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所講述的是一段旅途,是在這個世界上度過65個寒暑的旅途:我的人生旅途。傳統的講故事總是要有個開頭。可是,哪兒是我的開頭呢?是不是可愛而醜陋的我降生在倫敦一家醫院的那一時刻?是不是我呱呱落地發出第一聲啼哭的那一時刻?——那是我被迫從子宮裡來到這個世界時,因痛苦和尊嚴所發出的吶喊。抑或還要更早一些,從一個遊動小精蟲(數百萬個精蟲之一)鑽進小小的卵子開始的那一時刻?——從生物學角度來說,一個受精卵在那黑暗潮溼的秘密地方逐漸奇蹟般地變成了嬰兒。其實這些都不是開頭,因為我父母遺傳給我的基因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創造出來了。我所繼承的許多特徵,都是我小時候生活在我周圍的人和我周圍發生的事所鑄就的:我父母的個性特徵和地位,我所出生的國家,我所成長的年代。所以,是不是應當從我的父母的那個時代,從20世紀30年代影響了歐洲的歷史和社會、造就了希特勒、丘吉爾和斯大林的那些事件講起呢?抑或我們應當從類人猿所生出的第一個真正的人講起?或者從第一個熱血哺乳動物講起?也許我們應當再倒回許多許多年,從那個我們現在還一無所知的混沌時期講起——因為由於神的意志或者宇宙事件的作用,那個時期地球上第一次出現了生命?我的故事可以從那裡開始,循著生命形成的奇妙軌跡娓娓道來:從變形蟲講到猿,再講到能夠沉思上帝是否存在的大腦,從而極力理解地球上和其他星球上的生命存在的意義。
不過,我可不想這樣深入地討論進化問題,我只是從自己的角度略為談一談。從我踏上坦尚尼亞的塞倫蓋蒂平原,手上拿著古生物骨骼化石的時候起,講到我凝視大猩猩的眼睛,看見一個有思維、有推斷能力的生靈在朝我看的時候為止。你也許不相信進化論,那也沒關係。人類如何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的問題固然重要,但人類應當如何才能走出由自己造成的亂糟糟局面的問題則重要得多。大腦固然能沉思上帝是否存在的問題,但它能不能對我們這個世界上的其他生命形式進行表述呢?我們人類的責任是什麼?我們人類的最終命運又是什麼?而我只要從1934年4月3日我呱呱墜地,呼吸第一口空氣的時候說起就行了。
我一生中所遇到的許多人,所涉及到的許多事,都曾對我產生過巨大的影響,使我戰勝困難,使我充滿喜悅,使我深陷悲痛,教我笑面人生,特別是笑面自己——換句話說,我的生活經歷以及與我共享過這些經歷的人們都是我的老師。有時候,我感到自己是一塊身不由己的漂浮物,忽而陷於一潭平靜的死水,我的存在無人知曉,也無人注意;忽而被衝進無情的大海,任憑風吹浪打;而有時又像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強大潛流裹挾著帶向無底的深淵。可是,回顧我的一生,回顧一生中的起伏沉浮、酸甜苦辣,我覺得自己是在按某種既定的大計劃在行動——當然,許多時候我無疑又走在既定的路線之外。不過,我卻從來沒有真正地迷失過方向。在我看來,這塊小小的漂浮物是被一股看不見的、無形的風輕輕地推上或者猛烈地衝上了一條非常特別的航道。這個小小的漂浮物,在當時是我,在現在依然也還是我。
毫無疑問,我所受到的教育、我所出生的家庭、我孩提時期所接觸的周圍世界,造就了我現在這樣一個人。我和妹妹朱迪(比我小4歲)都是在滲透著基督教倫理的環境中長大的。我們家裡的人從來沒有向我們灌輸過宗教,也從來沒有強迫我們去教堂,我們也從來不在餐前祈禱(在學校的時候例外)。不過,家裡人希望我們晚上跪在床前的地板上做禱告。我們很小的時候就受到了價值觀的教育,懂得諸如勇敢、誠實、仁愛、忍耐的重要性。
跟伴隨著電視和電腦遊戲時代之前的大多數孩子一樣,我很喜歡戶外活動,喜歡在花園裡一些隱秘的地方玩,學習有關大自然的知識。我對生物的喜愛受到大人的鼓勵。我很小的時候,就產生了那種奇妙、敬畏的感覺,並逐漸達到精神上的悟性。我們的家境並不富裕,而且金錢也並不那麼重要。我們買不起汽車,甚至腳踏車也買不起,更沒有錢到國外去豪華度假——但我們吃得飽,穿得暖,家裡充滿了愛,充滿了笑聲和歡樂。我的童年生活的確非常美好:因為每一個便士都是算著花的,像買一塊冰淇淋、坐一次火車、看一場電影這樣的額外消費都是一次享受,都使我激動不已,久久不能忘懷。我想,要是每個人都能有這樣的童年,都能有這樣一個家,那該多好!整個世界將會迥然不同!
在回顧這65年的人生時,我發現一切都是那樣的明明白白。我母親萬妮不僅不干涉我對大自然和動物的喜愛,而且還鼓勵我。更重要的是,她還教導我要相信自己。現在看來,這就很自然地導致我1957年神話般地應邀前往非洲,在那裡遇到路易斯·利基博士,並經他指點踏上去貢貝研究大猩猩的旅程。我確實非常幸運——儘管我母親總是說,幸運只是部分原因。她像她的母親一樣,歷來相信成功來自決心和奮鬥,「受制於人的問題……根源不在我們的星象上,而在我們自身」。我當然相信這一點。儘管我一生勤奮工作——因為,只要有可能,誰願意「受制於人」呢?——但我必須承認,「星象」似乎也起了作用。畢竟,(就我所知)我並沒有為誕生在我們這樣一個美好的家庭作出過任何努力。再就是,我剛滿1週歲的時候,父親(莫蒂默·「莫特」·古道爾)買給我的禮物朱比利。朱比利是一個很大的絨布大猩猩玩具娃娃,是為了慶祝在倫敦動物園誕生的第一隻大猩猩朱比利而設計的。我母親的朋友們見到這個玩具都很擔心,怕我被嚇著,會做噩夢。可是朱比利立即成了我最珍愛的玩具,我孩提時期的所有歷險都有它的伴隨。直到如今,老朱比利依然和我在一起。由於我的愛撫,它身上的絨毛已經所剩無幾。它的大部分時間是在英格蘭,在我小時候的臥室裡度過的。
對各種各樣的動物,我都非常喜歡。可是我出生在倫敦的中心區,能見到的動物只有小狗、小貓、麻雀和鴿子,再有就是一些昆蟲——在我們住處有小貓戲耍的小花園裡。後來我們搬到市郊的一幢房子,當工程師的父親每天來回乘車上下班。即使如此,我接觸到的大自然不過是人行道、房子和精細管理的花園而已。
我母親今年已經94歲高齡。她總是喜歡講述我小時候如何迷戀動物、關心動物的故事。她最喜歡提的一件事就是:我1歲半的時候,從我們家的花園裡撿了一把蚯蚓,把它們帶到床上跟我一起睡覺。
「簡,」她看著那些蠕動的蚯蚓說,「如果你把它們放在這裡,它們就會死掉的。它們離不開泥土。」
於是,我趕緊把蚯蚓弄到一起,邁開踉蹌不穩的步子把它們放回花園裡。
此後不久,我們就到一個朋友家去呆了一段時間。這家人住在康沃爾郡,他家的房子離亂石嶙峋的荒涼海灘不遠。我們到海灘上去玩的時候,我被潮水在沙灘上留下的小水汪和那裡面的大量小生命迷住了。誰也沒有注意到,我放進小籃子裡帶回去的海貝全都是活的。媽媽走到我的臥室,發現鮮黃色的海蝸牛爬得地板上、牆上、大衣櫃後面到處都是。她解釋說,這些蝸牛離開大海是會死的。聽她這麼一說,我變得歇斯底里起來。當時全家人都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一起幫我找蝸牛,為的是趕快把它們送回大海。
還有一件事她也說過許多許多次,因為它表明才4歲的我就已具有一個真正博物學家的氣質。萬妮帶我去我奶奶納特家的農場住了些日子(我發不好「granny」的音,就喊她「丹妮」)。我有一項任務,就是去收母雞下的蛋。漸漸地,我變得越來越好奇:母雞身上什麼地方有這麼大的洞能把雞蛋生下來?看來誰也沒有把這個說清楚,我當時肯定是想自己去找答案,於是跟在一隻母雞後面朝小木頭雞舍裡鑽——當然,我這一鑽,把它嚇得咯咯直叫,趕緊躲開了。當時我的小腦瓜肯定是這樣想的:我必須比它先到。於是我就鑽進另一隻雞舍裡等著,希望有一隻雞進去下蛋。我呆在裡面,不聲不響地躲在角上的稻草裡等著。終於有一隻母雞進來了。它在我前面的稻草上扒了扒,然後就臥在這個臨時營造起來的窩裡。我當時肯定一動也沒有動,否則它是會被驚動的。接著我看見那母雞半蹲半立,從它兩腿之間的羽毛裡慢慢出現一個圓圓的白色物體。突然啪噠一聲,雞蛋掉在稻草上。那雞得意地發出咯咯聲,抖抖羽毛,用喙把蛋扒了扒,隨即離開了。整個過程我記得如此清楚,這也是不可思議的。
我激動不已,隨後便鑽出雞舍,跑回家裡。天已快黑了——我在那個令人憋氣的小雞舍裡呆了將近4個鐘頭,而且根本沒想到家裡人誰也不知道我在哪裡,也不知道大家都在找我。他們甚至向警方報告說我失蹤了。儘管我母親非常焦急,仍然在到處尋找,可是當她看見女兒興奮不已地朝大房子跑去的時候,她沒有進行任何責備。她看見了我閃閃發亮的眼睛,坐下來聽我講述母雞下蛋的故事,講述我看見雞蛋終於掉在地上後的奇妙感受。
當然,我很幸運,能有一位通情達理的母親,因為她培養和鼓勵我對生物的熱愛和對知識的渴求。更為重要的是她的思想:她的孩子始終應該孜孜以求,努力奮鬥。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生長在一個管束嚴格得幾乎不近情理、從而扼殺孩子進取心的家庭,那我將會是個什麼樣子呢?假如我生長在一個沒有規矩、沒有管束的家庭,處於過分放縱的氣氛之中,那又將如何?母親很清楚管束孩子的重要性,可是對不允許做的事情,她總要解釋為什麼。最重要的是,她力求做到公平合理,而且一貫如此。
我5歲那年,妹妹朱迪才1歲。父親希望我們長大後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於是就帶著全家去了法國。可是這個願望沒有實現,因為我們才到沒幾個月,希特勒就佔領了捷克斯洛伐克——這一行徑後來導致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我們決定搬回英國去住。由於我們在倫敦附近的住房已經賣掉,所以我們就搬到納特奶奶的農場去住。我父親就是在農場上的老宅里長大的。那老宅坐落在肯特郡的鄉間,是一幢灰色石建築,四周田野上放牧著牛羊。我特別喜歡在那兒度過的那段時光。老宅的地基附近原本是座城堡的遺址,是亨利八世金屋藏嬌的地方,現在只是一片雜亂的灰色石塊,成了蜘蛛和蝙蝠出沒的場所。老宅裡面總是隱隱約約有一股油燈味,由於沒有電,那些油燈每天晚上都點。即使是現在,已經60多年過去了,這油燈味總是使我回想起那些奇妙的日子。但是,那樣的日子沒有過多久。戰爭的恐懼日益逼近,母親知道一旦仗打起來,父親就會去當兵,於是帶著我和妹妹朱迪到伯恩茅斯,住在外婆家。那幢叫白樺山莊的房子建於1872年,是維多利亞式的紅磚建築。
1939年9月3日,事情終於發生了:英國向德國宣戰。我當時才5歲半,可是時至今日,我對那件事還記憶猶新。我們一家人聚集在客廳裡,氣氛非常緊張,大家都在收聽無線電廣播的新聞。宣戰的訊息釋出之後,客廳裡鴉雀無聲。當然,我並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那一片沉寂,那大難臨頭的感覺使人毛骨悚然。即使是現在,事情已經過了半個世紀,每當我聽見bbc廣播開始之前大本鐘的報時訊號,我都不免有些心驚肉跳。
果然不出所料,父親立刻參了軍。於是離英吉利海峽只有幾分鐘路的白樺山莊就成了我的家。我後來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就是在英格蘭南方海岸邊度過的。只要回到英格蘭,我仍然把這幢特別可愛的房子當成我的家,當成我的落腳點。此時此刻,我正在這裡寫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