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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劫後餘生(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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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還有最後一段旅程要與大家一起走;這是一段從邪惡到仁愛的思想旅程。人性邪惡的證據是不可否認的,我們對此都感到毛骨悚然。我小時候就知道痛恨德國人,因為他們造成了那麼多的痛苦。就連我3歲的妹妹朱迪也熟悉一些遭到萬人痛恨的德國人的名字——希特勒自不待說,還有希姆萊、戈培爾和格林。丹妮曾用金色的糖漿在我們下午茶的麵包和果醬上「畫」上他們的腦袋或者身體。我記得非常非常清楚,我們在咬他們,咬掉他們的腦袋、胳膊和腿的時候,感到一種滿足。我們沒有其他辦法來解我們對這些人的心頭之恨。納粹大屠殺的細節公佈之後,就連丹妮的做法也無助於我表達心中的仇恨。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30多年後,我去參觀了死亡集中營。我知道自己有義務這樣做。在幾個集中營之中,奧斯威辛集中營是一定要去的,因為我覺得這個名字是大屠殺的象徵。我覺得一次訪問還不能使我理解,還不能使我頭腦中那些可怕的形象得到安息。我只是內心深處覺得自己應該去。所以我終於在一位叫迪特馬爾的德國朋友陪伴下了卻了這樁心願。也許,他比我更有必要面對歷史,接受歷史事實。他與我同歲,戰爭爆發時他在柏林,當時也是個孩子。

我們先在柏林參觀了一家博物館。那裡收集了當年大屠殺的照片與檔案。其中有一封信是我永遠難忘的。那是一系列來往通訊與命令的一部分,是希特勒的心腹為實現其「最後解決」的具體安排。這封信的大意是:可以預料到,有些監獄看守會對被囚禁的人表現出同情,這種情緒必須立即剷除。它體現了德國人幹事情的徹底性,對每件事情都有考慮,對每個細節都有周密的安排。在納粹德國遭到苦難的不僅是猶太人和吉普賽人,還有精神病患者和同性戀者;還有那些不願意放棄人類愛心的德國人。

迪特馬爾和我乘火車到達波蘭的克拉科夫,從那裡再轉車到奧斯威辛。那裡有兩個集中營,即奧斯威辛一號和奧斯威辛二號。後者又叫比克瑙集中營,專門關押從歐洲各被佔領國運來的猶太人和吉普賽人。我們進入那條臭名昭著的拱形通道,上面寫著冷酷的格言:「死亡的自由」。是啊——死亡的自由。今天的奧斯威辛一號集中營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館。建築物的磚牆上掛著一排排照片,穿著不合身的條紋囚衣的囚犯正在接受頭部尺寸的測量。這是一項非常龐大、令人震驚的舉動,為的是從生物學方面來證明種族之間的區別。照片上有集體大屠殺,有戰鬥場面,還有納粹軍官以及希特勒。一大堆鞋子,是走進煤氣室之前的那些人脫下來的。一個堆放著大大小小箱子的房子,那些箱子都是到集中營來的囚犯們的。一大堆頭髮,是從囚犯們頭上剃下來的。還有許多柺杖、畸形矯正器、假肢、牙板等物。一個用人皮製作的燈罩。一座焚化爐,旁邊有一段介紹它如何運作的詳細說明。囚犯們遭到毒打和射殺的場地。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不勝列舉。那些遺物不過是鳳毛麟角,被送到集中營來的人有成千上萬。而且奧斯威辛不過是許多死亡集中營之一。

我覺得腦袋發木,一片空白,對自己似乎缺少共鳴感到驚訝。突然,一隻小女孩的鞋子引起我的注意。它放在一隻小箱子裡,邊上有一隻布娃娃。在噩夢般的火車旅途中,那孩子肯定曾經緊緊地摟過它。在她抵達一生中最後一次旅行的終點時,布娃娃被一隻粗暴的手無情地奪走了。這些情景強烈地衝擊著我發木的腦袋。我感到怒火中燒,心跳加快。接著是難以自控的悲傷。我轉過臉,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在我的印象裡,比克瑙大約在兩英里之外。儘管天下著雨,而且很冷,我們還是步行去的,因為乘公共汽車似乎不大合適。在平坦空曠、荒草滿地的大院子裡,只留下6座長長的小木頭房子。這塊地方被佔領之後,冬天是一片寒冷的泥沼,夏天是曬得硬邦邦的焦土。地上是一排接一排的柱子,標誌著原來房子所在的位置。它們看上去就像被摘去樹葉、呈幾何形狀的人造樹林。當年由於蘇聯軍隊日益逼近,蓋世太保為掩蓋其罪行曾企圖摧毀這個集中營,可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完成這件事情,就逃之夭夭了。一座座哨兵瞭望臺還高高地立在營地上。此外還有哨兵的掩體,哨兵在裡面站著,眼睛可以與地面齊平向外看。誰也逃不掉。集中營殘酷無情的電網和鐵絲網外面,是蓋世太保住的小樓。

殘存的6座木屋中,有一座是廁所。裡面是一排排蹲坑,背靠背地排列著。我當即回想起從書上看到的一些內容:我幾乎可以聽見那哭喊聲,聞到那臭氣,感到看守的皮鞭在抽打那些因患痢疾而體力不支、超過規定時間、在地上多坐了一會兒的人。在其他幾間低矮陰暗的長條形小屋裡,貼牆放著上下三層的小床。小床是板條釘的,中間縫隙很大。囚犯們瘦得皮包骨頭,無法取暖,只有相互依偎在一起,他們身上發出異味,不時去抓被臭蟲咬得發癢的皮膚。寒冷。經常捱打——隨時都會遭來毒打,有時是無緣無故的毒打。總是捱餓。飢餓難忍的痛苦是我們從未體會到的,甚至是我們無法想象的。嚴寒的早晨,氣溫降到了零下,西伯利亞寒流從平原上滾滾而來,赤身露體的囚犯們站在那裡接受無休止的點名。想到這裡,我覺得原本感到的些許涼意的地方彷彿突然成了冰天雪地。每天早晨如此。又冷又餓,還拖著帶病的身軀。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在比克瑙沒有博物館。沒有照片。那天去的人,除了我和迪特馬爾之外,只有一對夫婦。大屠殺的恐怖,使我不寒而慄。痛苦。無助。絕望。活死人的漠然。天哪!他們究竟怎麼活的呀!

3年之後,我遇到了一個叫亨利·蘭德沃思的人。他不僅倖存下來,而且擺脫了痛苦和仇恨心理,為身患絕症的兒童創辦了一個充滿溫暖、光明和仁愛的療養院。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在講述他的故事之前,我先再說一點在奧斯威辛看到的情況。在6座房子中最黑暗的那一座裡,在一張床的下面,從水泥裂縫中冒出了一棵小植物。它的枝葉朝著從狹窄的「天窗」(大約為四英寸長、兩英寸寬的厚毛玻璃)中透進來的昏暗光線生長,它那充滿希望的芽苞即將綻放。它在人類歷史上最黑暗、最精心策劃的邪惡時期的遺址上破土而出。它說明,任何邪惡的計劃都是短命的。除了在地獄,哪裡還能看到比這個更有說服力的象徵?這個地獄就是那些心靈扭曲變態的頭腦。

我原以為第二天會在靜靜的反思中度過——把印象中的東西加以歸納整理,到達一種新的體驗。可是,並非如此。因為那一天正好是克拉科夫「春天的孩子節」。教堂的鐘聲響起來。孩子們穿上了漂亮的民族服裝,在大街上唱歌跳舞。太陽出來了。這似乎又是一個象徵,它進一步加深了奧斯威辛之行對我所產生的強大震撼。

後來,我見到了亨利·蘭德沃思。這彷彿給我的精神之旅畫上一個句號,使我走出仇恨、殘酷和難以言傳的罪惡,走進仁愛和同情。戰爭爆發那年,他才13歲。他被強行與家人拆散。在隨後的5年中,他被從一個苦力營送到另一個苦力營,從一個集中營轉到另一個集中營,其中包括奧斯威辛和比克瑙。他在自傳《生命禮物》中描述了這段時間裡他「親眼看到、親耳聽到和親身體驗到的非人道行為」。他僥倖活了下來。可是他曾經「被仇恨矇住了雙眼……像小孩那樣想報仇,像我受到別人傷害一樣去傷害別人」。他最終的逃脫很有神奇的色彩——他和另外兩個猶太囚犯原本要被押去槍斃的,可是,當時戰爭已快結束,那幾個當兵的也不想殺死他們,就叫他們站成一排——就像亨利父親被槍斃時那樣——然後叫他們快跑。他們拔腿就跑。亨利雖然病得很厲害,頭上還帶著被槍托砸出的傷,兩條腿因為發炎得不到及時治療而成了壞疽,可是他還是獲得了自由。

他和其他許多幸存者一樣,在一位親戚的幫助下輾轉來到美國。他當時身無分文,可是他憑藉自己的艱苦奮鬥、有魅力的人格和精明的生意頭腦,在飯店經營上獲得很大成功。接著他開始轉向,把自己充沛的精力和堅強的意志轉向新的事業——幫助那些身患絕症或者不治之症的兒童實現他們的最後願望。他意識到,許多孩子的最後願望是能去佛羅里達州的迪斯尼樂園見一見米老鼠,可是由於旅館早就被預訂出去,他們的願望還沒有實現就已離開了人間。亨利著手改變這一狀況。1988年,在許多大公司的幫助下,他在離迪斯尼很近的地方建立了一個孩子村——「把世界獻給孩子們」。從孩子和他的家人到達奧蘭多機場的時候起,在一個星期的時間裡,一切都享受免費——住宿(每個家庭在孩子村都有自己的假日小屋)、用餐、車票;迪斯尼樂園和其他主題公園全部免費。大約兩千名志願者在孩子村當工作人員。亨利領著我參觀了這個令人讚歎的地方。我看見那些身患絕症的孩子們臉上的燦爛笑容。在這短短的幾天中,他們可以忘卻住在醫院裡的那種痛苦與恐懼。他們的夢想變成了現實。他們那些常常感到愧疚、感到被冷落,或者兩種感覺都有的兄弟姊妹,現在也覺得受到了特殊的待遇。父母親——有時候是祖父母或者叔叔阿姨們——都可以稍微放鬆放鬆,跟能充分理解他們的人談論他們的痛苦和問題。那裡還有個類似小教堂的地方,家長可以去那裡祈禱,或者在裡面坐下,冷靜地面對既成的事實。那裡面還放了個本子,供人們把自己的想法寫下來。我隨手翻看了一段,上面的大意是,主啊,克里斯托弗是個好孩子,他一直很勇敢。他很快就要到您身邊去了。請代我們照顧他吧。我們非常愛他。這是孩子的祖母寫的。

亨利建立了一座愛的殿堂。那是真正的愛——我看見他和孩子們在一起,看見他、還有那些孩子們閃爍的目光。「把世界獻給孩子們」的魔力有時候導致了奇蹟的發生。許多父母寫信說,孩子到那裡去所得到的歡樂和喜悅使他們獲得了新生。有些孩子甚至完全康復了。

亨利在他的書中說,在死亡集中營的時候,他失去了與自己精神方面的聯絡,「放棄了上帝,因為我感到自己遭到了遺棄」。他是怎麼重新信仰上帝的呢?他怎麼看待在死亡集中營所遭受的慘無人道的殘酷迫害和那些病魔纏身的無辜孩子所遭受的痛苦?這些與公正、至仁至愛的上帝有什麼關係呢?亨利寫道:「一顆真正破碎的心,一個被無可奈何拋棄的生靈,到何處去尋找希望?在如此絕望的情況下,是什麼東西使得他繼續生存下去呢?肯定是上帝……否則還能是誰呢?」

50年了,納粹大屠殺的恐怖一直在我心中難以磨滅,酷刑與死亡的情景在我幼小心靈中留下的烙印從來就沒有在我的記憶中消失。去奧斯威辛和比克瑙的參觀使我內心的痛苦得到一些宣洩。我認識了亨利,對他的勇氣和成功極為欽佩。這對我有莫大的幫助,因為我認識到自己必須與過去達成妥協,與自己內心的一些黑暗陰影決裂。在這一精神旅途上,我明白了,雖然我疾惡如仇,可是我的大腦能力有限,有些事情我是永遠無法理解的——我指的是那些故意或惡意殘酷對待人和動物的罪行。雖然我仍然要不斷與之作鬥爭,但是我不必對它在我們身上的存在進行解釋,因為我們現在只能「模模糊糊地從鏡子中」觀察。

所以說,從幾個原因來看,這一精神之旅是我在時空中精神朝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使我的心靈得到了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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