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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貢貝印象(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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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正吃著午飯,船上的發動機突突響起來。1960年7月16日,我們終於開始了從基戈馬向北到貢貝的航程。我們終於成行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在此之前,比屬剛果發生了成功推翻殖民統治的起義,這曾經給此行蒙上了陰影。兩個星期前,我和萬妮的船剛準備離開基戈馬,首批比利時難民蜂擁而至。我們只好乾等。基戈馬的官員擔心坦噶尼喀人會受到鼓舞,起而反對他們的宗主國。可是,基戈馬的局勢非常平靜——不過從湖上逃來成千上萬比利時難民,他們需要棲身之處,需要填飽肚子。現在我們得到了准許,終於出發前往貢貝了。

在這段12英里的航程中陪伴萬妮和我的,是在政府當局為我們踐行席上作陪的森林動物保護員戴維·安斯蒂。我們自己的小船也被裝上了船。它將成為我們與外界聯絡的唯一手段。當時的風很大,湖面上波濤洶湧,大浪打來,濺起陣陣白色浪花。西邊就是局勢動盪不安的剛果,它境內的丘陵隱藏在旱季的騰騰霧氣之中,茫然不可見。極目北望,一望無垠的湖面向遠處的蒲隆地延伸。我們就像置身在清澈無比的淡水海洋之上。船緊貼著東部的湖岸航行。地層斷裂形成的斜坡異常陡峭,聳立在湖邊高達900英尺,斜坡上林木蔥蘢,但頂部有些光禿,因為那上面盡是嶙峋的岩石,表土很薄,樹木難以生長,就連那上面的草也被曬得幾近枯黃。峽谷裡的小村落依稀可見,還有少量被砍去樹木種莊稼的林中空地。每當湖邊出現沙灘的時候,就可以看見沙灘上泛著銀光,因為那上面曬了數不清的沙丁般大小的小魚。戴維·安斯蒂解釋說,這就是大麻魚。入夜之後,捕魚人靠小獨木舟上的阿拉丁的神燈把它們吸引過來,然後用類似捕捉蝴蝶的大網兜將它們撈起來。有些捕魚人還向我們招招手。過了大約個把小時,我們抵達了動物保護區的南端(那地方到1966年才成為國家公園)。如今,快到這個國家公園的時候就能看出來了,因為它外圍的幾乎所有樹木都已遭到砍伐。可是40年前,它的界線卻沒有這麼明顯。我久久凝視著這片丘陵,想象著即將在這裡生活和工作的情景。我記得當時心裡在嘀咕: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黑猩猩啊?

我們很快到達森林動物保護員的哨位。戴維·安斯蒂決定在那裡過夜。我跳上一片細沙和卵石的沙灘,這便是我今後成千上萬次在這裡登岸的第一次。記得我當時既沒有感到高興,也沒有感到焦慮,只是感到一種奇妙的超脫。我們把東西從船上卸下,把帳篷支起來之後,萬妮和戴維著手準備晚餐,我就離開他們,獨自爬上帳篷對面那片樹木濃密的斜坡。接著我就見到了使我激動不已的情景,簡直太神奇了!記得我當時坐在一塊石頭上,目光越過山谷,看著遠處的藍天,心想但願天堂裡也是這個樣子。我看見了幾隻狒狒衝著我吼叫。我聽見了各種各樣的鳥鳴。我聞到了被太陽曬乾的青草味、焦乾的泥土味和一些成熟水果的香味。這就是貢貝的氣息。太陽開始朝此刻已經風平浪靜的湖面下墜。我從斜坡上下來,準備與萬妮和戴維一起度過這第一個迷人的夜晚。天空佈滿了閃爍的星辰,微風吹得頭頂上方油椰樹的葉子沙沙作響。等我鑽進帳篷,在小床上躺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屬於這個新奇的森林世界,覺得這是我應當呆的地方。

戴維·安斯蒂和我們一起呆了一兩天,幫助我們把這片小小的營地整理好。營地上只有一頂帳篷,是我和萬妮在今後4個月中合住的。另外還有一間用幾根棍子搭建起來,頂上鋪了草的臨時廚房。那是我們從基戈馬僱請的廚子多米尼克的小天地。他也有自己的帳篷,支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接著戴維就離開了我們這兩個英國怪女人。他跟大多數人一樣,認為我們要不了幾個星期,就會打退堂鼓的。他太不瞭解我們了!臨走之前,他讓我保證不獨自一人上山,至少要等到對這裡的情況熟悉了之後再說。他指派了一個叫阿道夫的森林動物保護員陪伴我,還讓當地一個叫拉希迪·基誇萊的人做我的嚮導。

當然,我早就知道貢貝那地方有很多危險。然而,就在我們到達的第一個星期,就有一件讓我非常吃驚的事情。有兩個捕魚人把阿道夫、拉希迪和我領去看離湖邊不遠的一棵樹。那棵樹的樹皮上傷痕累累,不下百處。顯然前一天晚上有一隻公野牛向一個捕魚人發起過攻擊。那人設法爬到樹上躲了起來。那隻野牛在樹下呆了個把小時,用犄角去撞那棵樹,想把它的受害者撞下來。這幾個捕魚人顯然是想告誡我,住在非洲的森林裡非常危險。這件事無疑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我們只在斜坡下半截的密林中活動,有時經常順著動物留下的足跡行走。記得當時我腦海裡多次浮現出那棵累累傷痕的大樹。當年在貢貝還的確有一些野牛。有一次(是那之後不久,當時我已經不要阿道夫和拉希迪的陪伴了),天還沒有亮,我就差點撞上一隻野牛——那傢伙個頭很大,就躺在離我頂多6英尺的地方,正在反芻胃裡的食物。幸好當時風比較大,風聲蓋過了我發出的那點聲音,而且風又是從它的方向朝我吹過來的,所以我才能悄悄地離開而沒有引起它的注意。還有一次(離那次有很長時間了),我正在山上睡覺,突然聽見附近黑暗中有一隻覓食的獵豹發出奇怪的呼哧聲。我的恐懼就沒法說了——當時我還真害怕獵豹。我暗暗對自己說,那豹不會傷害我,因為我的崗位在那兒,而且我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覺得自己會受到保護的。我把毯子蒙在頭上,希望最好別出事。現在回想起來,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宿命思想,抑或我真覺得自己跟上帝之間有什麼盟約。「我要幹這項工作,上帝,請求你保佑我。」不管怎麼說吧,儘管那隻獵豹對眼前這個陌生的白猿也許有很強烈的興趣,可是它顯然不想品嚐這個新鮮東西。這也是獵豹的生性。

還有一次,我正沿著湖邊返回營地,為了不去爬一塊巨大的岩石,就從湖裡涉水繞過去。這時我突然看見一條蜿蜒遊動的黑蛇。我猛然站住了。那蛇大約6英尺長,從它頸部那微凸的皮褶和黑色條紋,我知道它是斯托姆水上眼鏡蛇——這種蛇有劇毒,如果當年被它咬一口,是沒有任何藥物可以解救的。它乘著一個拍岸的浪頭從水面上朝我游過來,它的一部分身體實際上已經碰到了我的腿。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它那亮晶晶的黑眼睛也死死地盯著我。我站在那裡紋絲不動,連大氣也不敢出。接著那浪落了回去,把蛇也一起帶走了。我趕緊從水裡跑出來,嚇得心臟怦怦直跳。幸虧那不是一條即將產卵的母蛇,因為我後來發現,在一般情況下,這種蛇還是比較平和的,可是在產卵期,它就可能變得極具攻擊性,任何東西只要進入它的領地,就會遭到它的攻擊。

其實,我當時幾乎沒有產生過怕遭野生動物傷害的恐懼心理。我真的相信,那些動物會感覺到我無意傷害它們,所以它們也就不會傷害我——就像我在奧杜瓦伊峽谷遇到的那隻小公獅子一樣。路易斯鼓勵我相信這一點,同時又要我明白:如果跟某種動物不期而遇的時候,我要具有理性,知道自己應當怎麼辦。他要我牢牢記住,在任何時候都不要進行不必要的冒險。如果處於母獸和它的幼崽之間,或者遇上一隻受傷後未能逃走的動物,或者是遇上一隻出於某種原因而仇恨人類的動物,那是最危險的。可是與人們在城市裡可能遇到的危險相比,這些危險並不算大——也許相對還要小一些,所以我也不在乎。

最初幾個月裡,使我感到焦慮的是,那些黑猩猩非常害怕,一見到我就逃得無影無蹤。我是個入侵者,而且還是個陌生的入侵者。我知道他們對我最終會感到習慣的——可是要多長時間呢?在資金用完之前,我能掌握到一些真正有用的東西嗎?我心裡很清楚,如果這一次沒有什麼結果,那麼路易斯就無法繼續募集到資金。我真擔心會給他丟面子。我對自己所處的新環境逐漸熟悉起來,而且非常高興,可是這件事情卻使我感到不安。

到貢貝6個星期之後,我和萬妮都得了瘧疾。我們躺在那頂軍用帳篷裡並排放著的兩張小床上,忽而發起高燒,忽而冷得發抖,那副可憐相是可想而知的。去之前聽說貢貝地區沒有瘧疾(是當地一個義大利醫生向我們提供的錯誤資訊),所以我們就沒帶治瘧疾的藥。我們當時僅有的樂趣,就是有氣無力地量量體溫,比較一個體溫記錄。萬妮連續發了4天燒,體溫高達華氏105度,有一度連走兩步的力氣都沒有,可是她有幸活了下來。

我的身體剛剛有點恢復,就急切地去搜尋黑猩猩。在一個涼爽的清晨,我去攀爬帳篷對面那陡峭的斜坡,我爬得很慢,經常停下來歇歇。那一天真吉利,是個轉折點,因為我發現了「山峰」,而從那天起,我就開始時來運轉了。

「山峰」其實只是一塊突出的岩石,位於小山谷之間的一道山脊上,那山脊就是一段聳立在湖畔的峭壁。這是個絕妙的制高點,離湖面500英尺。從這裡我可以觀察到兩個山谷:一個是我們帳篷所在的卡孔貝谷,一個是位於它北面的卡薩克拉谷。經過這一番攀登,我已精疲力竭地坐了下來。這時,我聽見下面山谷裡有黑猩猩的聲音,看見他們正在吃大無花果樹上的果實。我通過望遠鏡跟蹤他們離去的身影,還聽見他們不時發出很響的喊叫。他們全都離去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我忘記了自己還在發燒,趕緊爬下斜坡,把這次奇遇告訴病得不輕的萬妮。

我一生中最令人激動的幾個階段之一(有所發現的階段)就這樣開始了。我沒有一天是虛度的。每一天我都瞭解到一些有關黑猩猩的非常有趣的事實。我的生活有了節奏。我每天把鬧鐘定在早晨5點半,吃上一片面包,用熱水瓶裡的水衝一杯咖啡,然後趁天還沒亮就爬上「山峰」。雖然我儘量不把萬妮吵醒,她還是半睡半醒地跟我說聲再見。我在觀察一群或者某個黑猩猩後,有時還下去把他們吃剩的東西收集起來,這樣我也熟悉了那裡的地形。通過這樣一點一點的積累,我對他們的生活方式逐漸有了瞭解,而他們看見我這樣一個陌生的白猿也不感到奇怪了——不過,幾乎過了有一年時間,我才能在大約100碼的近距離上接近其中的大多數。

難得出現一天當中一隻黑猩猩也看不見的情況,不過有時候要等上好幾個鐘頭,才能有幸看見一隻。在等待的時候,最重要的是要集中精力,因為黑猩猩經常是小群出沒,有時甚至是單隻活動,而且悄無聲息。引起我注意的,往往是樹上的動靜或者樹枝折斷的響聲——雖然在大多數情況下那根本不是黑猩猩,而只是狒狒或者猴子。在開頭幾個月,曾經有一個科學家來找我,對於我不帶些書到「山峰」上去邊等待邊看書打發時間,他感到非常驚訝。如果那樣,有許多精彩的東西我就根本不可能看見!

我呆在「山峰」上的那些日子裡,根據點滴觀察,逐漸對貢貝黑猩猩的日常生活情況有了些瞭解。我那種害怕失敗的情緒開始消退。不過第一個真正有價值、真正讓人激動的觀察結果還是3個月之後才得到的。那天早晨的情形一直令人失望,我上上下下爬了3個山谷,可是連個黑猩猩的影子也沒有發現。由於一直在茂密的樹叢中穿行,到了中午,我拖著疲憊的步子朝「山峰」上爬去。我突然看見前方大約40碼的深草叢中黑影一晃,於是我立即收住腳步,調節望遠鏡的焦距,看出那是一隻單獨的黑猩猩,並很快認出他是那隻我所熟悉的成年雄性黑猩猩。他像其他猩猩那樣膽小,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灰鬍子戴維」,因為他的下巴上長了一些很顯眼的白毛。

我稍微挪了挪,以便更好地進行觀察。他坐在一個白蟻冢的紅土丘上,不斷地把一根草伸進洞裡。隔一段時間,他就把草拿出來,用嘴在上面舔著。偶爾他會再折一根草來用。他離開之後,我走到那個蟻冢邊上,看見地上扔了許多草棒。土丘上許多白蟻在爬。它們正忙著堵剛才「戴維」把草伸進去的那些洞。我學著他剛才的動作,等我把草拿出來的時候,上面有許多用嘴咬住它的白蟻。

就在兩個星期之前,我得到的資訊是,如果我能觀察到黑猩猩使用工具,那我的整個研究工作就是非常有價值的。現在我看見「灰鬍子戴維」在使用工具。幾天之後,我再次觀察到像這樣使用工具的行為——我看見黑猩猩怎樣把一根小小的樹枝折斷,然後把上面的葉子摘去。這是實物改造——是工具製造的原始行為。我對所看見的情況感到難以置信。長期以來人們一直認為人類是地球上唯一利用和製造工具的生靈。我們被界定為「工具的製造者」。人們認為,這種能力是區別我們和動物王國的其他成員的標誌。

我把這個訊息用電報形式告訴了利基。他的回答現在已經成了眾所周知的名句:「啊,現在我們必須重新給人下定義,重新給工具下定義了,否則我們就承認黑猩猩是人!」我在貢貝所得到的觀察結果對人的獨特性是一大挑戰。只要出現這種情況,就會發生科學上和理論上的巨大反響。這一次,有些人力圖貶低我的觀察結果,理由是我沒有受過專業訓練,所以不大可能獲得可靠的資訊。可是我後來所拍攝的照片最終證明了這一事實。有的科學家實際上暗示說,肯定是我教會了黑猩猩怎樣釣白蟻。然而,不管怎麼說,人們認為有必要用比以前更為複雜的方式來給人下定義——因為上蒼不允許我們失去人類所獨有的任何特徵。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會有那麼多的爭議和猜測,因為我還在過著非常簡單的生活,還在繼續瞭解有關黑猩猩的情況。

我所觀察到的這些運用工具的現象不僅具有非常重要的科學價值。我認為,更為重要的是,正是由於這些觀察結果,利基才能為我從國家地理學會爭取到一筆撥款,使我的研究能夠得以繼續。他寫信把這個激動人心的好訊息告訴了我。可是,這時候,已經來了5個月的萬妮也即將返回英國了。

我知道自己會非常想念她的。她是一個非常好的伴侶,在許多方面給我的幫助是巨大的。每當我從山林裡回來的時候,她總是在那裡等著我,急於想知道我幹了些什麼。我們坐在篝火旁邊,相互交換資訊。她也把一天的情況說給我聽,講述捕魚人找到她搭建的「草棚診所」來,她就用埃裡克舅舅提供的藥品給他們治病,並通過演示告訴他們,一滴鹽水,只要定期塗抹,就能使最討厭的熱帶潰瘍得以癒合。實際上,過了多年之後我才知道,她當時竟以「白人巫醫」而著稱——當地人走很遠的路來找她,向她討取她自己花錢買的阿司匹林、瀉鹽之類的藥物。我對她非常感激,這不僅因為她敢於跟我一起到這樣的野外作業地來,而且因為她與當地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而正是在此基礎上,我和我的工作隊成員以及我的學生才使這種關係得以發展。

萬妮還有一個很好的品質,可惜我當時還不太理解。由於我求知心切,常常整夜呆在森林裡,尤其是遇到黑猩猩在離「山峰」比較近的地方棲息的時候。我就帶上一隻鐵皮箱上去,箱子裡放進一把小洋鐵壺,還有一些咖啡粉和糖,再加上一條毯子。我把毯子拿到夜晚能聽見黑猩猩叫的地方,就睡在那裡,到清晨我從那裡就能對他們進行觀察。我總是先到下面去,和她一起吃晚飯,然後就只顧自己,離開了她。我藉助月光或者手電光爬上那條我熟悉的小道,心裡總是很高興的。我把她一個人留在營地,從來沒有想到過她在那樣一個陌生的環境裡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可是她卻從來沒有抱怨過一聲。現在回首那段往事,我才意識到她所作出的貢獻是多麼巨大。

萬妮離開之後,我還要在那裡呆上一年。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裡,她很擔心,可是在利基答應把他所信任的小船駕駛員哈桑從維多利亞湖派到貢貝來和我作伴的時候,她心裡的一塊石頭才落了地。他將從基戈馬把我的給養和信件帶過來。多米尼克將繼續為我做飯,而且他的妻子和女兒也過來了。他們將共同守護我們小小的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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