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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後記 老於的森林(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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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培源

明天是老於的頭七。七天前,也是在晚上九點多,我接到於媽媽的電話後趕到中山醫院三號樓27病區,見了老於最後一面。

那是一個絕望的夜晚,空氣中瀰漫著死別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我已經預先感覺到那一晚將要發生的事,在書架上匆匆拿了一本《臨終備覽》。計程車上,我找出相關的章節來折上頁。車在劇烈地抖動,我很奇怪自己的手指居然穩健。老於、百歲、姐們兒,我不忍送你,不願送你,但機緣造化,上天安排的是我,我要平平靜靜、體體面面地送你走。

過去的三天,我每天都來看她,也看著她生命之火一點一點地熄滅:她曾經健美的身軀蜷縮得像嬰兒一樣,側臥在病床的左上角,以至於我第一眼看過去曾以為床上是空的;她呼吸急促,心跳極快,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說話要拼盡力氣;她的軀殼已經脫韁,衝刺在生命的終點線上,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這一晚的九點鐘,她已經失去了意識,進入了彌留階段。

於媽媽就那樣眼睛直直地看著女兒。昨天她一度崩潰,最後的時間,她以知識女性特有的成熟和堅定讓自己平靜下來,商量女兒的後事。光頭始終沒有放棄,他堅定地認為還有希望,還能熬過今夜。但我更相信於媽媽的判斷,母親愛自己的骨血甚於愛自己,對自己骨血的狀態有著「母子連心」式的判斷。

作為家鄉人和于娟最信賴的朋友,我參與了她的身後事的討論安排。於媽媽說出了于娟最後的遺願:關於法事和安葬,老人和孩子的安排。她希望葬回山東的能源林,希望父母在上海陪土豆長大,希望能啟程,去一個佛的國度。

我離開醫院的時間是19日凌晨一點多,光頭陪我走到電梯前。我看著這個令我極度佩服和崇敬的大哥,說不出什麼話來。

一夜翻來覆去,半夢半醒。

凌晨五點,光頭給我電話,那一刻我心裡還存了一絲絲幻想,但光頭聲音嘶啞著說:「于娟走了……」

老於走了已有七天,敲出上面的文字,眼前依然一片朦朧。

我曾經很認真地跟老於說:「很羨慕你病後大徹大悟的狀態,情願和你換一換,經歷你所經歷的,獲得你所獲得的。」老於更認真地用那雙直白的大眼睛瞪著我說:「沒有人願意真的和我換。我也不忍心讓你跟我換,太疼了,太累了,太苦了。」

媒體稱老於是抗癌勇士、部落格達人、生命體悟者、環保理想者、才女、高知、海歸、博士……這些似乎都對,卻忽視了最重要的一點:老於是一個好人,透透徹徹、乾乾淨淨、明明白白的一個好人。這個好人情願把苦痛自己扛了,換成文字來讓大家開心;識透了人情卻沒驚破膽,保留著孩子似的童真和大膽;拼了命地去寫部落格,插著輸氧管還要寫部落格,就只為了多留些警醒世人的文字;直到她走的時候——那麼痛苦、那麼不捨地離開這個世界——她放不下的還是能源林這個幾乎耗盡她最後一點心力的事。

老於,你一個癌症晚期病人,為什麼要承受那麼多?

在最後五個月,老於放下了生死,放下了名利權情,赤裸裸地去反思和寫作。這也正是她生命最後階段留下的文字如此感人的原因。所有的浮躁沉澱了,所有的偽裝剝離了,所有的喧囂停止了,所有的執著放下了。只有一個普通的女子,普通的女兒、妻子、母親對生命最單純的感悟。最心痛的地方在於:這個普通女子剝去了凡常所欲的一切,最後所欲的還是為他人謀福祉。

老於,你走了,好人又少了一個。讓我們這些壞人和不好不壞的人情何以堪?

我很怕媒體把老於解讀成一個關於都市健康的新聞快餐話題人物,得出譬如「晚睡導致癌症,請別學于娟,早睡早起」的速食結論。在我的心裡,老於和她的文字無關病症和養生,只關乎理想和靈魂。她是我們這一代人中理想主義者的縮影,胸懷大志,學貫中西,抱著一腔的熱血想給這個世界多留下些什麼。

儘管出師未捷身先死,但是老於留下的文字,卻足以穿越時空,直指人心。

老於,走好。你的心願,我們來完成。

2011年4月25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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