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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希豪森的三重困境(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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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想象一下,你有個四歲的孩子,整天不停地問你「為什麼」。「你現在得穿上鞋子了!」「為什麼?」「因為我們要出門了。」「為什麼?」「我們還得去買東西。」「為什麼?」「冰箱已經空了啊。」「為什麼?」剩下的請自己想象。也許你很清楚這種困難,因為自己小時候就這麼問過:不管大人給出什麼理由,小孩子都能往下問下去;大人才說完一個理由,小孩又問出另一個問題,如此接連下去沒有終止。

從邏輯的觀點,你有不多不少三個選項:要麼你持續地給每個理由提出理由,但這樣的話你得跟小孩說個沒完,以至於無法在商店打烊前去採購。要麼你解釋到了某個時候就不玩了,直接說「這本來就是這樣,沒有什麼理由好說」。要麼,作為第三個選項,你可以給出迴圈的論證,比如你對小孩說:「我們得去採購,因為你肚子餓了。」「你肚子餓了,因為冰箱已經空了,而我們得去買吃的。」a的原因是b,b的原因是c,c的原因則是a。可惜這三個可能的選項都不能令人滿意:無休止的論證序列只會沒完沒了,而獨斷地終止問答過於專橫,最後的迴圈論證卻根本是無效的。

於是你困在三難困境裡,完全沒辦法好好給你的小孩解釋,為什麼他現在應該穿上鞋子!

這個三難困境一般認為是由古代懷疑論論者阿格里帕(agrippa,西元前64年或西元前63年—西元前12年)所提出,德國哲學家阿爾伯特(hansalbert,1921年—)將之稱為「明希豪森三重困境」(münchhausen-trilemma),引用的典故是明希豪森男爵靠著拉扯自己的頭髮,把自己從流沙里拉出來的故事。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是要替問題找出原因,真的像把自己拉出流沙一樣不可能嗎?「是的。」古希臘皮隆學派的懷疑論論者如此認為。皮隆學派的祖師爺與典範是來自伊利斯的皮隆(pyrrhonvonelis,西元前360年—西元前270年)。據說他將一切都置於懷疑之下,因而總是能保持內心的寧靜。有文獻稱他有次在海上遇到暴風雨,全船的人都非常驚慌,但是皮隆仍然面不改色。他指出,雖然有暴風雨,但是船上的豬還是氣定神閒地吃著東西,因此他認為,在保持內心寧靜的這件事上,人類還有很多要向豬學習的地方。

b擱置你的判斷/b

皮隆學派的懷疑論是最徹底的懷疑形式,信奉者相信,我們所能判斷的,僅僅是事物如何出現在我們眼前,卻從來不能判斷,事物的真實存在到底是什麼模樣。他們認為,在每一句論斷上,都應該在前面加上「我此刻覺得……」這幾個字。若是不加的話,就是狂妄,或者會導致矛盾。蘇格拉底的名言「我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嚴格說來是自我矛盾的——誰要是什麼都不知道,也就不可能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然的話,他就是同時既什麼也不知道,但卻又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一件事,而這是互相牴觸的。類似的批判也適用於「一切都是相對的」這個主張,此主張本身究竟是相對的還是絕對的?如果是相對的,那麼就失去了其論證的效力,但如果是絕對的,那又與自身的命題自相矛盾。皮隆學派的追隨者試著避免這類陷阱,辦法是,他們只陳述事物此刻在他們眼前是什麼情況,例如:「我覺得,我們無法確知任何事物。」或者說:「一切看起來似乎是相對的。」

皮隆學派認為,每種意見都存在同樣有力的理由來支援與反對,不管主題是什麼,正方與反方永遠勢均力敵。宇宙是有限還是無限?上帝是否存在?核能應該支援還是反對?頭巾該禁止還是允許?動物該寵愛還是屠宰?民主應該保護還是廢除?理性與感覺哪一個更值得信賴?物理學與秘密宗教哪一個更值得信仰?皮隆學派的人認為,所有的問題都不可能做出有充分理由的判斷,你隨時可以找到同樣多的理由來支援一方與另外一方,他們把這種對反觀點之間的平衡稱之為「均力原則」(isosthenie)。

他們認為,誰要是明白在每個問題上,正方跟反對方的力量都一樣大,就會停止再繼續判斷,他們用epoché來表達這種不做判斷的狀態:從這種狀態裡可以獲得內心的寧靜,即所謂的「心如止水」(ataraxie)。因為誰要是能從所有固定的意見解脫出來,也就能放下所有憂慮,不再受憤怒與急切之擾;如果你根本不能確定金錢財富值不值得追求,那當你遇到強盜,或當社會發生動盪時,你的反應就會很平靜,因為對你來說,那並不是世界末日;如果你認為絕對真理並不存在,就會對持異議者更為寬容,也不會輕易在旅途上,因為各地的風俗民情差異而失去平常心。然而這種對萬事萬物保持距離的心態,不只帶來了冷漠的危險,還會導致決斷能力的喪失,對此皮隆學派也有應對的辦法:無論在思想還是行動上,他們都以主觀印象為依歸,端看事物對其造成什麼影響;儘管支援與反對的理由似乎勢均力敵,他們卻依然倒向其中一方,而且不需要理由——也許順從他們所受的教育、所屬的文化,或者單單隻由於當下的心情。他們並不反對這種不需要理由的傾向性。

也就是說,皮隆學派的懷疑論論者認為,要達到內心的寧靜,就要先擱置判斷,而判斷之擱置,又是因為他們相信每一種確信都不比反面的信念更為強大。然而他們要如何論證這個均力原則?彼此反對的意見之間存在力量的平衡,這件事又該怎麼證明?為此,皮隆學派的追隨者準備了一整座彈藥庫的懷疑論證。除了上述的三難困境以外,相對性論證是他們最重要的懷疑理由,這個論證是說:對一件事情,總是會有多個視角,從不同的視角看去,或者在不同的背景脈絡底下,事物看起來是不一樣的,因此每個現象總是容許不止一種解讀。如果我們硬是要堅持其中的一種解讀,那就可能發生一個情況:未來的世世代代會把我們的觀點當成笑柄。人們一度相信地球是個圓盤、有女巫的存在、黑人是次等的,以及科技進步必定會給我們帶來幸福等等謬論,雖然直到今天,我們還對動物的價值低於人、機器人無法有感覺、我們不能永遠活下去等說法深信不疑,但是,等著看吧!

對於皮隆學派的相對性論證,有一點必須說明:儘管人們有各種不同的觀點,但是從此事實並不能得出一切都是相對的、沒有所謂對與錯這樣的結論。一方可能是對的,另一方可能是錯的。比如拿兩性平等的問題來說,從前多數人認為,女性並不具有跟男性相同的權利,但那樣的觀點完全是錯的。「但是在那些人的觀點裡那並沒有錯」這樣的反駁,完全可以代換為「他們把一件錯誤的事當成是對的」。不過,為什麼我們今天可以這麼肯定我們是對的?因為我們對支援兩性平權,比起反對兩性平權,有更好的理由。可是,問題又來了,什麼叫好的理由?符合《古蘭經》的教義,可以算是支援一個信念的好理由嗎?原教旨主義者就認為算,要他們接受相反的信念,需要耐心、同理心,以及敏銳的洞察力。就你個人而言,如果要改變你根深蒂固的信念,讓你的世界觀崩潰倒下,會需要多少工夫?比如說,如果有人要讓你不再相信物理學與人權,而是改信巫毒教,並相信奴隸制度在道德上並無可議之處,他該怎麼做?光用論證夠嗎?

b我們還是可以擁有知識/b

最後讓我們回到明希豪森三重困境:這個論述指出,任何給出理由的嘗試都是註定要失敗的,給出理由到了某個階段,就不得不中斷,而且沒有理由。因此,我們用所有信念所堆成的高塔,其實只是奠基在散沙之上,隨時都可以崩潰倒下。但是真的是這樣嗎?所有理由序列的結束點都是專橫且無理的嗎?讓我們考察一個例子:莉薩覺得身體不舒服。我怎麼知道的?她告訴我的。她的話可信嗎?我覺得可以吧,我不覺得她像在說謊,也想不到她有什麼理由需要對我講假話。但是我能不能排除她有可能說謊?沒辦法很肯定。可是我還是會認為,我確實知道她身體不舒服,畢竟是她親口告訴我的。那我還要求什麼別的呢?我又不能跑到她的身體裡去感覺一下她所感覺到的。如果一定要鑽到別人的身體裡才能知道,那我們就真的對其他人的內在感受完完全全地一無所知了。但這種說法卻是荒謬的,就好像有人主張,能夠一分鐘內治好所有疾病的人才真正算是個醫生,所以這個世界沒有醫生一樣的荒謬。這種要求根本違反現實,也沒有人提,所以我們並不這樣說。

我們可以再看看另一句話:昨天晚餐時有義大利麵可以吃。我怎麼知道?我還記得。我的記憶不可能騙我嗎?可能。不過一般來說我的記憶沒什麼問題。用記憶來證明一個說法是可靠的,這樣夠嗎?如果這樣不夠的話,那我們就得把一切事情都記錄下來,以便隔天還能確知我們昨天都做了什麼。這太荒謬了!

最後讓我們再觀察一下「明天會下雪」這個論斷。我怎麼知道?我看了天氣預報。我怎麼知道天氣預報準不準確?目前為止預報大多都是準的。所以雖然不必然表示這則預報會準,但是準的機率很高。18世紀的蘇格蘭哲學家休謨(davidhume,1711年—1776年)就指出:我們永遠不能確定明天太陽還會升起。雖然這是對的,但是我們應該就此停止判斷明天太陽是否升起嗎?大概不用吧。所有跡象都指出會,沒有證據指出不會。所以呢,我們完全有理由這麼說:「我知道明天太陽將會升起。」但是我們還是有可能是錯的。這種哲學立場是「可謬論」(fallibilismus),而且或許是當今最顯赫的哲學立場,可謬論區分知識與確定性。可謬論論者認為,即便無法絕對確定,我們還是可以擁有知識。這樣說很好,因為絕對的確定性是我們永遠無法企及的。此一洞見正是拜懷疑論論者之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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