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年初,一場勝仗給已經進行到第八個年頭的中國抗日戰爭,帶來了一個開門紅。這是一場難得的勝仗,特別振奮人心,因為此時的中國,也許還並不習慣戰勝,但已經十分熟悉,也飽嘗了戰敗所帶來的悲慘命運。
這場勝仗發生在雲南西部與緬甸交界處,一個名叫畹町的地方,此地是一處亞熱帶關口,通常情況下,不為外人所知曉。和現在一樣,當時這個小鎮也是由架設在怒江支流上的一座僅容一輛車通過的小木橋與緬甸連線。小商品市場、海關關卡和邊檢站分佈在一片壯觀的地帶上:層層梯田,湍急渾濁的溪流,團團霧靄飄浮在綿綿不斷、無邊無際的峽谷中。然而,這裡並不是一個引人入勝的地方。1945年1月3日,就在這裡,兩支人數甚多的中國軍隊,一支從東邊穿過雲南,另一支從西邊穿過緬甸,與大約2000名雖然疲憊不堪、忍飢挨餓,但久經戰場且工事堅固的日軍遭遇了。
正因為畹町位於緬甸瑞麗江流域的東北出口處,其重要性瞬間便凸顯了出來。三年前,一支日軍強行軍穿越叢林,配合空襲,發動地面攻擊,奪取了當時還是英國殖民地的整個緬甸,從而實現了日本試圖佔領整個亞洲過程中的兩個重要目標。其中一個目標是把英國人從緬甸驅逐出去,從而在東亞和東南亞完全根除歐洲白人殖民主義。日本已經把英國人逐出了他們所佔有的香港、馬來亞和新加坡,還把美國人從他們在亞洲唯一的殖民地菲律賓趕了出去。(維希政權下的法國,則因與納粹德國結盟,名義上仍然控制著印度支那三國:越南、寮國和柬埔寨,但很大程度上日本可以在那兒頤指氣使。)
日本的另一個目標便是封鎖中國,實際上是圍困中國,防止它從外界獲得補給,從而迫使其投降。當日本於1937年開始全面入侵中國時,其遠征軍便奪取了中國漫長的太平洋沿岸所有港口的控制權——東北的大連、旅順、營口、葫蘆島和秦皇島;華中地區的天津、芝罘(現煙臺)、青島、寧波和上海;南方的廈門、汕頭、廣州和被英國佔據的香港。日本還誘使法國維希政府關閉了中國西南地區從越南首都河內到昆明的一條舊鐵路,從而阻斷了原先的陸路通道。抗日戰爭最初幾年裡,蘇聯曾提供大量武器裝備給中國,但從1941年起停止了供給,彼時蘇聯開始忙於同納粹德國作戰,自顧不暇,無力再運送任何作戰物資給中國。
結果便是有著4.25億人口,領土有如一個大洲規模的中國,陷入了迫在眉睫的危險之中,幾乎完全被隔絕於世,從而也被切斷了一切軍用物資來源。作為回應,中國政府派遣了2萬名勞工去修建一條雙車道、全天候、從雲南到緬甸的公路。這條公路作為通向中國的漫長供應線的最後一段,發揮了整整五年時間的作用。從舊金山起運的貨物由貨輪運到緬英共有的仰光港,然後經陸路用火車運到500英里外的緬甸東部撣邦的臘戍鎮;從那裡開始,又用卡車載著這些貨物翻越緬甸邊疆部落地帶的陡坡,並通過畹町橋運入中國內地。這條路繼續向東北延伸,穿過雲南鄉村連綿起伏的綠野,跨過架在怒江深邃、陡峭的河岸上的棧橋,蜿蜒曲折又一個500英里後,到達雲南省會昆明,結束全程。
隨著日本攻陷緬甸,中國與世界其他地區的唯一通道就只剩下從印度東北部翻越喜馬拉雅山脈的十分危險的高海拔空中航線了。飛行員們一提起這條「駝峰航線」,無不色變。就這樣一條往往伴隨著致命危險的供應線,給中國提供了所能得到的所有武器、彈藥和燃料,使之能夠拼死作戰,抵禦裝備精良的日軍。當然,僅靠這條供給線,物資供應是遠遠不夠的。這就是為什麼重新開啟滇緬公路是一個持續不斷、令人執著追求的目標,尤其是在只有一個指揮官的情況下。這將是給中國提供物資,從而幫助中國在亞洲這場戰爭中做出更大貢獻的一種方式,這場戰爭的最主要和壓倒一切的目標,就是打敗日本。
對緬甸始終耿耿於懷的指揮官是陸軍中將約瑟夫·w.史迪威,當時是眾人筆下爭相報道的一個傳奇人物,後來擔任中國最高領導人蔣介石的參謀長,以及整個中-緬-印戰區所有美軍的指揮官。唯一發生在這後一項頭銜上的問題是,除了顧問團、一些卓有成效的空軍部隊單位,以及一支被稱為麥瑞爾突擊隊的著名游擊大隊等這些重要的例外,在這個戰區內幾乎沒有任何美國作戰部隊。儘管史迪威幾乎可以指揮蔣介石所勉強部署的全部中國軍隊,但由於蔣要對付眾多軍事和政治上的挑戰,相對而言,緬甸在其中的重要性較小。1942年,當日本第一次入侵緬甸時,史迪威已經離開了他所指揮的中國軍隊的主體,還九死一生地擺脫了日本人的追殺,步行逃到了印度。在那裡,他對所見到的記者直言不諱地發出了感嘆。「我們被打得一敗塗地,」他說道,「我們不得不逃離緬甸,這是極大的屈辱。我想我們應該找出是什麼原因造成的,然後打回去,重新佔領緬甸。」
此刻,在1945年年初,美國和中國正在重新奪回緬甸。儘管史迪威在蔣介石的堅持下,已經於四個月前就被解除了指揮職務,也不再出現在現場,但這兩支會合在畹町的部隊,基本上是由他所創立並訓練的,而且也正在執行他的戰術計劃。鉗形攻勢中的一支臂膀,是由12箇中國師組成的y部隊(滇西遠征軍簡稱y),根據被譽為「常勝將軍」的國民黨將軍衛立煌的命令,已經從昆明穿過雲南省向緬甸長途進軍500英里。但每推進一英里,都是在分配到每個較大國軍單位的美國聯絡官敦促之下,浴血奮戰贏得的成果。在蔣介石「不成功,則成仁」的責令下,衛立煌於1944年4月開始在雲南境內殺出一條血路。怒江從北到南橫斷滇中地區,江水滔滔,湍急險要;藉助月光,他用渡船將麾下7.2萬人,以及馱畜和武器成功運送到對岸。雲貴高原上驟雨季風,濃霧瀰漫,時而轉變成雨夾雪,皆擋不住部隊的滾滾鐵流。部隊架橋鋪路,越過了無數山澗溪流。憑飛機空投,接收了所需物資供應。一路上,日軍始終處於守勢。衛將軍從美國第14航空隊得到的幫助至關重要,由克萊爾·陳納德將軍率領的這支享有盛名的飛虎隊,在整個怒江戰役期間對日軍實施了無情的掃射和猛烈的轟炸。不過,面對隨時準備戰鬥、寧死不屈的敵人,衛將軍的部隊還是遭受了慘重傷亡。約翰·h.斯托特上校,一名與y部隊聯絡的聯絡員,回憶起中國軍人在戰場上的行為時說,他們試圖「在機槍火力交織掃射中爬上去」,這種「全然不顧一切的勇氣」,似乎「浪費得令人心痛」。
史迪威鉗型攻勢的另一隻臂膀是x部隊(中國駐印軍),由中國軍隊5個師組成,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是美國人丹尼爾·i.蘇爾坦中將,他花了大半年的時間,從印度經緬甸,翻越無數峽谷峻嶺,一路打向中國。1944年11月,衛立煌部隊佔領了滇西小鎮芒市,從而擁有了一個可供空運的機場,再不用依賴空投來獲取物資了。12月1日,遮放被收復了。在邊境的另一側,x部隊攻克了伊洛瓦底江畔的八莫鎮,離畹町的直線距離僅為50英里。
衛立煌部於1945年1月3日向畹町發起了進攻。第二支中國軍隊的突擊隊伍紛紛攀上了名為回龍山的山頂制高點,由此控制了通向畹町的所有道路。《時代》雜誌駐中國的戰時記者白修德(theodore),像斯托特上校一樣,從一個觀察哨清楚地觀看了戰場行動的全過程,他把戰鬥的展開描述為「如同給轉折點打上標記的插曲之一」。
白修德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
這是一個漫長而炎熱的登山日子,這天一開始,美國飛機就在頂峰上空盤旋:大炮發射出的三顆煙幕彈形成的圖案,標示出了山頂日軍的位置,接著美軍轟炸機不斷追蹤轟炸,凝固汽油彈、殺傷彈、重磅炸彈一個接一個落下來。
每小時持續8分鐘的火炮齊射,炸燬了日軍的陣地,「每一陣炮火齊射之後,中國步兵便穿過被彈殼切碎的樹林朝下一個高度衝去;然後又一陣齊鳴,可以看到身著藍灰色軍裝的中國軍人跳入戰壕或環繞在日本碉堡周圍,並從頂部往下扔手榴彈」。隨後,一群群禿鷹飛過山坡,在中國和日本軍人的死屍上採食。
白修德宣稱已經實現了一個轉折點,這看來似乎有點兒誇張,然而,怒江戰役的圓滿結束確實讓深陷在一場異常慘烈的戰爭中的人們看到了前景和希望。日軍的坦克、飛機、炮艦和快速步兵相互配合,協同攻擊,以其強大的機動性和火力,在中國已經贏得了一個接一個的勝利。中國的領土十分遼闊,日本的補給線被拉得太長,並且中國的抵抗也足夠頑強,使得日本謀求獲得全面勝利的希望無法實現。儘管他們沒有徵服中國全境,但他們已經屠殺了數十萬中國軍隊,中國軍隊的戰鬥能力在美國軍界或世界其他地方極少能夠為他們自己贏得些許尊重或敬仰。
在中國的這幅軍事畫卷中最可悲可憐的成分是中國士兵本身,對他們來說,在戰場上受傷或者被殺結局是同樣的,所不同的只是死得快或死得慢而已。外國採訪者報道了他們對所見所聞的震驚:成群的傷兵躺在路邊,眼神因絕望而呆滯,傷口無人照料,彷彿街頭乞丐般被路人忽視。一群群被強拉來的壯丁,面黃肌瘦,有時還被用繩索串著,驅離家園,去取代死亡和受傷計程車兵。
中國在戰爭開始前十年就在努力建立一支現代化的軍隊,並大量聘用德國顧問來實現這個目標,但其軍隊仍然裝備不足,缺乏食物,士兵則通常體虛羸弱,用一份美國陸軍報告中的文字來表述的話,他們的皮膚只是「一層劣質覆蓋物包裹著瘦弱的身子,除了把糧食轉變為糞便之外別無他用」。軍方領導層中充斥著腐敗和無能的官員。大多數高階指揮官實際上都是些半軍閥,對中央政府的效忠也是三心二意,還沿襲陋習,剋扣軍餉,中飽私囊,這就是他們虛報名額吃空餉的動機。當時的中國貧窮落後,效率低下,士氣低落,各自為政,風氣不正。而日本則在各方面都表現為是一個現代的二十世紀強國,這就是為什麼中國的損失是如此慘重。
儘管戰績不佳,中國仍然繼續戰鬥著,並且,就如我們後來所見,外國觀察家們往往有一種傾向,只強調中國軍隊的缺陷而全然忽視它的優點。最起碼的事實是中國經八年抗戰而依然未敗,且困住了百萬日軍,這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貢獻。雖然如此,中國贏得的勝利還是太少了,而決定性的勝利則更少,這就更加給怒江戰役增添了特殊的光芒。根據美國官方軍事史,這場戰役標誌著「中日關係史上中國軍隊第一次將日軍從他們想佔據的地區驅逐出去」。當他們結束了日軍對他們國家的三年封鎖之後,中國人也收復了雲南省內被日本人侵佔的2.4萬平方英里領土。《紐約時報》報道了這場在「世界上最艱難的戰場上,雲南省內的峽谷、雲霧籠罩著的關卡和高聳入雲的山峰」間發生的「野蠻的、毫不留情的戰鬥」,並把這個勝利稱作「中國在戰爭期間第一個真正的攻勢中的傑出高潮」。
畹町收復後第九天,一隊飄揚著美國和中國國旗的美國卡車車隊飛駛過瑞麗江流域,途經河兩岸山區民族村莊那如畫般梯田,朝著中國方向爬上了陡峭的山坡。伴隨著x部隊的美國記者們停下吉普車與中國士兵交談,在無線電天線上懸掛起兩國的國旗,然後加速向畹町駛去,在那裡他們用電訊文稿通告了整個世界,滇緬公路上最後一個日軍陣地已經被「消滅或驅除了」。為了慶祝勝利,一群名副其實的國民黨達官貴人和他們的美國顧問抵達畹町。行政院院長宋子文,即蔣介石那受過美國教育的內兄,親率一個強大和有影響力的代表團從戰時首都重慶飛來此地。接替史迪威作為中國戰區統帥的阿爾伯特·c.魏德邁將軍,也從重慶趕到這裡。蘇爾坦將軍和第14航空隊指揮官陳納德將軍也蒞臨現場。陳納德將軍在美國正式參戰前就對日本佔領軍實施了空襲,當時他的空軍中隊被稱為美國志願隊。陳納德的一些飛機現在也正嗡嗡盤旋在畹町上空,以防日軍的突然進攻。
前一天,在對美國的廣播演說中,蔣介石宣稱,打破對中國的封鎖將「極大地鼓勵我軍和我國人民的精神」,是日本軍國主義分子「失敗的預兆」。蔣介石接著說道,三年來,日本曾斷言封鎖中國將迫使中國陷入崩潰,使它別無選擇,只能投降,但是,「現在這支大軍的到來向敵人證明,無論是中國還是盟邦,他們贏得戰爭的意志力都絕不會動搖」。總司令將這條從印度到中國的新公路正式命名為「史迪威公路」,並以一個明顯的手勢,向成功背後的這位將軍的傑出工作、獨到眼光和運籌帷幄表示感激和敬佩。蔣介石宣佈,以此路來紀念史迪威將軍的「獨特貢獻,以及盟軍和中國軍隊在他的指導下在緬甸戰役和滇緬公路建設中所起到的顯著作用」。
從近七十年後的有利角度來看,盟軍在緬甸的成就、鮮血、犧牲、殘酷艱鉅的任務,以及現在看來戰爭的徒勞無功,都是那麼可歌可泣。考慮到那一年的結束是多麼糟糕,對於蔣介石政府和美國在華的雄心來說,那些給1945年年初的勝利留下標記的誇張的華麗辭藻,現在看來都是那麼虛假、徒具形式。儘管為奪取領土和修建公路做出了巨大犧牲,從印度東北部利多到中國西南部昆明的公路實際上在抗日戰爭中並沒有發揮重要作用。溫斯頓·丘吉爾曾長期反對把緬甸作為盟國主要戰爭努力的一個重點,並形象地比喻成為了吃豪豬而一根刺接一根刺地去拔。他認為,重建滇緬公路將是「一個巨大的、艱苦的任務,不可能在派上用場之前完工」。他是對的。到了公路重新開放時,美國航空運輸司令部已經配備了道葛拉斯和團結飛機公司生產的大型四引擎飛機,藉助飛越喜馬拉雅山的航線運輸了44萬噸物資,幾乎十倍於幾年前的空運量,也是1942年年初,當滇緬公路還沒落入日軍之手前,用卡車所運輸的物資最多數量的兩倍。現在,飛機每天每夜每隔兩分半鐘就飛越600英里航線上的駝峰,就如《紐約時報》的迪爾曼·德丁(tillmandurdin,也被稱為竇奠安)所說的那樣:「就空運中國的軍事物資而言,這使得利多-緬甸公路幾乎被廢棄了。」最終,儘管丘吉爾這位地位最高的殖民主義者對緬甸戰役持反對意見,中國軍隊所完成的主要功績恰好是為英國收復了失去的殖民地。對中國自身來說,他們卻並沒有做出太多驕人業績。
當然,隨著迎接車隊到來的鞭炮聲在畹町響起,沒有人會不明智地去說那麼多。沒有人會去提到這麼一個令人尷尬的事實,即蔣介石和史迪威互相憎恨,或是在他離開之前幾個月,中國政府和被派往全國各地幫助抗戰的美國人之間的關係一度緊張,彼此猜忌。用美國將軍的名字來命名滇緬公路,肯定在這位中國領袖的嘴裡留下了酸楚的味道。但是,在贏得這條公路的戰鬥中,中國人已經證實了史迪威所長期持有的信念。在美國領導人中,史迪威有時候幾乎是唯一一個仍然堅信中國軍隊能夠打出其威風來的人,只要他們能夠得到適當的補給、紮實的訓練和良好的領導。現在,一項代號為「阿爾法」的雄心勃勃的計劃正付諸實施。在雲南,配備美國教官的訓練營正在設立並執行中,中國軍隊中最好的39個師在接受訓練,準備迎接今後的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