這個血脈相連的人拋了她隔著半個地球。
有時候常常會想到那句「父母在,不遠遊」,這句話充滿著人生的真諦。父母都在,為什麼要遠遊呢?
有時候常常也會想到所謂的「孝」,不知道如何才是孝?在復旦讀博士的時候,導師無限感慨地說過一句話,父母盼望孩子有出息,但是往往享受不到和所謂有出息的孩子享受天倫的樂趣。即便知道如此,父母仍然寧願自己孤苦勞累,還是希望子女有能力遠走高飛,有出息。
我不知道是極力做到有出息讓父母欣慰是孝順,還是說,真的能照顧到父母才是孝順。我並不是個有出息的孩子,卻自十七歲離家一走再走,一飛再飛。口口聲聲想孝順她,可是對家裡的任何變故,我都無能為力,哪怕她口渴,我都不能倒一杯水。
人,開心與否在於心態,即心情和狀態,心境和姿態。我眼睜睜看著媽媽一天天無精打采、意興全無,她的狀態讓我心碎,我卻無可奈何,束手無策。
有太多的計劃要完成,有太多的事情要應付,總是覺得等做好了手頭的事情,陪父母也是來得及的。反正人生很長,時間很多。現在想想並不盡然,只有一天天地過,才是一年年,才是一輩子。無頭緒地追逐與奔忙,一旦站定思考,發現半輩子已經過去,自己手裡的成敗並無多少意義。然後轉身,才發現陪伴父母親人的時間已然無多,發現最重要的幸福已然沒有時間享用。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此。
社會學上說,子女離家對於家庭狀態來說叫作空巢。媽媽守著空巢。無限悲涼的心境並不是一件皮草大衣可以溫暖的。我卻恍恍然不懂。
今天打工,和一個去吃飯的朋友一家相遇。她和媽媽和丈夫和兒子,無限幸福。霎時間,我淚流滿面。
我想回家,我會盡量早早回家。媽媽。
生死相隔的斷想
時至今日才敢允許自己回憶。
姥爺,是我失去的第一個親人,生死相隔地失去。
姥爺的白事,姥姥力主不要告訴我,怕我傷心,耽誤所謂的學業。我知情後打電話給她,老太太在電話那頭仍是一口故作常態的平和,沒有等我開口,竟然先行安慰起我來:「你姥爺去了,人老了都這樣,你也不要太難過,該幹啥幹啥。乖,你看我都不難過,順其自然吧。」
我說:「姥姥,您老人家千萬保重。我實在回不去,不能盡孝,心裡特別特別難受。」
老太太安慰我:「乖,你平時孝敬的,也不在這一時。你放心,我一定熬到你回來再去找你姥爺,不讓你心裡有缺。」
我是跟著老頭老太太長大的。老太太一輩子也沒有騙過我,我相信了她的話。姥姥姥爺九十在望,去留生死須臾之間的事情,卻也不忌諱談身後事。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他們去的時候,能在身邊。不敢說有久侍床邊的福分,能在她去陰間的那刻,握著她的手,讓她走得不孤獨不害怕也是好的。因此,老太太那句話給我吃了定心丸,在我心裡姥爺姥姥是一樣的,送不了老頭,能送到老太太也是好的。等我回國,老人再走。卻不承想,她失信了。她唯一的一次說話不算數。
我一直覺得老天對我很厚愛,但是不明白為什麼它不肯給我和姥姥這個機會。她去世時,那個她最疼的孫輩,真真遠在天涯。知道姥姥過世的訊息後立即去查機票,居然發現,因為國慶出遊的關係回國的航線緊張,回到她身邊能趕上頭七就不錯了。
來挪威使我人生收穫甚豐,我從來都很慶幸。只是這次,我恨它離中國那麼遠,插翅也難飛過去啊。
我不能也不敢想,上次離開,兩個爭著給我零花錢、從小到大拿我當心肝肉尖的老人,下次回去,再見到,只能是孤零零兩座墳塋。
姥姥中年後發福,我自小特喜歡依偎在她鬆軟的懷裡撒嬌。一直到讀博一、出國,依然每次回國回家立刻如六七歲頑童,進門撲到正廳八仙桌旁的姥姥懷裡,膩著她又親又抱。記得傳統的姥姥開始非常不習慣這種露骨外向的表達方式,二十多年過去,我死纏爛打硬是如此,所以她也就慢慢從了。每次我撒嬌,硬要姥姥親親,她就會笑著,無可奈何閉上眼睛,微微仰起下頜,做出讓我親的姿勢。
在她看來親吻的主動和被動都是被動的。她的愛,從來不會用吻來表達。我是她的世界裡,唯一可以當眾肆意親她抱她的人。表姐早年曾試圖搶我的特權,無奈她不懂堅韌的道理,試了幾次都被她一巴掌攔開,最後也只得放棄。姥姥身上有種好聞的體香,給我綿甜輕柔二十多年。她的皮膚很是細白滑嫩,頭髮六七十歲還是沒見幾根白髮,我常自這想見姥姥當年的體韻,應該是何等的美人兒。初懂女兒愛美,我時常趴在老人懷裡,一邊摸著姥姥髮膚一邊叫苦連天,絮絮叨叨埋怨姥姥為什麼不全盤遺傳給我媽媽這麼好的皮膚,我媽媽又何等吝嗇不遺傳給我。
我真的真的不敢去想,下次回國回家,我永遠看不到她笑呵呵的臉,更是不能抱她、親她,輕蹭她微紅的面頰,幫她理髮絲,嘮嗑說家常閒話。我能見到的只有一座墳,那裡面的老人,曾踱著腳步在門口等我放學,曾坐在小板凳上幾個小時,用鑷子細細地給愛魚鮮卻恨魚骨的孫兒撥魚挑刺,慣得孫兒讀博士了還不會自己吃魚;她也曾幾分幾毛從小菜錢裡摳著存私房錢,從我十五六歲開始替我攢嫁妝,絲毫沒有任何經濟意識,也絕沒有料想到通貨膨脹後的十幾年,她辛苦攢了一輩子的孫兒的嫁妝錢,其實並無多大的經濟價值。
老人去世,我甚至沒有見最後一面……
想來,我是她老人家帶大的,卻從來也沒有為她做過任何一件事,我吃了二十多年她做的飯,她沒有吃過一口我親手為她做的菜。去年聖誕節回國,特意回老家看她,她依然固執地不讓我下廚房,死死拉住我的手,讓我在廳裡陪她說話,硬等阿姨燒飯。甚至廚房水壺響,她還捨不得放手,故意兇巴巴倚老賣老地說:「把壺提溜下來放地上,不用你灌暖壺。我可是有心臟病的,不能氣我。」
我當時二十六,她卻依然當我六歲,怕我被開水燙了。
記得剛剛參加工作時,幫她買過一副金耳墜。她原本是有一副,二舅媽二十多年前送她的生日禮物。可老人謹小慎微慣了,生怕接了這當時還算貴重的東西,惹得兒子媳婦之間不好相處,可又怕拂了子女好意,歡歡喜喜戴上的時候對二舅媽說:「等我死了,還是你的。」我當時記住了這句話,所以等工作後特意跑到老鳳祥挑了一副足赤的給姥姥。我是她的骨血,她和我不必像跟兒媳那樣見外。
可惜,買耳環的時候我太貪,像買西瓜一樣挑了最大的。姥姥高興地換上,還趁納涼的時候,特意換了件乾淨布衫和鄰居老太太聊天去,唯恐別人不問她的新耳環,逮著機會細細告訴別家老太太,自己的外孫有出息,孝敬得很。
第二天我再去,老太太謹小慎微試探著,怕委屈了我的好意,戰戰兢兢地說:「孫女啊,我和你商量個事……這副耳環中意得很,等我過世,我就戴這個到那邊去……就是太大太沉了,我能不能過幾天再戴啊?」
我忙不迭再給她換了一副,心裡疼疼地怨她:「你老人家糊塗了啊,戴著墜耳朵,早點摘了啊。我今天剛好順路來了,我要是回上海了,你還天天戴著受罪不成?」老太太喃喃笑著:「你好心好意給我戴上的,我沒有跟你商量就拿下來,別屈了你的孝心。」
後來出國又幫她買過一副耳環,這次的不是很大,找人試過了,也不沉。沒有想到,她出殯,我居然不能回去親手給她換上。
清明的風不止
清晨居然飄雪,很大的雪。
非要把那句「人間四月芳菲盡」接上「北歐春來亂雪揚」才應景。
中午打電話回國,聽媽媽說剛掃墓回來,心裡湧起別番滋味。
一直不敢想回國回家的事情,因為久在上海,號稱忙事忙業,實際一事無成,少有回老家。父母可以來上海,那麼唯一非要回家的掛念和理由便是姥爺姥姥。每逢年節撲回久違的姥姥懷裡撒嬌,重溫兒時熟悉的體溫是最大的享受。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往那老式青布大襟褂內袋裡偷偷塞進換好的十塊面值連號新鈔票,有最大的成就感。邊吃土豆熗青椒疙瘩湯,邊聽姥姥唸叨家長裡短是最大的幸福,強過巴黎大餐、西班牙紅酒。每次我回家前,他們耍著孩童一般的伎倆,明明偏心又不敢明目張膽地偏心,一味說自己今天想吃這個明天想吃那個的,總讓大舅買雞阿姨買魚,直到可憐的小冰箱塞不下,如此這般準備好了就開始數手指頭過日子。導致後來除非火車過了徐州,我都怕他們張羅而不敢告訴他們我要回家。每次我的生日,給他們打電話,姥爺總唸叨,我今天讓你姥姥給你下了豆芽面,我替你多吃了幾口。
老家有小孩子吃豆芽發芽長大,吃麵則長壽的風俗,姥姥專門為我兩願合一發明瞭豆芽肉絲麵。今日也算作我生日,中午興味索然,跑到廚房給自己煮了碗麵,愣是吃不下一口。想起那個號碼早已無人接聽,那個老房今日也不會有人生火做飯煮麵條泡豆芽。這個世界,那兩個無私愛我疼我念我卻一絲索報的念頭都沒有的老人,我永世不能再見面了,自己獨自煮的生日面如同鋼絲,扎嘴刺心。
他們撒手人寰的時候我遠在天涯極地,直至今日。自他們去世以來,我從沒有回國,更沒有回家。不敢想回去見人去樓空,回頭見冢頭西風。真的真的不敢,假使動念去想,再也再也見不到他們的笑臉,抱不到他們的身體,聽不到他們的嘮叨,立馬便淚流滿面,不能自已。每個人的感情敏感程度都不同。是,我承認自己感情豐富,在家人的感情方面,我甚至承認,我脆弱不堪。自他們去世以來,我一直自欺欺人地想,他們還在,像以前那樣在挺遠挺遠的地方安詳度日,盼我回來。
有時候,夜深人靜獨自一人,或者於喧鬧人群煩瑣關係中,會不禁感到四周孤冷而顧自抱肩,往往情不自禁地想,這個世界,真正無私愛你疼你對你好的人,有幾個?或者,這個要求太高,退一步說,這個世界,真正將心比心、平等相待,你對他好,他對你好,不以怨報德,自私自利的又有幾個?好人縱有,卻藏於茫茫偽君劣物裡,需得大浪淘沙機緣竭盡。得此好人真友前又有多少明浪暗礁、吃虧上當、被騙被負,哪裡有至親家人來得容易,來得體己,來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心無二意?更因著這般,卻嬌寵著我們如此沒心沒肺地被愛被疼心安理得,等至明白,卻,樹欲靜而風不止。
其實姥爺和姥姥在我近幾次回家的時候,曾不著痕跡地講過類似遺言的話,當年聽聽很像家常,現在想想,卻越發感覺他們用心良苦。
他們大體上都在說,自己五個子女,最心疼擔心的是我媽媽,可我媽就我一個女兒,居然還放風箏似的放那麼遠,現如今收是收不回來了,所以以後等他們閉眼了,我能把我媽帶上就帶上,以後就讓媽媽跟我住,不要去信她說的那些自己要去敬老院享福的瘋話。說笑的語氣,猶如和我同仇敵愾在抱怨他們不聽話的女兒,現在想來,確實顧慮悠長。似乎早在擔心眼前這個不著家、屬風箏的孫兒不能臨終前趕回家聽他們的臨終遺言,所以早早先交代好了心頭事,預備著。這樣的話,他們從2002年開始說,我回家一次,他們交代一次,一直交代到最後一次。那時候姥爺已經神志不清了,身邊服侍的子女已經認不出幾個了,卻唯獨看我一眼就能叫出我的名字,哪怕一年多都沒有見面。
姥姥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跟著我來上海過日子,卻怎麼也不肯讓我接她到上海小住。每次我百般央求,她就笑笑說:「好啊好啊,你帶著我的相片去吧。我這把老骨頭,說不定啥時候就到天命了,你剛好把我接到半路上,出了事,你幾個舅舅不把你生吃了……」她嘴裡那麼說,其實是想來上海看看的,卻唯恐自己出行給小輩們帶來車馬勞頓的不便。
我一直覺得會有機會,等我以後熬出頭,有私家車或者其他什麼方便的方式,可以接她來我這裡住,去看看我新買的房子,看看我讀書的學校,所以一直沒有把「你帶著我的相片去」當回事。現在想想,痛徹心扉,我能帶的,也真真只有她的相片了。
細想之處,往往纖密冷汗不期滿額。
近來清明,如此含糊地說是因為我並不知道具體哪天。地球的另一端,有人可以清水灑階快鐮除草來做祭掃紀念,可是我依然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能說。
姥爺、姥姥,清明,安好。
無處安放的楓鬥
早晨坐公交上班,路過童涵春堂,突然瞥見楓斗的廣告,居然習慣性盤算起什麼時間跑去買點。一轉念,心底驀然像被什麼東西擊到了,天旋地轉之後,唯有淚流滿面。
這是姥爺姥姥去世後,我在國內的第一個冬天。
習慣了冬天的時候,買些楓鬥回去給他們。小時候出來讀書,不知道過年回去應該給他們買些什麼好。加之當時上學,也沒能力盡孝,本科前三年買來買去總是些亂七八糟的盒裝糕點,本就不是啥好東西,老人家又捨不得吃。通常每次回家,一邊嘮叨著到她櫥櫃裡扔掉已經過期發黴長毛的點心,一邊重新換上大同小異可能只是外包裝不同的盒裝糕點。我就知道,這些糕點會重新長毛,等我下次回來清理。
本科畢業開始工作,偶然聽人說楓鬥好,開始買楓鬥,加之鈣鎂片。那時候恨自己沒用而且自私,過不多久轉而讀書。學生時期缺乏數月寄楓斗的經濟實力,唯有過年回去帶些給他們吃。姥姥總是笑著阻止,說這些又不是長生不老藥,吃一口半口的怎麼可能有用。我就答道,等我工作了,就接她來上海,天天買了給她吃。她自然哈哈大笑,說:「我這把老骨頭,動不了了。」
我執著地相信,我能帶她來上海住,給她楓鬥,給她鈣鎂片,給她大房子,給她曾外孫,給她所能想到的幸福。我執著地相信,我有能力把她變成個幸福的老太太。因為這個相信,我一直在努力。真的,有時候那麼苦苦奮鬥為了什麼?一個人能享受多少呢?蓋澆飯和鮑魚都只能頂一個下午,就會餓的。我想要的爭取的,無非是給家人一個安穩的欣慰而已。
只是,她沒有等到。最後一次見她,也是冬天。我重申著帶她來上海住的美麗童話,她微笑著拍著我的手,精氣神大不如前,已經少有力氣爭辯,究竟是帶著她的照片還是帶著她本人。
這一生,我永遠無法再幫她買楓鬥、幫她戴耳環了。她為我做盡所有能做的事情,而我,一直只是說著那個旖旎的美夢,告訴她告訴自己會孝順她,卻終沒有一日,是繞膝盡孝的。
是她沒有等到我終於有能力的那一日,還是我在她有生之年沒有做到我應該做的?
她沒有等我回來,等我有能力去買一堆堆的楓鬥和鈣鎂片。
碎落在身後的時光
(一)
一行十年萬里路,今日坐在桌邊,整理東西的時候,看到異國的微風吹過窗臺,揚起桌上散落的鬱金香,在陽光裡飛舞明滅,就像小時候家裡隔年紗窗上掉落下來的灰塵。那個小小的我總是站在陽光裡,慢慢彈指,振動更多的灰塵揚來。笑著聽媽媽在窗外梔子花下一邊洗衣服一邊無可奈何地笑罵。
開始想家了。
京杭大運河旁的北方小城是我永遠的故鄉。其實以前從來不理解所謂「最美是故鄉」,覺得那是古人的造作。現在閒時玩味這句話,慢慢品出些滋味。長大,慢慢把年少輕狂時否定不屑的東西重新撿起來審視玩味,然後心悅誠服,與萬千年之前說出這短短數語的古人隔空莞爾共鳴。
所有吟出這句話的人,都是把最明淨最單純的時光留在故鄉。因為大多數人的童年都會在故鄉無憂無慮地度過。與其說對故鄉有感情,不如說是對自己逝去時光的緬懷。
時間是個向量,碎在身後便永無更改。你只能聽任一地琉璃傾瀉,卻回不得頭、伸不得手去挽回些什麼。莫如坐下,靜靜聽它落入心底。
長自草根,出身蒲柳,於是童年更加透明簡單。運河貫穿市中心。傍水有條叫作「竹竿巷」的青石巷子。那裡是阿姨的家,我幸福童年的小窩。竹竿巷長且直,盛產竹器製品。青石鋪地,白牆青瓦鱗次櫛比。巷頭清真寺,巷尾貞節牌坊。貞節牌坊因誰而立並不重要。
其實我想說,阿姨是竹竿巷的活牌坊。
因為姨父去世得早,阿姨三十五歲開始守寡,和我家特別親近。感覺媽媽像男人一樣為阿姨在外打拼,阿姨像女人一樣代替媽媽照顧家裡老小。於是幼年裡記得的幾乎所有快樂,都是和表哥表姐在那條竹竿巷裡野猴子一樣躥來躥去。
每次暑假住在阿姨家通常是早起吃早飯,做作業,然後加入糊紙盒扎紙花的行列補貼家用,然後吃飯,然後睡午覺,然後跟著表哥踢球爬樹掏鳥窩,但是無論怎麼瘋怎麼玩,一定要趕在阿姨下班之前趕回家,洗乾淨手臉,坐在書桌前做寫作業狀。晚飯後,竹竿巷裡蜻蜓很多,我們就巷頭巷尾跑來跑去抓蜻蜓,抓回來放在蚊帳裡權且做蚊香滅蚊。一般情況下,非但滅不了蚊子,早起總枕一堆小蜻蜓的屍體。現在想想真是罪過。
別人家裡小孩子用很大的竹掃把撲蜻蜓,我們家裡窮,沒有很大的掃把,表哥總是借人家的用。猶如米芾練字一樣,因為資源稀缺難得,每次不由得屏氣凝神,由此練就絕世武功,成為享譽一巷的撲蜻蜓大王。我則更為神奇,因為慘到沒有人肯借我這個小不點掃帚,只能從「靜如處子,動如脫兔」裡悟出功夫,舉著一根家裡抬水用的竹竿佇立不動,但是揮舞竹竿之處,必有蜻蜓戛然落地,頗有些少林小子用筷子夾蒼蠅的架勢。一晚上獵殺10~20只蜻蜓絕不在話下。而且後來更神奇的是我居然還能控力自如,只是將蜻蜓擊落,並不使其重傷致死。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
可惜那幫小廝不識金鑲玉,寧可擁戴撲殺量高的表哥為王。
翻摺紙花是阿姨家孤兒寡母補貼家用的一項重要的經濟來源。喪事花圈是白紙花做的。阿姨從殯喪鋪子裡攬了活計,回來扎做。半成品是一個個扁平的條子,需要我們折翻拉開成立體的花。貌似十朵花是五毛錢。我們幾個小傢伙翻啊翻啊翻,一早晨可以翻一床白色花圈上的紙花,賺幾十塊錢。這個活計雖然簡單,卻是十指吃力,翻到最後指節會疼得不行。表哥調皮,居然學會了用腳趾翻花。這樣可以在累的時候讓手指休息下。可惜這廝沒有郭靖左手畫方右手畫圓的本事,練不得空明拳,不能手腳並用。
拉紙花雖然累,但是比起糊紙盒就是小兒科了。
拿糊紙盒作為一項賺錢的工作,其實並不是很容易。尤其對我這種以「心靈手不巧」而著稱於竹竿巷的「幫倒忙」兒童。我自小非常喜歡挑戰高難度技術性的事情,看錶姐表哥十指翻飛總是羨慕得不行,急吼吼衝過去「幫忙」。自己動手往往塗糨糊塗了多餘的在桌上,翻紙盒折邊總是翻得不到位,每每要被姐姐推搡到一邊幫忙數紙盒或者翻紙花。
因為素來懶惰,不喜找來紙筆記紙盒捆數,竟然莫名學會了心算。由此進了小學後莫名其妙進了心算班。混淆了老師視聽,錯以為我有算術天賦,開始了我痛苦的求學經歷。表姐更強,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她很小很小就開始算多少紙花賺多少錢,索性長大後讀了會計專業,做招標投標之類的事。表哥當年就喜歡用糊好的紙盒搭建小房子,因而讀了建築系,由此一手搭建了該市最大的建築監理公司。大表哥和我們年齡相差太多。他從不參與我們的暑期勞動,每次來總是美其名曰「監督」,後來成了那種「遊手好閒」的社會監督者:記者。
有時候看武俠小說,說某個和尚如何從挑水劈柴火裡練了基本功,從而如何前程似錦,不由得就會想到那山一樣的紙盒子和海一樣的花圈紙花。想到表哥表姐和我貧窮而快樂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