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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皈依之路(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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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來,我一直在深思動物研究的倫理道德含義。不論這樣的研究對人類健康的好處大小,我們是不是應該這樣對待動物?人類也是動物。在納粹時期的歐洲,就曾經在活人身上做過試驗。在其他一些國家,在其他一些時期,都用人做過試驗,而有的被試者對試驗的潛在危害還一無所知。對不經被試驗者同意而故意進行試驗的行為,我們感到震驚。這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一個痛苦的試驗不是在人類身上,而是在其他動物身上進行,我們的憂傷的程度就與我們認為那個動物所受到的痛苦程度有關。所以,如果我們知道各種動物的遭遇,那就好了。遺憾的是我們永遠也做不到——即使人類對痛苦的理解也有很大的差別。同樣一個過程,對某個人來說可能非常痛苦,而對另一個人來說不過是輕微的痛苦。然而,我們知道有些東西對人和動物所造成的痛苦是相同的,比如吞下毒藥對五臟六腑所造成的疼痛。如果為的是讓將來的人類免除某種痛苦,那麼我們給健康的動物造成這樣的痛苦對不對呢?這是一個我們大家都必須回答的問題。我們的各種回答將取決於:(1)所涉及到的動物;(2)我們對那種動物的瞭解;(3)我們自己或者我們的親人受到這種病痛折磨的體驗。

所幸的是,動物福利和動物權利運動日益發展,這促使人們在藥物和醫療試驗中努力尋找其他東西來代替活動物。遺憾的是,找到了這樣的東西,而且其有效性也得到(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的)認可,但卻沒有任何立法來防止繼續利用動物來進行試驗的做法。同樣令人感到遺憾的是,要想新出臺一項非動物試驗程式,要越過層層障礙才能得到批准,而要想新出臺一項利用動物進行試驗的程式,批准起來障礙要少得多,而且也容易得多。對醫學史上動物試驗的貢獻,人們進行了大量的研究。從這些研究中可以明顯看出,動物對醫學發展並不像動物試驗支援者們所說的那樣至關重要。此外,許多動物試驗研究起了誤導作用:一些藥物的應用被推遲,有的長達數年之久,可是後來卻證明它們對人類很有好處;一些藥物雖然對動物傷害不大,但人使用之後卻非常痛苦,甚至發生死亡。

我認為,未來的一大挑戰——對年輕一代的醫學和獸醫研究人員的挑戰——是要找到一些東西來替代各種用於研究的活動物,從而永遠取消用動物進行研究的做法。我們需要一套新的思路:我們還是不要這樣說,儘管用一些動物做試驗是很不幸的,但卻是少不了的。我們還是承認這種做法是不道德的,早停止早好。讓科學將其集合的智慧引向停止所有動物試驗的方向上來。人類歷史上有許許多多令人振奮的故事,說的都是創造難以想象的奇蹟。

當然,動物所遭受的痛苦,包括許多不必要的痛苦,很多都與科學有關。但是,因虐待動物而感到愧疚的卻不僅僅是科學家。在集約化的糧食生產過程中,億萬個動物正在遭受難以言狀的疼痛、苦難與恐懼。它們從出生到死亡都是在籠舍裡或者在囚禁狀態下度過的,有時候則是走在不可逆轉的通向被屠殺的道路,而最糟糕的是進屠宰場。野生動物仍在不斷遭到獵殺,或者落入陷阱,或者被毒殺。在交易場上被買賣的動物,娛樂業中被訓練從事表演的動物,寵物業中被繁殖的動物,種類之多,令人咋舌。還有不計其數的被當成工具使喚、受到近乎野蠻對待的動物。

在過去40年裡,對動物的養殖日益集約化。這是一種為求最大產出的生產裝配線式的方法,但卻被用到有知覺的動物身上。這種方法得到了廣泛的應用,大型農業企業公司應運而生,許多小型農場被弄得走投無路。我是在讀了彼得·辛格所著的《動物解放》之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他在書中詳細描述了這種做法所產生的後果。在養雞場,蛋雞飼養密度很大,有時一隻18英寸長16英寸寬的籠子裡要養5只,有時雞在籠子裡就會自相殘殺。於是就對它們進行「去喙」處理——把它們倒吊在長繩子上,依次送到機器前面,切去它們的喙。這是個非常痛苦的過程,而且殘存的喙會給那些蛋雞留下終身痛苦。書中還說,豬被養在小得幾乎無法活動的圈裡,站的地方是一塊便於沖洗清除糞便的窄板。豬站得腿痠疼,變得畸形,加之缺乏活動,腿沒有力氣,在把它們拖到屠宰場的時候,它們那過重的軀體經常壓得腿部發生骨折。產崽兒的母豬被用鐵環固定起來,一動也動不了——偶爾還會壓死小豬崽。豬鼻子非常敏感(還記得法國那些採集塊菌的豬嗎?),真正使它們的鼻子遭殃的,是它們自身排洩的糞便臭氣和尿臊氣——即使我們人類不太靈敏的鼻子聞了也覺得受不了。我發現,餵養小牛的圈欄太小,那些牛在裡面連身子都轉不過來。它們被養在黑暗中,不見陽光,不接觸鐵質,為的是使它們的肉質白嫩。它們極度缺鐵,所以就喝自己的尿液。

我發現在吃肉的問題上,我的態度發生了急劇的變化。我看著自己盤子裡的肉,就彷彿看見一個曾經活蹦亂跳的動物,是為我而宰殺的,它彷彿成了恐懼、痛苦和死亡的象徵——我頓時沒了胃口。所以我就把食肉的習慣給戒了,成為素食者。這對我來說有一個好處:我的健康狀況發生了變化。我發現自己體重變輕,渾身充滿清潔的能量。我無須讓自己的身體去區分什麼是有用的蛋白,什麼是那些動物活著的時候也曾想排出的廢物。

飼養供食用的動物還帶來其他一些問題。成千上萬英畝的熱帶雨林被砍伐後變成牧場,或者變成動物飼料的種植場。這種做法使得亞馬孫河流域的土著居民失去了森林遺產,而且整個過程浪費非常大。據估計,1英畝肥沃的土地,如果種植豌豆或者大豆,可以產出500到600磅植物蛋白。如果把這1英畝的土地用來種植飼料,而後用它來餵養宰殺後供我們食用的動物,我們只能得到40到55磅的動物蛋白。

這裡,我想說清楚:我並不譴責肉食的人——我只譴責集約式的飼養方式。我們的肉食者們——我的朋友大多數都是——所享用的肉,應當來自那些曾經生活得不錯,而且是在儘可能無痛苦地被宰殺的動物。難道我們不能為那個為我們而獻身的動物亡靈作點祈禱嗎?古時候的人們尚且這樣做了。土著的居民現在依然這樣做。任何使我們回到與自然界發生關係的小事,任何滲透到所有生命中的精神,都有助於我們在道德和精神演化道路上的進步。

如果我們承認人類不是唯一具有個性特徵的動物,不是唯一能進行理性思維、解決問題的動物,也不是唯一能體驗歡樂、悲哀和絕望的動物,尤其不是唯一懂得心理和肉體痛苦的動物,(我希望)我們就不會那麼傲慢,也不會那麼堅定地認為只要能對人這種動物有利,就可以絕對有權隨意地利用其他的生靈。誠然,我們人類是很獨特的,但我們也不像舊觀點所認為的那樣,與動物王國的其他成員有多大的不同。瞭解了這一點,我們就可以少一點傲氣,對與我們共享這顆星球的可愛的動物,特別是具有複雜的大腦和社會行為的動物,包括我們瞭解較多的狗、貓和豬等,我們應當另眼相看,尊重它們。儘管我們現在只是猜測其他動物也有感覺,而且與我們的感覺類似或者差別不是很大,我們也應當考慮,為了人類自身的目的,把它們僅僅看成是「東西」或者「工具」的觀點在倫理道德上對還是不對。即使我們所食用的動物是我們為了自身目的而餵養的——試驗用、食用或者用於娛樂——難道它們因此就不是豬?不是猴子?不是狗了?難道它們因此就沒有感覺了?就不知道疼痛了?如果我們餵養供醫學研究用的人,難道他們就不是人了?就不會像其他人那樣感到痛苦?或者就不在乎痛苦了?難道從前的奴隸對疼痛、悲傷和絕望的感覺會因為他們生下來就是奴隸而感覺不到?

我們只要列舉幾個大聲疾呼對動物要有仁愛之心的人為例,就會意識到他們之中有多少真正偉大的人了。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懇求我們把愛的範圍擴大到「所有生靈以及整個美麗的大自然」。阿爾貝特·施韋策認為:「我們需要一個包括對待動物在內的無限制的道德規範。」聖雄甘地說:「從一個國家的人對待動物的方式就可以知道他們的為人。」

千百年來,不少知名人士都對吃肉的問題發表過直言不諱的見解。畢達哥拉斯寫道:「地球提供了大量的財富、無害的食物,給你們提供了無須流血和殺戮就能享用的盛宴。只有野獸才以肉食充飢。」英國劇作家蕭伯納說:「我們不想打打殺殺,可是我們卻用死東西來填自己的肚子。」本傑明·富蘭克林說食肉是「無人提出質疑的謀殺」。達·芬奇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他言辭非常激烈地說,食肉者的身體是「墳場,是埋葬他們所食動物的墳墓」。

在我看來,殘忍是人類最大的罪惡。只要我們承認每個生靈都有感覺,都能體驗到痛苦,那麼如果我們仍然故意讓動物受苦,我們同樣是有罪過的。我們無論是這樣對待人類還是對待動物,都是在殘酷對待我們自己。

這種話不是很容易就能被人們所接受的。

我非常喜歡提到的一件事:有一天早晨,我乘計程車上希思羅機場。我要外出講學兩個星期。當時我很累,打算在計程車上打個盹。不知道怎麼搞的,司機知道了我是研究黑猩猩的,就對在動物身上「浪費」很多錢的人展開了長篇大論的批評,其中特別談到了他妹妹。她為當地一家動物保護組織工作。現在還有這麼多的人在受苦受難,有這麼多的兒童受到虐待。有這麼一個對動物很關心的妹妹,他感到討厭。電視上有關動物的節目太多了。他(因此)經常關掉電視。

我當時沒有情緒聽他說這些。我剛想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可是意識到他正是那種不瞭解情況、使人生氣但卻需要曉之以理的人。像他這樣的人有成千上萬。他們不瞭解這些問題,不懂得如何探討,只是炫耀他們所聽來的陳詞濫調,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重複。顯然這輛計程車就該我來坐。

於是,我很彆扭地斜靠在座位上,通過他身後一扇小窗戶,跟他一路談到希思羅機場。我以黑猩猩的故事開始講述,他也在認真地聽講,可是似乎沒有什麼觸動。我告訴他黑猩猩能學會手勢語,有些猩猩喜歡畫畫,他們如何感受情感,如何相互關心,甚至還互相救援。我講述了狗和其他動物如何救下自己主人性命的故事。我說對於處於囚禁狀態下的動物,我們是有責任的,因為是我們剝奪了它們自我保護的能力。對人類的問題表示關心的人已經有很多了,所以有些人出來關心關心動物自然也是無可非議的。

可是,我的話像是對牛彈琴。他依然固執地認為關心動物是浪費時間。「不過,祝你在美國生活愉快。」我下車的時候他對我說。

不論他持的是什麼觀點,給他點小費還是必要的,只是我沒有零錢,他也沒有零錢找我。於是我讓他留下一兩鎊錢給他自己,其餘的錢都給他妹妹,支援她的動物保護工作。我想他是不會那麼幹的,不過我倒很欣賞自己的幽默。

我講學回到英國之後,發現有一封信是那個計程車司機的妹妹寫給我的。

她寫道:「我哥哥把你的捐款給了我。你真是太好了。可是最奇怪的是,我的哥哥發生了變化。你究竟是怎麼開導他的?他突然對我變得特別好,還問了我許多關於動物的問題。他真的對我的工作感起興趣來。他已經判若兩人。你做了他什麼工作?」

我一個小時的疲勞得到了回報。他不僅使他妹妹很高興,而且也許已經把他的新感受說給他的朋友們聽,也許已經改變了他們之中一兩個人的觀點。

如今,人們的態度正在發生變化,並且還將發生變化,因為公眾瞭解動物的情況越來越多,此外還因為有些受到公眾喜愛的人士在幫助宣傳,比如保羅·麥卡特尼勳爵,他在妻子去世後就決心更多地介入妻子生前非常熱愛的動物保護事業。許多醫學院的課程中都取消了用狗做試驗。美國的許多獸醫學校已經放棄了用健康的、無主人的狗和貓做試驗,而改用其他替代品——一旦學生們在它們身上動了刀子,它們就無健康可言了。sema實驗室是我見到「芭芘」的地方,現在已經改了名字,這也反映出態度上的變化。實驗室裡的那些保育箱已經沒有了,黑猩猩的籠子都變大了。無論進行什麼試驗的黑猩猩都是兩隻關在一起。我所認識的那隻可憐的黑猩猩「喬喬」所在的靈長目實驗醫學與外科實驗室關閉之後,黑猩猩「喬喬」被送到加州一個禁獵區去了。那個實驗室裡的其他猩猩也被安置到北美其他一些禁獵區。

我們面前的路程依然很漫長,不過我們已經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了。只要我們能有愛心,不殘酷對待人類和動物,我們就將站到一個人類道德與精神演進的新時代的門檻上,並最終實現我們獨有的品質:人道主義。【好書分享vxbooker113】

根據《聖經·新約》的記載,保羅行路將至大馬色(即今敘利亞的大馬士革)時,見天光異兆而雙目失明,被人領進大馬色,由耶穌門徒亞拿尼亞按手後復明,於是決心皈依耶穌,由異教徒變成最虔誠的基督徒。故將本章標題ontheroadtodamascus譯為「皈依之路」。——譯者

大數(tarsus),《聖經》中地名,據《聖經·新約》載,保羅即生於此城。又譯為「塔爾蘇斯」,在今土耳其境內。——譯者

「用腳踢刺」(kickagainstthepricks),源自《聖經》。在後世西方語言中,「用腳踢刺」比喻「不自量力,企圖與強於自己的力量相抗」,與中國成語「以卵擊石」、「螳臂擋車」等意同。——譯者

阿爾貝特·施韋策(albertschweitzer,1875—1965),德國神學家、哲學家,赤道非洲傳教醫師。獲1952年諾貝爾和平獎。——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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