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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非洲之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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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終於挖到化石層的時候,我們就用獵刀慢慢挑開硬土,尋找骨骼化石。一旦有所發現,我們就用很小的鶴嘴鋤完成最後的這部分工作。我們每天至少要在化石發掘現場幹8個小時,上午11點的時候歇下來喝點咖啡。中午很熱,我們休息3個小時,那時候我們就都到一張油布棚下面的陰涼處去,把我們挖到的東西進行編號整理。在大部分時間裡,挖掘本身是非常單調乏味的,但有時候挖到一些奇特的動物化石,我們也會感到激動不已。當然,我們總希望能第一個在奧杜瓦伊峽谷發現早期人類化石。

不過,也有的時候,雖然手上抓了一塊骨骼化石,但卻沒有意識到,等我看清了或者感覺到它的時候,我會驚訝不已。我手裡拿著的這塊骨頭,曾經是幾百萬年前在這個地球上行走、睡覺、繁衍的活生生的動物身上的一部分。它曾經是個具有個性特徵、有眼睛、毛髮、特殊體味、聲音的生靈。它究竟長得什麼樣子呢?它是怎樣生活的呢?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的時候,手上拿著的是一根長牙,是足跡曾經遍佈平原的巨型野豬的長牙。我感到自己彷彿回到了那極其原始的時代,彷彿看見了野豬那長滿鬃毛的巨大黑色身軀、炯炯的目光和寒光閃閃的獠牙。我幾乎可以聞到它身上的濃烈氣味,聽見它磨牙的聲音。有好幾次,我都帶著這樣的遐想回到遙遠的過去,我的想象中出現了由藝術家復原的那個早就從我們這個星球上消失的多彩世界。

奧杜瓦伊峽谷與我兒時在白樺山莊那片園子,跟平靜的大海邊那片沙石峭壁相隔十萬八千里,可是那個對這種生活曾經夢寐以求的孩子,現在已經確實過上了這種生活。我那個充滿善意取笑、充滿愛心的家,我星期天所聆聽到的特雷弗的佈道,我在戰後英國生活並步入青年時代的經歷,造就了我的心靈,使我在奧杜瓦伊峽谷這個全新的、激動人心的世界中不斷探索。把兒童時期的我和青年時期的我聯絡在一起的,是我的思維過程的連續性。在奧杜瓦伊峽谷度過的3個月,對我來說非常珍貴。我們被神秘的進化所包圍,我無疑受到了深深的影響。我在那裡的經歷有助於我後來有關人類進化過程、道德的出現、人類所作所為的目的——我們的終極命運——等思想的形成。

當時對我影響最大的是路易斯·利基本人。我們在一起交談的機會無計其數,尤其是在飯後,我們坐在非洲晴朗的星空下——明亮的星星似乎離我們很近——看著給我們帶來安全感的篝火那跳動的火苗,在充滿涼意的夜裡感受到篝火帶來的溫暖,耳邊不時還傳來動物的叫聲。我們的話題很廣,有時講故事,有時討論當天工作中碰到的事情,有時想到什麼就談什麼。記得有一天晚上路易斯談了吉庫尤人的宗教問題。他說他們的宗教儀式中有很多方面,跟《舊約》中所描述的儀式有令人難以置信的相似之處。就連祭祀用的羊和雞的顏色和年齡都一樣。他在給他兄弟的信中——他兄弟是蒙巴薩的一名主教——他就列舉了這些相似之處。可是他兄弟從未給他回過信,也許因為他認為研究這樣的問題不大合適。

路易斯感到不解的是,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認為科學和宗教是格格不入的。對於這個問題,我也感到不解。我感到驚訝的是,許多科學家是無神論者或者不可知論者。當時,量子物理學還沒有進入物理學的主流思想,也沒有人提出宇宙形成的大爆炸理論,但它幾乎把有些宗教信仰的東西具體化了。我們所談論的是,人類這種動物通過進化逐漸在改善自己,包括他那十分複雜的大腦以及語言的出現,而語言的出現又使人類在更大程度上依賴文化的進化。與在時間長河中身體上緩慢的進化相比較,文化上的進化往往導致急劇的變化。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們在閒談時,我說上帝在向下界看,看到自己所創造的人間萬物,對人類的進步作出評價,覺得已經到了讓他的孩子們明白——真正地明白——他們是什麼的時候了。他們已隨時可以接受聖靈了。

路易斯認為執迷不悟是最大的罪過。我想他對自己的父親非常熱愛,可是對他那種狹隘的蘇格蘭長老會式的思想卻痛恨不已。他講了很多這方面的例子。有一件事涉及到一位吉庫尤人的酋長。他的父親覺得,如果能讓這個酋長皈依基督教,整個部落的人都可能受他的影響。那將是一個傳教士的卓越成就。經過幾個月的勸說,那位酋長終於作出了決定。他表示願意接受洗禮。路易斯的父親喜不自勝,於是安排了一個日子,可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他說:「你知道吧,成了基督徒之後,你就只能有一個妻子?」那位酋長少說有8個妻子。他的眼睛睜得老大,說這件事要容他再想一想。那個星期天,酋長依然去了小教堂。「我決定不接受洗禮了。」他說得非常堅決。「我的妻子們忠心耿耿地伺候我,她們都是我的好妻子。如果我把她們甩了,她們會沒臉見人的。我原先以為你們的神是公正的,現在我不這樣看了。你們的神不是我的上帝。」他說完就走了。像這樣一些故事直接撕破了層層儀式的表象,撕破了我們用於包裹真理火花的包裝。

路易斯很喜歡探討我們人類的早期祖先的行為。他學會了製作石頭工具,喜歡讓人看他如何打造石斧、石箭矢,以及其他石器。他以前經常考慮石器時代的人如何使用這些石制工具,他們如何狩獵,他們又是生活在什麼樣的社會之中。他思考問題不落俗套。他強烈地意識到,要想理解人類的起源,不僅需要熟悉過去的骨骼化石和物件,還需要熟悉史前動物的後代。例如,他就對幾種現代羚羊的腿部骨骼和運動方式進行過詳細研究,瞭解了它們腿部各種骨骼構造所具備的功能。根據羚羊骨骼化石的構造,就可以把它們的運動方式復原。使人感到更加激動的是,在奧杜瓦伊峽谷突然發現了許多羚羊化石,我看著化石上那些與肌肉相連線的小小的隆起部位和肌腱凹槽,深感其中充滿奧妙。

到3個月快結束、我們即將離開奧杜瓦伊峽谷的時候,路易斯開始跟我談起他對黑猩猩、大猩猩和普通猩猩的濃厚興趣。黑猩猩只有非洲才有,他們生活在從非洲西海岸向東一直延伸到烏干達和坦尚尼亞的熱帶雨林地區。他聽說最近有人在基戈馬發現了黑猩猩的活動。那地方在奧杜瓦伊峽谷西南方向大約600英里,是坦噶尼喀湖以東的一片崎嶇多山的地區。他解釋說,那東部黑猩猩或者叫長毛黑猩猩,學名叫pantroglodytesschweinfurthii。他對所有大型猿都感興趣,因為他們是我們人類的近親。他認為有必要理解他們在野生狀態下的行為,這將有助於他更好地猜測人類石器時代祖先的行為。這也將為他揭開人類史前之謎的終身追求提供新的途徑。他根據經驗豐富的解剖學家繪出的復原圖,對人類石器時代祖先的模樣心裡已經大體有譜。他們的牙齒大小和磨損程度說明了他們喜愛什麼樣的食物。至於在他們生活遺址所發現的石器和其他物品的用處,他能進行卓有見地的猜測。可是從化石上無法看出他們的行為。路易斯認為,今天的黑猩猩和人類的共同祖先,就是幾百萬年前那些像猿又像人的類人猿。所以他提出,他們今天所共有的行為,很可能體現在我們的共同祖先身上。如果這樣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早期人類的行為大概也會是這樣。這樣的思維推理方式,在當時是前無古人的,如今已經被廣泛接受。遺傳學家告訴我們,人類與黑猩猩的遺傳物質,也就是dna,只有略高於1%的差別。

路易斯非常希望能對這些黑猩猩展開科學研究。他特別指出,這項工作難度很大,因為沒有任何前人的成果可以借鑑;對於這樣的野外作業,也沒有什麼指導性的原則;此外,那又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崎嶇山區。那裡會有危險的動物出沒,而且人們認為黑猩猩至少要比人強壯4倍。我記得當時心裡還在想,這樣艱鉅的任務不知道他將找什麼樣的科學家去完成。

從奧杜瓦伊峽谷回到內羅畢之後,我繼續為路易斯在博物館工作。對於整天處於沒有生命的動物包圍之中,對於為了擴大科學收藏的標本品種而進行殺戮,我並不很開心。對我來說,最糟糕的就是隨採集探險隊去卡卡梅加森林,因為有無數動物在那裡被捕捉、獵殺、剝皮後製成標本。我喜歡那兒的森林,可是我討厭那樣的標本採集。我理解那些盡心盡責的工作人員,製作一個永久性的動物標本非常重要,因為說不定哪一天,有些動物就會絕種。可是,有必要製作這麼多同樣種類的鳥、齧齒動物,或者蝴蝶的標本嗎?看看各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非展覽室吧:那裡的一隻只抽屜裡裝滿了經過充填而製作的各種鳥類、小哺乳動物和成千上萬種昆蟲。這是對無辜生命的令人震驚的戮殺。

當時也是我第一次捲入了愛情旋渦的時候。它具有極大的諷刺意味。因為布賴恩是個獵手——白人職業獵手——他帶領那些想打獵的客戶外出狩獵。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他吸引我的部分原因是他面對困境時的勇敢精神。在此前不久,他遭到一次可怕的車禍,差點兒失去了雙腿。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從腳趾到腰部都上了石膏,但表現得很勇敢。他吃了許多苦頭,在我跟他來往的那一年當中,他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他也有可愛和溫柔的一面。他能善待所有家養動物,對飼養的野生動物也很好。他帶我去過一些非常偏僻、人跡罕至、野獸出沒、但景緻非常優美的地方。可是,他獵殺的正是我到非洲來準備與之共處並進行研究的物件。我當時還年輕,天真地以為我可以改變他。然而這只是一廂情願,我們之間的事情是註定成不了的。不過那段戀愛的過程還是令人激動、充滿激情的。它還使我對人的——尤其是我自己的——本性有了更多的瞭解。

路易斯時不時地談到黑猩猩。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做一些事情,去觀察研究他們而不是去殺害他們。有一天我說走了嘴:「路易斯,但願你不要因為我想做這件事情而總是提起它。」

「簡,」他目光炯炯地說,「我一直在等著你這句話。你覺得我為什麼總在你面前說黑猩猩?」

我知道自己當時一定是張口結舌地看著他。他怎麼可能認為我是進行這項重要研究工作的合適人選呢?我既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也沒有文憑。可是他並不看重文憑。他告訴我,實際上他要選擇的研究者應當到實地去,腦子裡不要有科學理論方面的偏見。他一直在尋找一個有開闊的思路、強烈的求知慾、熱愛動物、極有耐心的人。尤其重要的是,這個人要工作勤奮,能夠長期遠離文明,因為他認為這樣的研究要花幾年的時間。經他這麼一說,我當然認為自己是最適合的人選!

實際上,自從我們去奧杜瓦伊峽谷之後,他就一直在仔細考察我。後來,他認定我就是他長期以來要物色的人選。他想讓我在同意接受這項工作之前,意識到它的艱鉅性,甚至危險性。而在他選定我之後,我就急切地希望出發。我當時有一股年輕人的熱情,可是我幾乎沒有意識到動身之前的準備工作會有多長。路易斯得想辦法弄一筆資金,還要獲得一些必要的許可。

在路易斯進行這些準備工作的時候,我回到英國,為未來的任務進行充分準備。有關黑猩猩的書,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看了。關於他們在自然生活狀況下的行為,書上幾乎沒有。1923年,亨利·w.尼森博士去過法屬幾內亞,對野生狀態下的黑猩猩進行觀察。他在野外只呆了兩個半月,而且在森林裡行進的時候,有許多腳力替他搬運裝置。他如此興師動眾,黑猩猩見狀逃之夭夭也就不足為怪了。除此而外,還有人發表了兩項對非人類靈長目動物進行野外觀察的材料。在這兩項考察中,觀察物件分別是長臂猿和紅尾猴,研究者首先盡其所能地收集了有關它們行為的資料,接著殺死了他們的研究物件,為的是確定它們的年齡、性別、生殖狀況,甚至它們胃裡吃的東西。這又是在殺害無辜的動物。有些非常重要的資訊資料,我是通過閱讀兩份關於對被捕捉到的黑猩猩群體行為的研究材料中獲得的。沃爾夫岡·克勒和羅伯特·耶基斯都是心理學家,他們通過觀察得出了關於黑猩猩智力的資料,令人大開眼界。我在倫敦動物園也對黑猩猩進行了觀察——在那個裝了鐵柵的小小水泥籠舍裡,只有兩隻萎靡不振的黑猩猩。我在那兒瞭解不到什麼,而且對他們所處的境況感到震驚。我暗暗發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幫助他們。

與此同時,路易斯為戰勝當時的種種偏見進行了不懈的努力。誰會對一項被大多數人認定會失敗的研究提供經費呢?他們說,利基肯定是大腦有問題,不然怎麼會想到讓一個沒有受過專門訓練的年輕姑娘去進行這項具有潛在危險的研究呢?這是不道德的。所幸的是,路易斯並不在乎別人持什麼看法。由於堅持不懈地努力,他終於找到了一位支援者。此人便是來自伊利諾伊州的萊頓·威爾基。他的公司所生產的是各種工具,他本人對利基收藏的史前物品很有興趣。他以前曾經向路易斯的其他專案提供過資金,這一次他也出乎意料地答應提供一些種子基金——這筆資金足以購買一條小船和一頂帳篷,支付飛機票以及維持我在野外生活6個月的費用。這件事令人激動不已,可是還有一個大障礙沒有克服。當時是1960年,坦噶尼喀(它與桑給巴爾合併之後稱為坦尚尼亞)還是英國的保護國,政府當局聽說讓一個年輕的白人女子到森林裡去,感到大為震驚。可是路易斯對他們所給的否定答覆並沒有善罷甘休,最後還是他們作出了讓步。不過有一條他們堅持沒有讓步,那就是,我必須帶一位歐洲同伴。那麼帶誰呢?路易斯擔心的是,帶錯了人會使我的成功化為泡影。這個人必須能與我較易相處,不與我爭高比低,讓我去進行我認為最合適的研究。還有誰會比萬妮更好呢?她答應跟我一起去的時候,我真是大喜過望。

於是,萬妮和我乘坐一輛超載的蘭德越野車,經過充滿冒險的行程,終於到達了基戈馬。給我們開車的是貝爾納·韋爾庫爾,他是科裡登自然歷史博物館的生物學家。他後來承認,他以為今後再也見不到我們母女倆了。經過湖上一段短暫的航行,我們就將到達那片樹木叢生的小山丘。那裡很快就會變成我們的家。

白人高地(whitehighlands),是肯亞西部於1904—1959年留給歐洲人居住的一個地區。——譯者

茅茅運動(maumau),指的是20世紀50年代肯亞吉庫尤人興起的民族主義運動,主張以暴力推翻英國殖民統治。——譯者

奧杜瓦伊峽谷(olduvaigorge),是坦尚尼亞北部考古遺址。以其出土豐富的化石和舊石器時代的石器而著稱。——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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