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的是,許多人似乎認為科學與宗教水火不容。藉助現代技術知識和現代技術手段,科學發現了地球上生命形式的形成和發展的許多方面,還發現我們這個星球只是太陽系中很小的一個部分。近來,天文學家們已經描繪出各個行星上的大氣情況,還發現了許多新的太陽系;神經學家們已經知道了我們大腦工作機制方面的驚人事實;物理學家們已經把原子分割成越來越小的微小粒子;克隆羊已經獲得成功;一個小型機器人已經被送上火星並在其表面行走;奇妙的計算機世界已經被開啟。人類的智力達到了驚人的地步。天哪,所有這些神奇的發現導致人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在這個宇宙中——乃至在無限和時間之中——的所有奇蹟,最終都能被有限的大腦通過邏輯推理所理解。而且,在許多人看來,科學已經取代了宗教。他們認為,宇宙並不是某個難以捉摸的上帝所創造的,而是一次大爆炸所生成的。他們說,物理學、化學和進化生物學都可以揭示宇宙的起源以及地球上生命的出現和進化。相信上帝,相信人的靈魂,相信人死之後會進入另一個世界,都不過是想給我們的生命賦予含義的毫無出路、愚不可及的想法。
但這也不是所有科學家都相信的。量子物理學家們得出的結論是,不管怎麼說,上帝的概念並非異想天開的結果。神經生理學家約翰·c.埃克爾斯覺得,雖然有關人類靈魂的問題超出了科學的範圍,但卻告誡科學家們在被問及人死後意識自我是否繼續存在的問題時,不應當作出絕對否定的回答。那些研究人類大腦的科學家認為,無論他們對大腦有了多少認識,也無法完全理解這個異乎尋常的結構——因為他們認為它的整體畢竟大於部分相加之和。宇宙大爆炸理論是又一個例子,它說明人類大腦具有不可思議、令人生畏的能力,能認識似乎無法知曉的最初的時間。也就是我們所認識的時間,或者我們認為我們所認識的時間。可是,時間之前呢?空間之外呢?我清楚地記得小時候這些問題曾使我浮想聯翩。
我躺著,望著漸漸黑下來的天空。我想,如果我們人類最終失去了所有的神秘感和畏懼感,如果我們的左側大腦完全主宰了右側,致使邏輯思維和推理完全取代直覺,把我們與我們最裡層的、內心和靈魂深處的東西隔絕開來,那將是多麼可悲的事情。我看見星星在一顆顆地出現,先是那些最明亮的,繼而,隨著日光逐漸黯淡,星星也越來越多,最後,整個天幕上都佈滿了明亮閃爍的光點。阿爾伯特·愛因斯坦被認為是我們這個時代無可爭議的、最偉大的科學家和思想家之一。他對生命就一直持一種神秘的看法,並且說,他在不斷更新這個看法,所根據的是他在注視星星時產生的神奇和卑微的感覺。
至少從尼安德特人的時候起,也許還要早些,世界各地的人們就開始有了神的崇拜。宗教、精神方面的信仰就成了人類最強烈、最持久的信念之一,有時候甚至為此而忍受大約半個世紀的殘酷迫害。我童年的時候,偉大的基督教先烈所忍受的磨難就常常縈繞在我的腦海。世界上許多地方的土著人至今仍保留著他們對造物主、對大神的信念,繼續秘密地信自己的教,儘管被發現後就要受到重罰的危險。在東歐共產黨當權45年後,人們對上帝的信仰依然倖存。
我繼續躺著,仰望繁星點點的夜空,還不想回到屋裡去。我想到了最近6個星期旅行時遇到的一位年輕人。他是利用假期打工,在得克薩斯州達拉斯我下榻的那家飯店當服務員。那天晚上有漫步音樂會,我走過去,看見那些身穿漂亮長裙晚禮服的年輕姑娘們,陪同她們的人也都穿著晚禮服。她們看來非常高興,無憂無慮。生活對她們來說才剛剛開始。我站在那裡,想到了未來——她們的、我的,還有世界的未來——這時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對不起,博士——請問您是簡·古道爾嗎?」那位服務員很年輕,充滿活力的樣子。但他似乎有些擔心,部分原因是他覺得不應當打擾我,還有部分原因也看得出來,是他有心事。他有個問題要問我。所以我們就走到一處樓梯旁邊,離開一群群衣著華麗的人和一對對手拉手的人。我們談到了上帝和世界的創造。
他看過我的所有紀錄影片,也讀過我的書。他簡直入了迷,覺得我所做的事太偉大了。可是我卻談到了進化。我信仰宗教嗎?我相信上帝嗎?如果是這樣,那怎麼能和進化論一致呢?我們當真是黑猩猩變過來的嗎?所有這些問題都問得直截了當,表現出真誠與關切。
於是我儘量如實地加以回答,對我自己的信念加以解釋。我告訴他,沒有人認為人類是從黑猩猩變來的。我解釋說我的確相信達爾文的進化論,我講了在奧杜瓦伊峽谷的事情,說了我把一塊業已滅絕的動物化石拿在手中時的心情。我還告訴他,我在博物館裡追尋了進化的各個階段,比如說馬經過千萬年的進化,從最初只有兔子大小的形體逐步變大,變得越來越適應它的生存環境,最後變成了現代的馬。我告訴他,我相信幾百萬年前有一種原始的、像猿猴又像人的動物。它的一個分支後來變成了黑猩猩,而另外一個分支則變成了人類。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我不信仰上帝。」我說道。我跟他談了我本人的信仰和我們家人的信仰。我談了外祖父是怎樣當上基督教公理會牧師的。我說我歷來認為,上帝在七天裡創造世界的說法,很可能是解釋進化過程而採用的比喻。如果是那樣,那麼每一天就相當於幾百萬年。
「這時候,也許上帝發現有一種動物的發展已經符合了他的目的。智人具有大腦,心智和潛力。」我說道,「也許那時候上帝就把精神吹進了第一個男人和第一個女人的頭腦,把聖靈注入到他們的身體裡。」
那個服務員的憂慮似乎大大減輕了。「是啊,我明白了。」他說道。「可能是這樣。這似乎有點道理。」
最後我告訴他,我們人類怎麼成為現在這個樣子,是進化也好或者是創造也好,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而且特別重要)我們未來的發展。我們是不是繼續去毀壞上帝的創造,繼續互相拼殺,繼續傷害這個星球上的其他生物?我們是不是應該找到一些辦法,以便我們相互之間以及與自然界之間能夠比較和諧地生活在一起?我對他說,這是很重要的,因為它關係到人類的未來,從個人來說,也關係到他自己。他應當自己作出決定。我們告別的時候,他的眼睛明亮而有神,那些困惑已一掃而光,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在貢貝的大湖畔,我想到在遙遠的得克薩斯州的這次短暫相遇,不禁笑起來。我想那是非常有用的半個小時。
起風了,吹來陣陣寒意。我從群星燦爛的戶外走進屋子。上床後我沒有馬上入睡,腦子裡仍然裝滿了白天所發生的事情。我躺在那裡似睡非睡,思緒反覆不斷。為了讓思緒平靜下來,我又假定自己進了森林。可是那一幅幅畫面仍然不由自主地在頭腦裡浮現。我看見外婆坐在白樺山莊花園裡的凳子上喝咖啡,還是格拉布小時候我見到她的模樣。接著是埃裡克舅舅最後一次心臟病發作之後的模樣,他躺在離我家不遠的一個養老院的床上,人老了,似乎人也縮了起來。他之所以被送到那裡,是因為萬妮和奧莉兩個人弄不動他。我記得在他臨終的那天晚上,我聽見了貓頭鷹恐怖的怪叫聲,它是在召喚死者的亡靈。這件事我當時沒有說,因為在伯恩茅斯已經至少有15年沒有聽見貓頭鷹叫了。過了幾個月,我跟萬妮談起這件事情,她似乎很吃驚,因為她當時也聽見了。我想到了奧德麗。她是帶著我們家的名叫「西達」的狗去散步的時候把頭蓋骨摔裂的。她康復之後又活了一年多。有一天晚上,萬妮端了一杯茶進到奧德麗的房間,她告訴萬妮說,「西達」以前從來不到房間,那天卻坐在她床邊上,久久地看著她。後來萬妮又朝她房間裡看過一次,發現「西達」還在裡面。第二天上午,奧德麗再也沒有起來——她與世長辭了。我想到了「西達」臨死前的一段時間,我們都希望它會好起來,可是那只是我們一廂情願。我也想到了我兒時的夥伴「拉斯蒂」的死,還有我在達累斯薩拉姆養的寵貓「金吉爾」、「巴金斯」、「裡帕爾」和「斯皮德」。失去它們對我來說也是很痛苦的。後來我又想到了「弗洛」,想到我坐在溪流邊她的遺體旁的情景,想到了她生前的所作所為,想到了我從她那裡學來的東西。接著,我想到了德里克栩栩如生的模樣,想到他吃力地爬上山,到餵食站去,因為他非常想看看黑猩猩。我發現自己哭了,而且哭了很久,哭出了自己一年來的怨恨和悲傷——還有自憐。哭著哭著我就睡著了。淚水有時具有很強的癒合力。醒來之後我明白了,對德里克的死,我會永遠感到悲傷,而且也總能抑制自己的悲傷。森林和森林中存在的並非虛幻的精神力量一直給我以「傳達理解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