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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可以做出不同決定嗎?(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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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想象一下,現在是中午,你站在員工餐廳裡,正在選擇要點哪種套餐。可以點的餐有煎牛排配蔬菜和素食義大利千層麵。此時你不太想吃肉,而且還聯想到了食用動物所處的惡劣飼養環境,加上你特別愛吃千層麵,於是你不假思索地選了素食套餐。

你原本可能會做出不同的決定嗎?「那是當然!」你一定會這麼說。但是,讓我們假設,你可以讓時間倒轉,回到你選了千層麵的那個時刻的前一秒。在這個情況下,在相同的初始條件下,你做的決定會不一樣嗎?考慮到你的價值觀、信念以及各種考慮,考慮到你平日的口味與當時的偏好,你真的能做出不同的決定嗎?也許你現在會堅持:「那是一定!如果真的要的話,我也可以違反自己的考慮與偏好來選擇。」但是那決定性的因素是什麼呢?如果一切外在與內在條件都完全相同,是什麼動機或哪種考慮會使得做決定的天平倒向相反的一方?

如果一股誘人的肉香鑽進你的鼻子,或者你不去想可憐的動物,那你本來也可能選擇煎牛排。如果……可是這裡沒有如果,情況必須跟原來的完全相同,畢竟我們想要主張的是,在完完全全相同的條件下,我們本來也可以做出不同的決定。

可是這要如何進行?不同的選擇會不會純粹是出於偶然?可是偶然並不是自由。如果「有做決定的自由」的意思是人在完全相同的條件下,可能會做出與原來不同的決定,那麼這種自由其實是很難達到的,因為我們想不出來,在完全相同的處境下,要如何隨意做出不同的決定。

在自由意志的哲學辯論裡,常常有人提出這種論述,以證明我們對自由意志的天真想象其實是不明朗、不現實或甚至自相矛盾的。我們以為,有一個「我」高於一切,獨立於一切影響力之外做決定。儘管做決定的時候,信念、感受與願望也都會參與其中,但是最終總是「我」在自由行動中做決定。不過我們忘記了一件事:我們的「我」並沒有脫離我們的身體、性格、情緒、信念、思想、記憶、價值觀與利益,扣除這些影響因素,我們就不再是我們了;缺少這些因素,我們的意志也將失去方向。

有些人認為,如果我們屈服於感覺、身體的衝動或者激情,那就是不自由。這種觀點匪夷所思,如果此說成立的話,那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幾乎從來不曾自由過。不論是在早餐時選了奶油麵包還是跟伴侶睡了個覺,這些決定都是受到我們身體需求的引導,然而這會不會損害我們的自由?

b自由意志和決定論並不衝突/b

重點在於,我們如何讓衝動與動機引導我們,以及我們如何面對這些東西。毒品成癮的人不會認同他對毒品的強烈渴望其實是來自他自己,亟欲注射毒品的強烈感覺,對他來說是一種外力,也是一種內在的強制。所以他注射毒品的決定是不自由的,因為那並不是他本來願意執行的,他是希望最後可以擺脫毒品的。因此他的所作所為,與他所想要達到的有所衝突,他不是出於理性考慮而順從渴望,而是被渴望給壓倒了。瑞士哲學家比厄裡(peterbieri,1944年—)說:毒品成癮者是被驅趕的人。相對地,當我們在冬天裡決定去泡個溫泉,我們是有意地順從自己的衝動與願望,並不是在外在或內在的強制之下,而是依據內心的同意順服了力量最大的動機,採取了與自己的目標與思考和諧一致的行動——這就叫自由,不需要其他的條件。

上面描述的,是相容論論者的立場。他們認為,我們的自由意志——如果我們正確理解這個概念的話——跟決定論的世界沒有衝突。即便在決定論的世界裡,我們還是可以把受到外在或內在因素制約的人,跟那些依照自身考慮與目標行動的人區分開來。前者我們稱為「不自由」,後者稱為「自由」。世界是否依循決定論,不影響我們分辨「自由」和「不自由」。

我們的決定從來不是在真空中進行,總是會有各種影響我們的因素,比如性格特質、情緒、思考或願望;以為存在一個可以脫離願望、信念與情緒,在任何情境下都能做出這樣或那樣決定的「我」,從相容論論者的觀點看來,太過天真了,既站不住腳也難以理解。因為追根究底,相容論論者認為不受任何條件決定的自由(我們許多人都以為自由就是這樣)不外乎是個說不準的偶然,如果初始條件允許我們任意地決定接下來怎麼做,那麼我們的行動就成為偶然的,也是不自由的。對此,許多自由論論者提出反駁:那不是偶然,而是「我」在決定接下來的行動。不過這樣說並沒有意義,除非我們弄清楚,這個「我」的內容是什麼:這個脫離了當下的願望、確信與情感的我追求什麼目標?我的信念、願望與情感是這個「我」的一部分嗎?如果不是,那麼我們就得釐清,這個「我」到底是誰,又是如何(彷彿從外部一樣)介入這個世界。

「我」是誰?什麼是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哪些觀點才是我的觀點,哪些只是我從他人那裡接收到的觀點?哪些願望與價值觀是真正屬於我的?還有最後,我的哪些情感是真的?什麼時候我只是在表演?任何渴求自由的人,必須一再地對自己提出這些問題。自由就是自主,那個決定我做什麼、想什麼,以及追求什麼的人究竟是不是我,我們得先認識自己才能回答。沒有自主,就不可能對自己做決定;不認識真正的自己,就沒有自由。做一個自由的人,就跟認識自己是誰一樣困難。

人類從孩童時期起,就接收著所處環境的信念與價值觀,性格特徵、世界觀與生活理想都不是我們自己選的,而是像是在不知不覺中潛入我們的自我。在這過程中,偶然性扮演了關鍵的角色:父母、朋友、偶像、書籍、電影以及際遇都在塑造著我們,使我們成為現在的模樣。現在所稱的這個「我」,就像由過去的偶然事件留下的痕跡所組成的拼貼圖。就自由的問題來說,這裡的關鍵是,我們與外在影響之間有怎樣的關係。有些東西我們接受,儘管那並不適合我們,我們改變行為、順應他人,表演給別人看,有時候也表演給自己看。在這裡,我們並不自由。但是另外有些東西我們之所以接受,是因為真的很喜歡,我們將之化為己有;我們不只改變了行為,也改變了自己。我們所做的是真心的——在此處我們是自由的。

自由從來不是全然是或否的問題,大多數的決定都介於是與否之間:如果你在一段感情中做出讓步,或者在職場上對女上司提供協助,這樣的行為是自由的嗎?如果你受到商品包裝、廣告或者親切的店員的影響而多買了東西,這樣的決定是自由的嗎?如果你因為所受的教育與天生的脾氣寧願一切照舊、避免改變,這樣的決定是自由的嗎?確定自己能否認識這些影響因素,是重要的,但是更重要的是,我們跟影響因素之間有著怎樣的關係。我們覺得哪些是外來的,哪些是屬於自己的?這是最關鍵的問題,但不一定能分得清清楚楚——常常兩者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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