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說話!說話!」李憲澤焦急地吼道,「你不會又想反悔吧?兔子——」
「奶……媽……」我使勁挪了挪身子,嘴巴儘量湊近電話,「我……知……道……你在……偷……聽。我……在浴室裡……洗澡……昏……迷……你……快進來……救我……」說完我兩眼一閉,真真正正、徹徹底底地暈過去了。
萬能的主啊,請不要再如此折磨我了,請放過已經身心疲憊的貝路璐吧……
vol.03我和安可可住同一個病房
身體好無力,軟綿綿,輕飄飄的像漂浮在空中的落葉。
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玻璃溫室,跟著漫天飛舞的蒲公英一起飄飛。好幸福,世界要是能永遠停止在這一秒有多幸福。
隱約地,我聽見有「嘚嘚嘚」的馬蹄聲朝我越奔越近,那片白色的蒲公英海洋也慢慢浮現出一輛南瓜馬車影子。我的心臟開始急速地跳動起來,就在我將要看清駕著南瓜馬車的王子那張面孔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起了一陣大風,我和蒲公英小傘一起飛了出去,離那個玻璃溫室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眨巴眨巴眼——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白色牆壁、白色床單、白色桌椅……這輩子我最不想待的地方,卻彷彿跟我有著某種剪也剪不斷的孽緣。
我居然……居然……又回到了這個蒼白寂靜得讓人窒息的病房!
奶媽伏在我的床邊睡得香甜,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在眼角下依稀掛著兩行未乾的淚痕。我從來不相信人會在一夜之間變老這一說法,可當我此時看到她兩邊的鬢白,我的心像被敲響的鼓鍾,重重地撼動了一下。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只一味的想要逃避自己的痛苦,卻忘記了默默守護在我身邊的奶媽會有多麼心力交瘁?!我真是該死!貝路璐真是該死!我伸出拳頭,正想狠狠地給自己腦袋一拳,病房門猛地被誰大力踹開,「怦咚」一聲撞在旁邊的牆壁上。我迅速朝病房門口看去,此時奶媽也被驚醒,條件反射地把腦袋轉向了聲音的發源地——
站在病房門口的是一身黑色皮衣皮褲、酷勁十足的左戈!此時他眼睛充血,頭髮亂蓬蓬的,怎麼看都是一副還沒睡醒的呆樣。
左戈?!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安可可!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怎樣?!」在我驚奇的目光中,左戈走到我對面那張病床邊,聲音裡全是濃重的火藥味,「你想逼死我嗎?!」安可可掙扎著坐起來,在左戈的幫助下半躺在病床上:「我……睡不著,所以才打電話叫你……」她嘴唇青紫,在蒼白膚色的襯托下更顯得虛弱可憐,「只是讓你陪我一下下,這都不可以嗎?」我就像被什麼從天而降的硬物重擊過一般,腦子裡瞬間一片白光。
為什麼……為什麼安可可會進了醫院,而且還和我住在同一個病房?!老天怎麼這樣殘忍,讓本就悲慘的我落入更加悲慘的境地——我的手緊緊揪住了被單,直到它皺成一團。這時,我悄悄用被單蓋住了自己的腦袋。
我的動作立馬引來了奶媽的大喊大叫:「小姐?!小姐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嗚……你不知道奶媽我有多擔心啊,你……你這傻孩子,你怎麼這麼讓人擔心啊,你……小姐,小姐?!為什麼要用被單矇住腦袋啊?會蒙壞的,小姐——」說著奶媽伸出厚實的手掌,就要來扯我的被單。
我使出全身的力氣抵抗著,縮在被單裡的身子抖得就像一盤顛簸的散沙。
「小姐……你這樣虐待自己,簡直是要了奶媽的命啊……你乾脆一刀捅死我好了,我也不用在這裡受這份罪……#¥%——*#¥%——*……」奶媽的嘴巴就像上了膛的機關槍,「突突突」地對我炮轟起來。
「該死的歐巴桑!碎碎念地吵死了!」突然,一個爆怒的聲音響起,震的整個房間都在搖晃,「滾出去——」
奶媽停止了對我的「襲擊」,把目標轉向了左戈:「你、你、你……你這個臭小子!你說的什麼話?!對待你的長輩,你難道都是這副德行?!嗯?你是沒家教的孩子嗎?!」
「還不滾,是等著死嗎!」「你、你、你、你……這是醫院安排的地方,憑什麼你說怎樣就怎樣……喂,你抓我的手幹什麼?放開我,放開我你這個兔崽子,沒一點家教的兔崽子——」奶媽的聲音迅速從我耳邊轉移到病房門口,「哎喲喂,摔死我了……醫生!醫生——哎喲哎喲,那個護士小姐,你快過來幫我一把,這裡有個沒禮貌的小子在鬧事……」
奶媽在病房外罵罵咧咧了好一陣,然後拖著幾個護士小姐走進了病房,聲淚俱下的訴苦。
我的腦子好亂,心裡好難受。我捂著耳朵儘量不想去聽房裡的動靜,卻還能清楚地聽到病房裡的一舉一動——
「是這樣的先生……雖然您事先有交待過這間病房不能另外安排病人住進來,可是病床上的那位病人來的時候,剛好沒有空餘的病房,以……」
左戈冷冷地打斷護士小姐的話:「限你們在三分鐘之後內,把這個歐巴桑,還有病床上的那個人弄走……」
「可是現在根本沒有空餘的病房……」「那你的意思是怎樣?我要睡哪裡呢?是地板嗎?嗯?」左戈的口氣咄咄逼人,「或者,你是想讓我親自把她們丟出去!」「我……我們明白了……小覽,去聯絡護士長,實在不行的話,在平民病
房裡多添一張病床……」
「喂喂!我交了足夠的錢,憑什麼住平民病房?!況且我家小姐身子骨虛,又正在輸液,這樣移來移去的多不方便!「奶媽渾厚的大嗓門充斥著整個房間,「你這個臭小子,年紀輕輕身強力壯,又沒生病,你憑什麼佔用病床睡覺?你……」(作者旁白:以下省略n個字……)
真惡劣啊……左戈對待誰都如此惡劣……為什麼我會喜歡這樣惡劣的人呢?為什麼……在我被他傷害得遍體鱗傷之後,還會因為他心一陣一陣的抽痛開來……如果當初沒有認識他多好,這樣我就會一直保持著喜歡憲澤哥的心情,就可以守住小時候的所有誓言……
「小姐,小姐……」奶媽扯開我蓋在頭上的被單,一邊取下掛在一旁的吊瓶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我們要換病房了……你有力氣站起來走路嗎?要不要擔架?小姐?」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我掙扎著下了病床,在奶媽的攙扶下慢慢往病房口挪去。這期間,我一直都低著頭,也儘量把臉撇向左戈看不到的那邊。
幾個護士藉機道歉,團團圍在左戈面前扮演花痴,很好地成為了阻擋左戈視線的屏障。
我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終於安全地出了病房。可還沒走出幾步遠,卻聽見從病房裡傳出一個懾人的聲音:「不用換了!」他加大了音調,用命令的口吻說道,「把那兩個人叫回來!」
該死……難道被他發現了麼?!
我的心一沉,腳步開始慌亂起來。我想走得快一點,卻無奈軟綿綿的身子一點也使不出力。身後,幾個護士小姐叫嚷著追上前來:「病人,那位先生叫你躺回去呢!太好了,不用換病房,真是太好了……」
「不……」
我臉色蒼白,正焦急地想要拒絕,奶媽卻先我一步怒氣衝衝地說道:「讓他見鬼去吧!憑什麼他叫我們換我們就換,他叫我們不換就不換?!把我們當什麼了?!」奶媽撇過臉看向我,眼中的怒火還未平息,「我們也是有性格的人,對吧,小姐?!」
幾個護士小姐面面相覷,正欲開口勸說,奶媽已經攙扶著我的胳膊繼續往前走。可沒走出幾步,一個黑影在眼前一閃,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我赫然抬起頭——走廊裡忽閃忽閃的日光燈下,左戈表情執拗而倔強地看著我,此時他深黑的瞳仁裡,瀰漫著一片沖天霧氣。
我咬緊下嘴唇,別過臉,感覺胸口像是被人用鐵勺挖了一個洞,血汩汩而流的同時,更多的是痛。
「對不起,奶奶。」左戈聲音硬得像塊冰,「我說對不起,你讓她躺回去吧。」
「臭、臭、臭小子!你以為隨隨便便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嗎?你當我們是什麼,呼來呵去的丫鬟嗎?」
「我剛剛心情不好……所以語氣過了一點,我跟你說對不起。」左戈的語氣還是很硬,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才逼著說出這麼謙卑有理的話來,「我以後會注意的,如果你還不解氣的話,打我怎麼樣?」說著他彎腰,把腦袋湊近奶媽。
「唉呀,你這孩子幹什麼,誰說要打你了……」奶媽被左戈突然的舉動嚇得一個勁兒地縮脖子,「好了好了,回去就是了……真是個奇怪的人,前一秒還兇得要死!」奶媽一邊不滿地咕噥著一邊拉了拉我的胳膊,「走吧小姐,我們回去……」
「不要……」我掙脫出奶媽的手臂,身子往後退了兩步,「不要回去,不要……」我的兩條腿因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而不停地打著抖,突然,身子一陣一陣地痙攣起來,「不要……」空氣開始凝固,我聽見那些護士小姐誇張的抽氣聲。我的神經繃得就像一根脆弱的弦,似乎只要誰這麼輕輕一拉,立馬會絃斷琴亡……
突然,左戈一個躍步跨上前,劈手奪掉奶媽手中的吊瓶,然後彎腰,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橫抱起了我!我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虛弱的掙扎著:「你、你要幹什麼?!放開我……我要下去,讓我下去……」
左戈皺著眉,嘴唇抿得緊緊的,他眼睛看著前方,抱著我大步朝病房走去。味道,那麼熟悉……
我緩緩閉上眼,忽然間,像永遠沉溺在這個懷抱裡不要醒過來。
我低著頭,躺坐在床上。
病房裡空氣凝固,壓抑得讓人窒息。
vol.04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床左側坐著奶媽,她正在幫我削一隻又圓又大的蘋果,時不時抬頭,用疑慮的眼光瞄一眼左戈。精明如她,一定是看出了我和左戈之間的曖昧關係。
左戈站在床的右側,他斜著身子靠在一棵盆栽前,一隻手插褲兜一隻手擺弄著一支小巧精緻的打火機。火苗「哧」地躥上來,縮回去,又「哧」地躥上來。
整個安靜的病房不停迴盪著「咔嚓——噠!咔嚓——噠!咔嚓——噠」的聲音。而在我對面的病床上,躺坐著正在輸液的安可可,雖然我沒有抬頭,但仍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灼人的視線。
這三個人,都是我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不!確切的說,我現在不想看到任何一個人,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好好地想一些事情……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病房裡的氣氛越來越沉悶,越來越壓抑,就在我被這份壓抑逼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奶媽遞給我那個削好的蘋果,然後拍拍褶皺的衣服站起來,首先打破沉默:「小姐這麼久沒吃東西一定已經餓壞了吧?要不,奶媽這就回去給你做?」我仰頭看向奶媽,她摸摸我的頭,朝我慈愛地眨了眨眼睛。
我明白了奶媽的意思,她是想留給我足夠的私人空間去處理好自己的事情。我很感動,嗓子哽住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好拼命地點點頭。
奶媽前腳剛走,左戈便心浮氣躁地用腳來回蹭著地面,而且加快了按動打火機的頻率。
我知道他就要沉不住氣了,下一秒,他果然如我所料地開口問道:「什麼病?」他聲音乾乾的,有些迫切地問道,「喂!是什麼病?!」
我一寸寸抬起頭,對上左戈寒塘般的黑色雙眸。此時那眼眸裡盪漾著柔和的光波,甚至還有可以融化掉堅冰的炙人溫度。
我的心「咯噔」一跳,慌忙別開臉:「沒、沒什麼……其實不是什麼嚴重的病……」
「該死!我問你什麼病,聽不懂嗎?!」左戈提高了音調,他的語氣雖然很兇,卻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心。
「感、感冒而已……」我一邊說著,一邊不自覺地把左手腕挪到身後,不
想讓他看見我裹著厚厚紗布的手腕。
「因為昨天晚上等了很久,所以才生病?」左戈輕吐口氣,聲音倏地變得嚴厲起來,「真是個蠢材!如果我沒出現,你不知道離開嗎?」那麼快,他眼底的溫柔便消失得一乾二淨!就彷彿先前我看到的那雙眼,跟這雙眼沒有任何關聯。
「跟你沒關係……」我垂下眼瞼,忽略心底的刺痛感,「不是因為你才生病。我不會因為你,而生病。」
「是嗎?」左戈突然笑了,笑容裡夾雜著深深的嘲笑和失落,卻依舊帥氣得讓人心驚,「哈!你當然不會因為我生病。只有天使,才能讓你生病!我怎麼忘了,我不是天使啊。」他的話如此諷刺!
「你!」我瞪圓了眼睛,胸脯劇烈的一起一伏著,我一陣窒息。
為什麼那麼遙遠的事情,他還沒有忘記?!他應該……很難再忘記吧,那樣傷人的事情……我是不該寫那麼過分的blog……一切都是我的錯……
左戈笑容一斂,寒聲道:「怎麼,我又說錯什麼?」他嘴唇薄薄地抿成一條線,就如同受到委屈的小孩倔強地隱忍著心裡的痛楚!
我忽然就明白,當左戈用強硬的句子去刺傷別人的同時,也在刺傷著自己。
也許,他曾經真的是喜歡過我的。至少他靠在遊樂園前那盞銀色燈柱下等我的那個夜晚,他是喜歡著我的。
可是很多事情一旦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就讓從前的一切在我割腕的那一刻結束吧,就當我已經死了。是他親手推開我的,是他將我推到李憲澤身邊的。我把自己的身體深深地陷進了被窩,閉上眼:「對不起……我困了。」我身子側向右邊,背對著左戈。
左戈的影子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投落在被單上,我看見它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很久很久都沒有動,久到我側著睡的身體開始僵硬痠痛,他才走到對面,坐上安可可的病床。
我咬著自己的手指,一直咬住,直到指甲被咬出一個凹進去的痕跡。我的眼睛好睏,意識卻格外清晰,大腦也不辭疲勞地飛速運轉著,怎麼也睡不著。
病房裡燈火明亮,立式空調「滋滋」散發著冷氣。
我兩眼瞪著雪白的天花板,想了很多很多。想著那些曾經發生過的故事,那些開心的、傷心的、心痛的、絕望的故事,想著想著,我淚流滿面。
應該不會有眼淚了啊。在我想要死去的那一刻,我就應該喪失了哭泣的權利。而現在我卻哭出來了,只是那麼壓抑那麼壓抑……
這個世界如此殘忍,為什麼會如此殘忍?!
我突然就像放聲大哭!毫無節制地,不管不顧地,哭出這段時間所有的委屈和悲傷……
我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從病床上坐起來。然後輕手輕腳地拿過掛在一旁的吊瓶,輕手輕腳地下了病床,最後再輕手輕腳地進了病房裡附設的衛生間。
我把衛生間裡所有的水龍頭都擰到最大。然後把吊瓶掛在門角上,自己則蹲在抽水馬桶邊,聽著「嘩嘩」的水聲開始輕聲哭了起來。我開始哭的聲音很小,可是慢慢地,膽子大了,哭聲也大了。水聲:「嘩啦啦嘩啦啦」,掩蓋住了一切的聲音。
我親眼看著那些晶瑩從我的眼睛裡滑落,「啪嗒——」掉在石板地上如同摔碎的水晶。
左戈……左戈……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原點……
我哭著哭著胃又難受了起來,於是我一邊哭一邊吐,直到眼睛朦朧什麼都看不清楚。
我覺得疲憊,好想好想沉睡……我的脖子開始承受不住腦袋的重力,身子也軟綿綿的……然後我頭一低,整個身子趴在潮溼冰冷的石板地上。
耳邊還是「嘩嘩譁」的水聲,只是一下遠、一下近。慢慢地,那些水聲變成了一首憂傷舒緩的旋律,我恍惚聽見一個輕柔的嗓音,那個嗓音夾雜著水聲一遍一遍地唱著《棉花糖和骨架》。歌聲蒼涼憂傷,穿越小時候如天空般剔透晶瑩的故事,直刺——我的心臟。
昏迷前,我看見紅色的血液從我的手腕順著輸液管往上爬往上爬,一直爬進那個已經空了的吊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