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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同的命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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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偉思看問題的角度不同。他認為蔣介石的軟弱不是由美國的政策所導致的。相反,正是蔣自己的侷限性註定了他的命運。與戴維斯一樣,謝偉思知道中共很可能會受蘇聯的控制,而這正好給了他們一個與之建立關係的選擇,這是謝偉思所喜歡的。至於蔣介石,要求他進行政治改革是保護他的唯一方式——假使還有什麼方式能用來保護他的話——對他的過分寵愛只不過是去支援毛澤東所稱的「爛殼子」。在那時——現在依然如此——去想象在沒有成千上萬美國軍人參與的全面戰爭的情況下,還能做什麼可以保持國民黨在全中國的統治,或哪怕是中國南部的半壁江山,那隻能說是想入非非。謝偉思相信這一點,所以他想阻止美國去犯一個巨大的錯誤。

他得到了來自上級的鼓勵,包括羅斯福總統租借法案的前主管勞克林·柯里,以及範宣德,後者敦促謝偉思透露給新聞媒體一些有選擇的訊息,以便推進他們的集體觀點並詆譭赫爾利的觀點。當他還在中國的時候,謝偉思就已經做了這樣的事情,去會見記者並提供背景資料,包括他在提交給華盛頓的報告中所含的意見。「我是勞克林·柯里指定的洩密者。」他後來如此告訴e.j.卡恩。他的聯絡人中有德魯·皮爾森(drewpearson),此人是一位有影響力的專欄作家,其評論毫無疑問對赫爾利不利,是會令赫爾利憤怒的。正如我們所知,赫爾利曾向國務院抱怨,稱有人在搞醜化他名聲的活動。

謝偉思的另一個聯絡人是《美亞》雜誌的編輯菲利普·傑夫(philipjaffe)。傑夫是一位來自烏克蘭的已入籍移民,在賀卡業務上賺了不少錢。他是美國共產黨總書記厄爾·白勞德的朋友,並且很明顯是一個左翼分子,儘管沒有跡象表明他自己是一個共產黨員——不管怎樣,白勞德受到莫斯科的攻擊,原因是經常發生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宗派爭論。《美亞》有一個涉及中國革命的觀點,其類似於埃德加·斯諾或其他任何一個被中國共產主義運動迷住並對國民政府感到失望的人所持的觀點。但它是一本嚴肅的雜誌,不是一個宣傳工具,也不受莫斯科或其他任何外國勢力的控制。

傑夫有著積極的進取心,他設法獲得了一些政府檔案的副本,提供檔案給他的來源有好幾個,其中之一便是謝偉思,謝偉思給了他一些在中國時所寫的機密報告的副本。傑夫自1945年1月底起就一直受到聯邦調查局的監視,當時戰略情報局的肯尼斯·威爾斯已經向聯邦調查局報告,《美亞》雜誌幾乎一字不差地發表了他的一份有關英國對東南亞的政策的機密報告。聯邦調查局派特工駐守在《美亞》雜誌辦公室的外面,該辦公室位於曼哈頓的第五大街225號的一棟大樓裡面。3月,一個五人小組看到辦公室內空無一人,就在沒有搜查令的情況下闖入雜誌社辦公室,並且發現了似乎是強有力的豐富的犯罪陰謀的證據。

他們發現雜誌社配備了一個暗室,儘管該雜誌並不刊登照片。他們找到了許多政府檔案的影印件,其中有些標有「絕密」。還有不少上了鎖的箱子,裡面塞滿了各種資料,有的來自陸軍和海軍情報機關,有的來自國務院,還有的來自戰略情報局。從那時起,由75名聯邦調查局特工組成的一隊人馬被派來監視傑夫和他的同事,竊聽他們的電話,偷聽他們的談話。

在佈下了這麼一個天羅地網後,謝偉思的談話被聯邦調查局偷聽到了。傑夫結交了他,請他在華盛頓吃飯,給他介紹了一些投稿人,並在有關中國的一般話題和有關赫爾利的特定話題上同他建立了共識。有一次謝偉思到傑夫在華盛頓的斯塔特勒飯店的房間去拜訪,聯邦調查局的錄音機錄下了他的談話,內容是他稱為「非常機密」的事——顯然指的就是上一年秋天由多諾萬和麥克盧爾發起,由伯德和包瑞德執行,同共產黨進行軍事合作的計劃。這是謝偉思對傑夫所做的最輕率的談論,但這能算是對美國犯下的不忠罪的行為嗎?

大陪審團不這麼認為,一些更聰明的美國評論家也不這麼認為。有些自由主義人士,如皮爾森、沃爾特·溫切爾和馬克斯·勒納前不久製作了一些欄目,譴責聯邦調查局的逮捕是努力扼殺新聞自由和鎮壓國務院內部的持不同意見者。皮爾森將此案稱為「美國的德雷福斯案」,比照那個法國軍隊中一位猶太籍船長被誣告為間諜的案子。其他人則依據事實真相來看待此案,認為這不過是一例各種派別的政府官員一直都在乾的那種洩密行為而已。即使這種案子會從公眾關注中很快消失,但由最初的、有時是聳人聽聞的報道所產生的回味,是會長期存在的。一個好故事的吸引力,其有關間諜、隱藏的危險、秘密和邪惡的勢力,是令人難以抗拒的。《美國紐約日報》警告稱這樁六人案件提供了「駭人聽聞的證據,說明共產黨的組織者已經獲得重要政府機構的高度機密的檔案」。《紐約先驅論壇報》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刊出一條標題宣稱,「戰爭秘密廣泛洩漏,六人被捕只是開端」。斯克利普斯-霍華德報系,儘管其座右銘是「授人以光,使之自尋其路」,而且旗下的厄尼·派爾可能是當時最有名的戰地記者,卻在沒有任何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報道了一個美國人擺脫蔣介石去投靠共產黨的故事,並宣稱這是謝偉思策劃的。

也許因美國對華政策反覆無常而感到困惑,中國共產黨人本身也在關注著此案。對他們來說,逮捕證明了帝國主義國家那不可改變的本性。在美國報紙上出現那些聳人聽聞的頭條新聞三週之後,共產黨的《解放日報》刊出了有關這一事件的詳盡分析,儘管這篇分析的措辭用的都是馬列主義的術語,但是分析得很到位。報上說,謝偉思等人受到的折磨並不真正涉及「機密情報」,就像美國媒體所說的那樣;而是關係美國在中國政策問題上的更深層的鬥爭,反過來說,這實際上是關係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大國在戰後世界中繼續生存的能力。「逮捕這六個人說明美國對華政策兩條路線的爭論已表面化」,該報評論道,其中一條路線「承認中國人民的巨大的民主力量」,即「八路軍和新四軍」。另外還有一條路線則「不承認中國人民的巨大力量,只承認反民主的國民黨政府及其反動領袖和暴君蔣介石」。

這份報紙強調了一些始終不變的共產黨宣傳的主題,只不過在以後的歲月裡這些主題會更讓人感覺刺耳。我們的敵人不是「美國人民」或「支援中國人民事業的美國朋友」。我們的敵人是美帝國主義,「赫爾利之流」等都是常見的措辭。從那時起,中共對美國的猛烈抨擊——偶爾也會有所緩和——就變得更加尖銳、更加程式化,凡是提到美國大使和他對國民黨的支援,都用到了「赫爾利和蔣介石的雙簧」這個標準措辭,連同一起的還有老一套的保證:赫爾利和蔣介石將不可避免地被打敗。共產黨評論家越來越多地提到赫爾利4月2日的新聞釋出會是一個分水嶺,從那以後美國的政策轉變為支援「以中國人民為犧牲品的目標」。赫爾利成為往後多年裡少數幾個美國人中第一個被視為主要敵人的人,此時的美國也越來越多地被描述為正在中國尋求「霸權」的一個「資本主義獨裁統治」。美國大使變成了「赫爾利老爺」,沒有他的操縱蔣介石絕不敢試圖維護自己的獨裁統治。伴隨著對美國及其「帝國主義官老爺」的這種譴責,出現了與之針鋒相對的對蘇聯的稱頌,贊其為「一個真正的勞動者的民主國家」,是比「資本主義獨裁下的美國民主」強「一百倍的民主」。

美國人知道,共產黨已經成功地滲透進表面上效忠於通敵賣國的汪偽政權的中國軍隊中。1945年,這些偽軍部隊受到美國情報機構更加嚴密的監視,特別是有針對他們的秘密行動,即中美合作所開展的軍事行動。中美合作所是由綽號為「瑪麗」的美國海軍軍官梅樂斯同他的主要中方合作者、蔣介石的秘密警察頭子戴笠聯合指揮的。中美合作所的下屬機構中有一個宣傳品生產單位,專門製作狡猾且聰明的誤導資訊,旨在令在華日本士兵以及偽軍喪失鬥志,對於後者而言,要勸告他們相信日本幾乎已被打敗,他們應該考慮在還不是太晚之前趕緊棄暗投明。

有一張在敵佔區散發的傳單,畫了一位陰暗憂鬱的女性,正在照顧一個垂死的男人。傳單本身似乎代表著漢奸偽政府的一個警告,即有來自日本的傳染病,那是由於「許多未被掩埋的轟炸受害者的屍體」已經汙染了飲用水。傳單的目的是間接地說服在華日本士兵,他們老家的親屬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另一張傳單針對的是中國的漢奸,畫面上顯示一把尖刀指向一個正在撤退的人的後背。「拯救你的生命,保護你的家人,」傳單上印著這些文字,「八年以來,你為敵人勞作,被敵人奴役。現在敵人要趕回去保護日本本土。敵人會把你留下來嗎?不。你是一個危險者。你知道得太多,必須死。……敵人的種種殘暴行為,早已在廣州福州等地開始了。你還能做什麼?馬上逃走吧。救你自己的命。」

美國人相信,面臨失敗的偽軍可能比較容易被招募。他們知道,共產黨人手中的一些武器不是像其經常聲稱的那樣是從日本人手中繳獲的,而是向裝備良好的偽軍行賄買來的。此時,執行「西班牙獵犬」行動的小組被派去與共產黨取得聯絡,然後開展聯合情報行動,以便確定在多大程度上偽軍可能被爭取過來去反對他們的日本主子,此外還有提供情報以及可能的在破壞活動方面的合作。簡言之,這實質上是一種針對共同敵人的合作,自1944年年中以來共產黨人一直在爭取這樣的合作。

兩天之內,執行「西班牙獵犬」行動的五名成員均被共產黨游擊隊俘虜,並受到高強度審問,然後被帶到兩位級別很高的共產黨政委面前,他們做出決定對其予以無限期扣押。儘管美國抗議,他們還是被扣留了四個月,直到戰爭結束一個月後的9月才被釋放。那時,美國在一些事情上正與共產黨合作,比如營救被擊落的美國飛行員等,而出現上述敵對行為的原因,正如研究這個事件的一位主要的美國學者所寫的那樣,是「沒有事先通知延安」,因此,延安認為「‘西班牙獵犬’行動肯定是別有用心,妄圖組織人民反對共產黨」。另一位研究這一時期中美關係的歷史學家寫道,早已因赫爾利和魏德邁偏袒國民政府而感到失望的共產黨,擔心美國嘗試與中國傀儡政府軍隊接觸是想要讓他們轉而反對共產黨。

幾個月後的8月,因「西班牙獵犬」行動小組成員仍然被扣留並被切斷與美國總部的聯絡,魏德邁將軍就他們受到的對待直接向毛澤東提出強烈抗議,毛澤東當時正在重慶與蔣介石談判。魏德邁辯稱,作為中國戰區的指揮官,他有權指揮敵後活動,而且,提前得到也在那裡活動的共產黨或國民黨的允許「並非總是可行的」。之前派出過許多這樣的任務小組,魏德邁說,當地的指揮官都「認可並接受(美國特工)作為朋友和同事」,接待他們「並給予他們友善的待遇」。

當毛澤東面對魏德邁有關「西班牙獵犬」行動小組成員被捕的質疑時,毛澤東概括了迪克西使團在延安時所受到的親切友好的款待,言下之意,共產黨沒有虐待美國人的政策。他說:「我認為阜平事件是非常不幸的。」但是,給予迪克西使團熱情的接待已經是幾個月之前的事了,是在赫爾利的談判破裂之前,是在赫爾利4月2日的新聞釋出會召開之前,也是在「美亞事件」爆發之前。有可能毛澤東並沒有下令逮捕「西班牙獵犬」行動小組,儘管他沒有得到及時的彙報似乎是不太可能的,而且如果他願意的話,也可以下令儘快釋放被扣留者。看起來同樣可能的是,對美國人進入阜平持懷疑態度的八路軍指揮官執行的是一個總體命令。1945年6月11日,延安迪克西使團的代理團長威爾伯·j.彼得金向魏德邁報告道:「所有共產黨的指揮部都已經得到命令,逮捕、解除武裝並扣押所有在任何地方碰到的未獲授權的美國人。」

從這層意義上說,「西班牙獵犬」行動小組和迪克西使團成員之間存在著標誌性的差異,像雷蒙德·盧登這樣的迪克西使團成員可以在共產黨游擊隊陪伴下到敵後視察。這是因為迪克西使團得到了授權,其成員可以由被後來來到中國的來訪者稱為「看護」的人——即官方導遊——陪伴,去他們選定的地方和見他們選定的人。「西班牙獵犬」行動小組則沒有這樣的「看護」,因此當然是「未獲授權的、非法的」。

無論如此對待「西班牙獵犬」行動小組是出於何種原因,此中顯示出的敵意和懷疑已成為即將發生的事情的前兆。不久之後,經過長達八年的衝突,抗日戰爭突然結束了。隨著抗日戰爭的勝利,美國和共產黨將不再擁有一個共同的敵人,而敵人的消失會剝奪雙方合作的動機,留下的是許多可讓其中每一方都把對方視為死敵的動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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