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是,我們——我們大家——都抱著只靠我不行的態度。「我只是一個人。我做什麼、不做什麼都無足輕重。那我還何必管它呢?」試想一下:如果世界上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對環境和社會而言,什麼好,什麼不好,那麼這就意味著有成千上萬、上百萬、上億的人都會有這樣想法:「我所做的不可能有什麼用處——我一個人不行。」如果不是這種態度,又會怎樣呢?——成千上萬、上百萬、上億的人都知道他們所做的會有用處。假定某城有一處滿地都是亂扔的果皮雜物,要是每個過路人都從地上撿起一些,那裡將會是什麼樣子?如果沒有人亂扔雜物,那豈不更好。如果每個人在刷牙的時候都能隨手關上水龍頭,就能節約許多水。如果我們離開房間——無論什麼房間——的時候能隨手把燈關掉,就能節約很多能源。在可能的情況下,如果每個人都騎腳踏車或者步行,或者合用一輛車,或者乘坐公交車,空氣汙染的程度將大幅度下降。試想,如果誰都不去買在動物身上做過試驗的化妝品或者家用品呢?這樣做所帶來的變化將大大超過動物權利倡導者試圖影響政府立法的做法。如果每個人都要求購買放養的家禽所下的蛋,那麼家禽飼養就會發生巨大的變化!現在素食的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試想一下,如果每個人都不吃肉,即使每個星期只有一兩天不吃,會出現什麼變化?因為,如果需求下降,動物飼養的條件就可以不那麼殘酷了。
有人也許會提出,這樣的變化會導致很大的社會不公現象。例如,從事飼養業的農戶就需要有其他的謀生手段。同樣,靠設定陷阱捕捉動物的人、下井採礦的人和在動物實驗室等地方幹活的人,都要這樣。我從來沒有否認過這些問題的複雜性、內在聯絡,及其社會、政治含義。但是我們不能因為解決不道德、殘酷、具有破壞性行為會造成新的問題,因而就永遠地容忍這些問題。難道有人會鼓吹繼續搞集中營,因為要保證讓負責集中營的人不丟掉工作?
我抱有希望的第三個理由是,世界上的年輕人對這些問題有了新的認識,他們精力充沛而且願意獻身。他們發現環境和社會問題已經成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於是他們決心糾正這些錯誤。他們當然會這麼做——他們將是既得利益者,因為未來的世界是他們的。他們將逐步走上領導崗位,進入勞動力大軍的行列,他們自己也將成為人之父母。他們著手解決問題的時間越早越好。年輕人一旦明白了事理,有了動力,一旦意識到自己的所為將真正起作用,是能夠改變我們這個世界的。他們已經在改變它了。
我花了大量時間啟動了一項為了年輕人的計劃——「根與芽」(roots&shoots)組織,因為我相信沒有比這個更重要。這是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名字:根深深地扎進土壤,向各處延伸,形成一個堅實的基礎;芽看起來幼小稚嫩,但是為了獲得陽光,它能穿破厚厚的磚牆。過多的人口、森林的破壞、水土的流失、土壤的沙漠化、貧困、飢餓、疾病、汙染都是這樣的磚牆。人類的貪婪、物慾、殘酷、犯罪、戰爭——這些都是我們人類帶給這顆星球的。「根與芽」所要傳遞的是希望的資訊:世界各地成千上萬的根和芽——也就是我們的年輕人——定能破牆而出。這項計劃強調了個體的價值——我們每個人都很重要,都在起一定的作用,都能有所作為。在生活中,我們沒有一天不在影響我們周圍的世界——我們有這樣的選擇:我們想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作為個體而言,不僅人類很重要,動物也很重要。
「根與芽」的小組從幼兒園到大學都有,其涉及的活動專案有三個方面:即(1)關心環境,(2)關愛動物,(3)關心當地社群。他們所依靠的是知識和理解、堅持不懈和努力工作、仁愛和同情心。他們的實際活動取決於他們所在的地點、當地一些問題的性質,因為他們的目標就是使他們周圍的世界變得更美好。在坦尚尼亞,他們可能會去種樹,去設法改善市場上動物的生存條件,去醫院探望生病的兒童。在洛杉磯的中南部,他們可能去清掃垃圾,講解寵物飼養方面的知識,幫助鄰里做好事。如此等等。
如果組織成員有興趣——他們幾乎總是如此——他們可以跟其他地方或者其他國家「根與芽」組織的成員結成夥伴關係。作為夥伴,他們可以就各自的問題互通資訊,交換如何處理這些問題的看法,還可以相互瞭解對方的生活等情況。這個運動特別強調打破種族、宗教、社會經濟群體的界限,打破代溝,打破國界。此外還要打破人和動物的界限。到1999年4月,它已經在40多個國家發展了2000多個小組。
鼓勵年輕人,給他們以力量,以希望。這是我對他們的未來所盡的力量,也是對我們這顆星球所作的貢獻。對於這些年輕人從事的這項活動,對於活動從學校到學校,從城市到城市的擴充套件,我還能說出很多。不過,那將是另一本書的內容。我在這裡只想說,我有很大一部分力量來自這項活動,來自閱讀各地小組介紹他們如何用各種方法開展工作的報告,來自我對學校訪問時所看到的那一雙雙明亮的眼睛、那種熱情、那種執著,也因為我意識到這樣的事實:孩子們已經在影響他們的父母。
年輕人一旦決心要做一件事情,就會產生一股強大的力量。有一個小姑娘,她相信自己的行動會有作用,她的信念打動了許多人的心。她叫安伯·瑪麗,5歲那年由母親陪著來找我。當時我在佛羅里達州坦帕的一次講學剛剛結束。她一隻手抓著小玩具狗,一手拎著一隻裝了幾個硬幣的塑膠袋。她母親那天上午才發現女兒為什麼把零用錢積攢起來。安伯·瑪麗看了國家地理雜誌的特別報道《在野生黑猩猩之間》,節目裡的小「弗林特」在母親「弗洛」死後顯得特別悲傷。安伯·瑪麗懂得什麼是悲傷——一年前,她的弟弟患白血病死了。她弟弟特別喜歡去動物園看黑猩猩。安伯·瑪麗還知道我是保護失去母親的小猩猩的,所以她就開始積攢零用錢,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地積,最後終於買了一隻玩具狗——我能不能替她把玩具狗送給一隻可憐的小猩猩?也許那樣他在晚上就不會感到太孤單。我能不能用那幾枚硬幣買點香蕉給小猩猩吃?她講完後,我們的眼睛都溼潤了。
安伯·瑪麗的例子能說明我抱有希望的第四個理由。在周遊世界的過程中,我遇到過許多好人,或者聽說過他們的事蹟。有些人開始做一些幾乎是無法完成的事情。憑著孜孜以求的精神,他們頂著幾乎難以克服的困難,達成了自己的目的,或者成了新道路的開拓者。還有些人隨機應變,挺身而出,做出了英雄般的業績——包括他們自己在內,誰也沒有想到他們會這樣做。我們都知道,有些人戰勝了難以想象的生理缺陷而活著,實在令人鼓舞——他們是我們的光輝榜樣。還有許許多多高尚的人,他們在為他人服務(包括人和動物),在默默地奉獻著。使我們感到鼓舞,感到興奮,感到無比高興的是,我們周圍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有的是世界上的領袖人物,有的是普通的兒童、科學家、服務員、藝術家、卡車司機。有人問我:「簡,你的精力是從哪裡來的?安排得這麼緊張的時間表,你是怎麼應付的?」我總是笑一笑,然後告訴他們:「來自從我們中間感受到的精神力量。但有很多是來自我所遇見的那些了不起的人。」這也是繼續到新的地方訪問學習的唯一好處。
米哈伊爾·戈爾巴喬夫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跟他見面我感到非常激動。他敢於向東歐共產主義陣營發起挑戰——那個陣營修建了一道牆不是為了阻擋外敵入侵,而是為了隔斷內外交往,這在人類歷史上是罕見的。有機會見到納爾遜·曼德拉也是非常幸運的。我沒有想到種族隔離會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就壽終正寢,而且我以為要結束這種現象,一定會發生大規模流血。可是曼德拉的領袖魅力,把種族隔離埋葬了,而且沒有發生流血衝突。當然,在蘇聯、在新南非,許多政治、經濟和社會問題變得突出了。看來在走向民主道路的國家,由鐵腕獨裁者控制的種族和部落仇恨,會導致最初的一些混亂和動盪。然而對戈爾巴喬夫和曼德拉為了人的尊嚴和自由所採取的重大步驟,我們是不能懷疑的。
我在世界各地都遇到許多很了不起的人。他們為了改善很多窮人的生活盡了自己畢生的精力。當然,也有許多人在幫助動物。例如,喬恩·斯托金原來是一艘金槍魚捕魚船上的廚師。他看見海豚被漁網困住幾乎快被憋死的情景,感到毛骨悚然。他聽見一隻小海豚的叫聲,發現海豚媽媽看著他的眼睛,彷彿是在哀求他,他情不自禁地跳進聚集了體型巨大、受到驚嚇的金槍魚、鯊魚和海豚的水裡。儘管他自己也嚇得不輕,但他抱住小海豚,感到它在放鬆,就把它舉起來,放到漁網外面去。接著,他又把小海豚的母親弄到網外。最後,他拿出小刀,割破漁網,把它們全放了。他因此丟了飯碗。回到家之後,他想到了海豚的景況,想到了所有被弄得即將絕種的動物。他能做什麼呢?他沒有學位。他也不是闊佬。可是他很希望能起一點作用。他做到了。現在他在生產巧克力——最好的巧克力。每塊巧克力的包裝紙上都印著一種瀕危動物。他把(減免稅收前)利潤的11.7%送給為保護那種動物的組織。他被我們稱為「巧克力喬恩」,是我心目中又一位英雄。現在,越來越多的企業從收入中拿出一定比例捐助各種各樣的善事。
我有幸見到一些北美土著人的精神領袖。他們遭到種種迫害,他們的文化遭到肆意破壞,可他們依然堅持原有的部落風俗,堅定地信仰他們的大神或者造物主,相信人類與地球、動物、植物、岩石、水、太陽、月亮、星星之間的相互依存關係。現在,他們正準備擺脫一個世紀來的壓迫和壓制所編織成的冷漠。來自溫哥華的精神領袖倫納德·喬治用他的歌聲和他的鼓聲打動了我的心靈。那鼓聲是地球母親那急迫、執著、無限耐心的心跳。他經歷了許多痛苦和磨難,成為一位真正的精神領袖,文靜溫和、質樸無華。還有我在加州的精神兄弟奇特庫斯(泰倫斯·布朗)。他母親是部落裡最後一位真正會醫術的女人。他本人最後終於一步步地成為卡魯克部落裡通醫術的人。每天黎明時分,他都為我焚香,以印第安人的方式祝我在世界各地周遊時精力充沛。在越戰中獲軍功章最多的美國印第安人埃德·拉摩內甚至給我以「地球母親之妹」的殊榮。阿帕切人喬納森·盧塞羅贈給我一隻雕刻的小黑熊,它代表著力量和勇氣,我講學的時候常把它捏在手裡。
幾年前,一位因患麻風病而失去所有手指和腳趾的坦尚尼亞人送給我一把普通木梳。他靠殘留的指樁和牙齒,用毛線編織出圖案來裝飾所製作的木梳,這樣他就可以把木梳賣掉,堂堂正正地活著,而不必去乞討。
一位臺灣的音樂人也有類似的故事。12歲那年,他在海邊撿起一隻亮亮的金屬球,結果被炸掉了一隻手,炸瞎了兩隻眼睛;原來那是一枚地雷。他一直想玩吉他琴,於是他的朋友們為他製作了一個金屬箍,那上面帶一個結實的塑膠琴撥,他可以把這東西套在斷臂上彈琴。我與他見面的時候,他剛剛與他的盲人夥伴出了一張cd專輯,在臺北非常熱銷。我在北京的時候,看見街頭一個沒有任何手指頭的人在彈琴,而且彈得很高興。
最動人的還是保羅·克萊因的故事。保羅是6歲時被一管炸藥炸傷的,傷得很重。在那之後的兩年時間裡,他接受了一系列痛苦的外科手術。醫生給他修補左眼,後來又給他治療殘廢了的雙手。他的左手傷得最厲害,拇指和部分手腕被炸爛。不過醫生替他把炸得掉下來的手指進行了再植。他的右手拇指、無名指和小指也被接活。在痛苦的手術過程中,他決心將來也當一名外科醫生——大多數人都認為他永遠也實現不了這個目標。可是,正如他對我說的,「通過積極思維以及許多人的幫助」,他真的成了稱職的、一流兒科整形外科醫生。他發現人們在接受再造手術的時候,往往感到很尷尬,不願讓別人看見自己變了形的樣子。為了幫助他們,他把自己的手給他們看,跟他們講述自己是如何克服困難的。
還有加里·豪恩。他是在美國海軍陸戰隊服役時失明的,當時他才25歲。可是他經過勤學苦練,成了一名魔術大師——不可思議的豪恩迪尼。孩子們在看他演出的時候,直到最後才意識到他是一位盲人。他跟孩子們談如何戰勝困難,如何在生活上不斷奮進。他還學會了戴水肺的潛水、越野滑雪、特級跳傘、柔道和空手道。最近他還登上了乞力馬扎羅山。他是我認識的適應性最強的人。1994年4月,是加里給了我一隻玩具猴子,它後來成了我的吉祥物。加里原以為他送給我的「不過是一隻玩具猩猩」,我告訴他,它還有條尾巴,所以不是猩猩。我對他說,它像一個形狀怪異的狒狒,耳朵裝倒了,尾巴也略長了些。「沒關係的。」他坦然地說。「無論到什麼地方,你都帶著它。你會感到我的精神和你在一起。」於是被他稱為h先生(haun的首字母),成了我的吉祥物。在我得到它的4年半時間裡,它陪伴我到過30個國家(其中有些國家還去過多次)。它是一個旅行中的好伴侶。它總是樂呵呵地笑著,總是抓著那根準備吃掉的香蕉,再憂鬱的人見到它也會露出笑容。我對人們說,只要碰它一下,他們就會變得判若兩人,因為加里·豪恩那頑強的精神會傳遞給他們。現在摸過它、拍過它、抱過它、吻過它的人已經超過了20萬——難怪它那身上的絨毛都起了結,它那原先白淨的臉現在已經髒兮兮的(儘管我經常給它用香波來洗),它的外形也越發怪異了。可是,它很有特色。有人最近指出,因為那個h也代表希望(hope的首字母)。
當然,我無須花很大力氣,就能找到許多令人鼓舞的例子。我母親萬妮75歲還接受了心臟外科手術。她那被阻塞的心臟主動脈被換成了「原生質管」,實際上是一頭被屠宰的豬身上取下的。當時我看她的氣色不好,動員她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結果他們立即給她安排了手術。當然,那次手術非常成功。事後我與醫生交談時,他問我手術前萬妮做了些什麼事情。當時正值聖誕節前,她一直在忙於買東西,做節前的準備工作。他對我說:「唔,我說了你也許會很感興趣。從體力上來說,她也許只能坐一坐、躺一躺。她所做的其他事情,全都是意志力的驅動。」他告訴我,他進行這種手術的10年來,萬妮的心臟阻塞是他見到的最為嚴重的病例。我是非常走運的——不妨這樣說吧,我有內在的激勵源,而且就在眼前!
我將以一個很典型的故事來作為本章的結尾。它說的是一位到動物園玩的遊客,名叫裡克·斯沃普的美國人。他跳進繞黑猩猩區四周的防護河裡,救起一隻快要淹死的成年雄猩猩。儘管動物園管理人員警告他那樣做很危險,而且那個群體裡其他成年雄猩猩還向他發出威脅。人們問他,是什麼力量驅使他去冒生命危險,他回答說:「我看著他的眼睛,就像是看著一個人的眼睛一樣。它傳達的資訊是:誰來救救我?」
這樣的眼神,我從被拴在非洲市場上的黑猩猩眼睛裡、從實驗室裡被囚禁在鐵籠子裡的黑猩猩眼睛裡、從其他受到折磨的動物眼睛裡,都看見過。從那些父母在種族暴力中被屠殺的蒲隆地兒童的眼睛裡,從那些流落街頭的兒童的眼睛裡,從我們的城市裡陷入暴力衝突之中的兒童的眼睛裡,也能看到。這種哀求的目光的確隨處可見。阿爾貝特·施韋策曾經寫道:「一個受到別人敬重的人,不會只是做做祈禱而已。他將投身保護生命的戰鬥。如果出於這個原因,那他本身就是周圍生命的延續。」
我真誠地相信,越來越多的人已感覺到周圍哀求的目光,他們的感覺是發自內心的,他們正投身到鬥爭中去。這就是我們未來希望之所在。我們正走向人類的最終命運——同情和仁愛。是的,我的確認為有希望。我的確相信我們可以希望我們的後代以及我們後代的後代能生活在一個和平的世界上。那裡仍將有綠色樹木,有黑猩猩出沒其間,仍將有蔚藍的天空,有小鳥在歌唱;土著人的擊鼓聲將使我們強烈感到自己與地球母親以及大神的密切聯絡——那就是我們所崇拜的上帝。可是,我已經反覆指出,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地球上的資源正在枯竭。如果我們真的關心這顆星球的未來,我們就不能再把所有問題留給「他們」去處理了。明天的世界要靠我們去拯救——要靠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