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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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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土地,冰凍三尺,無聲無息。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陽光照在白雪覆蓋的稻田上,反射著明晃晃的光,刺得人情不自禁地蒙上眼睛。刺骨的寒風中,我傾斜著身子,步履艱難地從紅旗路北上,去一個叫做「荒地」的村莊。

放眼四下,一馬平川,了無生機,清冽冷峻。兩車道的水泥路從稻田中橫穿而過,令我想起故鄉明尼蘇達冰凍的湖面上鑿出的小路。不過,這裡可沒有暫供棲身的冰屋。我在第二十二中學做志願者教英語,那裡的冬天還算好過,整個校園燒煤取暖。十分鐘前我就是從那裡出發的,喏,現在我的鬍子上已經結起了冰碴子。

皚皚白雪中不時冒出一簇簇乾枯的植物,挺像耙子和掃帚一類的東西。我的左邊,落日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慢慢下降。這是12月末的下午3點22分。對了,今天這個日子,中國的農民管它叫冬至。根據太陽和月亮執行的週期,中國古人定下了二十四個節氣,每個大概持續兩週,冬至就是其中一個。冬至之前的節氣叫做大雪,那一天,雪花如期而至,把整個荒地村籠罩在潔白的茫茫雪野之中。過了冬至,1月份就要迎來小寒。今天的最高氣溫是零下22c,想到這只是「小小寒意」的前奏,我有點害怕。學校的推拉大門上繫著一條大紅的宣傳橫幅,號召大家「預防手足口病」。還有條更沒用的,說的是「冬季來臨,氣溫驟降」。

紅旗路只有一個交通標誌,限速每小時四十公里。工作日都從沒見過有誰超速。腳踏車,三輪車,人人都不緊不慢,吱吱呀呀地來到十字路口的中國農業銀行、種子店、麵館和火車站。火車站的牆壁被刷成一種亮晃晃的粉色,尖尖的頂是錫制的,鮮亮的藍色和荒地村平時的天空很是相配。要找個詞來形容這個火車站,老舊是再合適不過的了。來往吉林與長春之間,橫貫約一百十三公里的新高速列車不會在這裡停靠。對於列車上臥鋪車廂裡的乘客來說,荒地村就是短短三四秒間以模糊影像迅速掠過眼前的一個地方,和中國東北的任何鄉村沒有兩樣。

當局者清。走近了看,紅旗路邊一字排開,散落著很多垃圾:熊貓牌香菸的空盒子,這個牌子還不算便宜;茅臺酒的空瓶子;印著股票諮詢的大張廢紙;房地產廣告傳單;命理學的書刊,上面列出了買宅安家的吉利日子;還有些不知何人出版的小報,報名都是《奇聞異事》之類。上面有高階官員的私生活,各種最新謠言被寫得神乎其神;還有一些問答環節,比如,會從北京遷都嗎?(不會)。「文化大革命」死了多少人?(很多)。

今天,紅旗路上靜悄悄的。唯一的聲音來自一面橫幅,掛在兩棵水曲柳樹苗之間,寒風中獵獵作響,捲起來,展開,又捲起來。卷展之間,我看到了幾個字眼,種植、種子、記錄和出產。每天我都會經過這條橫幅,但和熟視無睹的農民們不一樣,我總愛抱著好奇心去研究它。在這幾乎沒有報刊亭和街道標誌的中國農村,宣傳標語就是我的中文初級讀本,雖說其政治鼓吹的企圖昭然若揭。這條大紅色的橫幅教會我幾個字,最後總算湊成了一句話:種植高質量種子,創造出產記錄。

幾十年來,三層的中學教學樓一直是荒地村最高的建築。從我任教的教室看出去,能看到村裡所有的農舍,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彷彿或密或疏的海島。現在,我正朝一塊大廣告牌走去,大概兩公里開外就能看到上面的大字:打造東北第一村。立牌子的是東福米業,荒地村的一家民營農業公司。我只是認了認這上面的字,心想和其他標語一樣又是鬧嚷嚷的大話,沒往心裡去。直到東福米業開始讓這話成真。

傳言說,紅旗路也要像鐵路一樣翻修升級了。當地人心想,是不是一切都要變成新的,只有他們的生活方式要過時了。甚至還有人說,村子的名字也要改。

沒人能確切地解釋這個村子為什麼叫荒地。這裡明明地處一片肥沃的河灘,從松花江的西岸一直延伸到草木叢生的丘陵地帶。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早先的農民們給村子取了這個名字,想迷惑外人,別移居過來跟他們搶地方。周邊也是一些小村莊,一馬平川的稻田上點綴著十幾間平房。這些村莊的名字五花八門:孤店子、張家溝、東崗子、土城子……

在電影《瘋狂高爾夫》當中,羅德尼·丹澤菲爾德扮演的角色吹噓,他和一個姓王的合作伙伴剛剛在長城邊買了些土地:「在好的那邊買的哦!」荒地村恰好就在他所說的相反方向。越過長城,就是中國的東北(和英文的wrongway還挺押韻)。中國人經常把自己國家的地圖形狀比作一隻雄雞,而東北就是雞頭,被擠在蒙古的草原和積雪終年不化的高山之間,高傲地昂了起來,直逼西伯利亞。

過去四百年來,這裡似乎是中國最有影響力的地區了。歷史上,西方人將東北稱為滿洲,滿族人本是以部落為單位的游牧民族,經過多年曆史變遷,從獨立的少數民族到各朝帝國的附庸,再到1644年鐵騎衝過長城,悍然入關,坐上北京的王座。滿族人建立的清朝統治了中國長達近三百年。期間,國家的領土擴大了一倍——西藏、新疆和內蒙古地區紛紛被納入版圖,形成了今天這個多民族國家的國界線。然而,這個政權的中心卻漸漸心力不支,搖搖欲墜。1908年,慈禧太后彌留之際,指了名叫溥儀的兩歲小孩做皇帝。登基時,孩子坐不住,不停地哭鬧。帶他登基的父親安慰道:「別哭,快完了,快完了。」結果一語成讖,四年後,越來越腐敗的清朝終於分崩離析,溥儀成了中國的末代皇帝。1912年,孫中山領導起義建立中華民國之後,溥儀被迫遜位。

那時候,國家的進步對很多滿族人來說意味著不幸。他們早就遠離故土,在長城以南安居樂業。文化上也已經被自己統治的漢族人完全同化了。直到今天,大多數滿族人看起來和其他的東北人別無二致。儘管清朝使用兩種官方語言,但普通話一直是通用語。一位清朝皇帝甚至給天安門命了名。大多數滿族人都不會說滿語了。這種和普通話相比簡直就是天書、寫起來有點像蒙古語的語言,開始衰敗,並走向滅絕。

同樣失守的還有滿族人在東北的優勢。本來,歷任的皇帝們都想把這裡作為一塊滿族文化的自留地。然而,隨著持續數百年限制往滿洲遷移的法令被撤銷,漢族農民潮水般迅速湧向這個地區。僅僅1927年到1929年間,每年就平均有一百萬人到此安居,數字超過了歐洲往美國移民潮的最高峰。

來這裡紮根的「新人」,不叫這裡滿洲或是東北,也不叫關東,甚至不照地圖上標示的那樣,叫東北三省。他們只是按照所見所聞,用眼前的情形來稱呼這裡:北大荒。

「儘管不知道上帝到底將人間天堂選址何處,」這個時期,有一位法國神父旅經東北,下筆成文,「但我們可以確定,他沒有選這裡。」

然而,我眼中的北大荒美麗而獨特,當得起這個引起無限回憶與共鳴的名字。

北風從雪野之上呼嘯而過,又穿透我厚厚的四層衣服。我神遊天外,啊,這陣狂風,應該有兩個管不了孩子的父母,一個叫戈壁霜雪,一個叫西伯利亞凍土。我的鄰居們管這種感覺叫刺骨,不管你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多嚴實,這風還是能吹到你骨頭裡去。

然而,天空是那樣遼遠廣闊。湛藍與清新就這樣蔓延到無邊無際。在中國的城市,少有人會停下來抬頭看天,那上面早已霧霾籠罩。其他農村地區也常常陰雲密佈,給人壓抑沉悶之感。然而,在這中國的東北邊關,天空藍得發白,純粹的顏色正如天空下蔓延的土地。這裡的農民只把真正的土叫土,塵是不能稱之為土的。中國很多地方的土地已經被耕種、翻犁了上千年。東北則不同,他們會有意識地選擇較少開墾的黑土地,用「甜水」去灌溉。等到氣候回暖,地面解凍,抓一把黏土在手裡,那溼潤肥沃的感覺,還以為抓的是咖啡渣。

就算土地異常新鮮和肥沃,荒地還是非常典型的中國鄉村。不過這裡的農民不會在山坡開墾的梯田上辛苦勞作一整年。三面都環繞著延伸到遠處丘陵地區的稻田,大家每年只收成一次。

往西南方坐十二個小時的火車,就能到北京。兩地之間的距離相當於從緬因州中部到華盛頓特區,將近一千公里。拋開交通運輸情況和文化上的牽絆,荒地離海參崴和平壤還要近一些,距離只有一半。我經常在教室的黑板上畫出簡易「地圖」,表明村子的位置:

中間那塊空白的區域基本就可以代表中國東北,其人口和麵積都相當於德國和法國的總和。這個類比還能讓人想起這片土地不久前的過去:19世紀末,西方旅行者來到這裡,把這片冰天雪地的邊疆比作阿拉斯加;然而,他們的下一代卻寫道,這裡是「衝突的搖籃」,是亞洲的阿爾薩斯-洛林。

20世紀上半葉,東北惹得中國、日本和俄羅斯炮火相向。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從中斡旋,調停戰爭,贏得了諾貝爾和平獎。然而日本卻掌握了東北大部分的鐵路,這也是中國最長最有利可圖的鐵路線,連線礦物豐富的腹地與太平洋沿岸的港口。俄羅斯沒能成功將東北附屬於東西伯利亞;而日本則努力將這裡變成其「大東亞共榮圈」帝國夢想的立足點。

1931年日本曾經在這裡建立了傀儡政權偽滿洲國,所以,當日本投降二戰結束之後,滿洲這個稱呼就犯了忌諱,被棄用了。然而,遠早於日本侵略之前,滿洲這個詞就代替了原來的韃靼,廣泛出現在19世紀的中國地圖和歐洲地圖冊上。就連共產黨的地方機關也使用過這個詞,出版過《滿洲工人》之類的刊物。

朝鮮戰爭期間,西方媒體的報道重新啟用了這個稱呼。然而,1955年,蘇聯顧問團撤出,這片土地完全被北京的中央政府控制之後,滿洲這個字眼,就漸漸淡出了。

不過,儘管在地緣政治上不再炙手可熱,東北依然是一片獨樹一幟的土地。中國地大物博,各個區域的豐富多彩不輸美國。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方言、菜系和性格。把東北這個詞和這三個名詞連線,土生土長的中國人幾乎都會立即想到爽脆的口音,拉長的腔調,土豆酸菜,豬肉餃子和剽悍不失低調甚至有些古怪的民風。有一首曾經全國傳唱的流行歌曲《東北人都是活雷鋒》,歌裡用半戲謔的口氣,描述了東北人民樂於助人的美德和有些讓人吃不消的熱情。任何在美國體驗過所謂「明尼蘇達熱情」的人,都會覺得這種感覺親切熟悉。

作為明尼蘇達人的我自然被這歷史和民風吸引。東北人鮮明獨特的個性更讓我想起童年時代的老鄰居。另外,中國的其他邊疆地區都有非常獨特和難懂的方言,比如藏語、維吾爾語或者粵語。而今天的東北則使用標準普通話和非常接近的方言,如此一來,我的聽說和閱讀都不成問題。不過,最吸引我的,還是這片土地的歷史。

我所在高中的學生們,每每上歷史課,都會用莊重而洪亮的聲音,讀著「中國文明有五千年的悠久歷史」。在他們的歷史課本上,東北在這上下五千年中所佔篇幅少得可憐。這反而讓它的過去顯得可親。有記載的古代歷史中開始比較頻繁地出現東北的字眼,大概是在17世紀早期,當時在世界的另一邊,莎士比亞正在創作經典戲劇,英格蘭清教徒登陸普利茅斯巖,開始建立美國。

在現代中國生活的人,都明白見證傳統流失,老景翻新的感覺。在北京,也許你上週還在一條巷子裡的小店吃麵條,下週再去就發現那兒已經變成一堆瓦礫。十年前,在一個即將因為三峽工程修建而被拆遷的尼姑庵,我遇到一個年長的尼姑,她說本來想在那裡住一輩子的。還問我能不能把她寫進某個故事裡,這樣也算永遠待在那裡了。

相比之下,東北的歷史還不算那麼遙遠。各種各樣的遺物散落在各個地區,彷彿一款名為《帝國傳奇》的尋寶主題桌遊。你乘坐的火車可能行駛在以沙皇命名的鐵路上;你漫步而過的建築不是佛教古寺,而是洋蔥圓頂的俄羅斯東正教教堂;你走過的大道兩旁種著日本赤松;樹木掩映之下,是殖民時期各國政府的辦公樓,建築風格被稱為「亞洲崛起」,散發著濃濃的舊時代氣息;你還可以去參觀溥儀的「傀儡皇宮」;再看看二戰時期日本關押盟軍戰俘的地方,其中包括巴丹死亡行軍的倖存者;站在朝鮮戰爭期間美軍飛行員俯衝轟炸過的大橋上,就是站在中朝邊境上,跨越了鴨綠江。這些地方豎立的牌匾上,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你不知道這裡曾經發生了什麼故事,有什麼樣的過往。而在我眼裡,這些恰恰就是歷史的印記,記錄了東北的興衰榮辱,也縮影了現代中國的起落沉浮。在中國所有的地區裡,東北獨樹一幟,它的歷史舞臺上,唱主角的竟然是外國人。

哈爾濱每年都會舉行著名的冰燈節,這是一場持續大約一個月的冬日嘉年華。人們從封凍的松花江上採來大量冰塊,將著名的建築以一比一的比例還原。現場流光溢彩,人頭攢動。然而除此之外,東北在大多數中國人眼裡仍然是長城以北的邊疆,廣闊遙遠,只能望而興嘆。今天,長城也許不是屏障,冬季的天氣是卻步的主要理由。除了滑雪愛好者和被虐狂以外,誰願意去零下的天氣裡度假啊。這裡的夏日倒是溫和晴朗,但就連我這個「老外」也總覺得這個中國右上角的地方只屬於我一個:火車站售票處沒有挨挨擠擠的人群,不需要提前預訂酒店,也完全不用避讓旅行團。我以荒地為起點去各地旅行,大概在這塊土地上暢遊了四萬多公里。一路上,我總是獨自坐在火車車廂裡。這真是和南方大不一樣,那裡的車廂擠得發悶,我有時候一路都站在廁所裡,或者在座位下面鋪點報紙,一直躺到終點。

東北真正的劃分線是所謂的天下第一關,長城就在這裡與茫茫渤海匯合。這裡的長城翻修過,大概延伸了不到五百米,就在一個水泥磚砌成的屏障那裡戛然而止。這個建築把什麼風景都擋住了。走到這裡的旅行者面對的只是一道灰色的水泥牆。不過中間有一扇正常大小的門,就是公寓裡那種房間門。使勁推開門,眼前就能看到一段野長城,殘垣碎石滿地,高高野草叢生,老榆樹肆意地長滿了山頭。穿過這道門,彷彿就跨入了東北之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東北的農場上,天氣就是第四個維度。紅旗路上彷彿帶著冰碴的風割著我的雙頰。前方遠處有什麼東西越來越近,突突地響著,還冒著煙,好像一架被打下來的雙翼飛機。哦,原來是輛三輪拖拉機。開拖拉機的戴著一副過於寬大的墨鏡和白色棉質的醫用口罩,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再加上一頂有毛邊的解放軍帽子,就根本沒法辨認了。帽子的邊緣結了一層黑色的冰,帽耳還在風中有節奏地上下翻飛。司機按了一下喇叭,響亮清越,彷彿都能聽得到拖拉機的電池消耗了多少能量。司機按得更起勁了。在中國的鄉村有條不成文的規律,周圍越安靜,人們發出的噪聲就越大。

司機剎車,拖拉機搖搖晃晃地停下了,彷彿在冷風中跺腳取暖。我根本不知道帽子下面、墨鏡後頭的是誰。厚厚的口罩後面傳來東北味濃重的問話:「幹哈麼呢你?」

我在幹什麼?「我在走路啊。」

司機是典型的東北人,方言說得跟唱歌似的,他繼續問:「誰家滴哈?」

在這個地方,「你是誰家的」是句標準的問候,對外國人也不例外。和中國其他地方問「吃了嗎」「你從哪個國家來」不太一樣。

「關家。」我說了房東的姓。

「對嘞!」司機大笑起來。「上車吧!」他發動了拖拉機,車子跟上了心臟除顫器似的抖了起來。

我把頭藏在司機的肩膀後面避寒。他駕著拖拉機突突突一路往北跑了將近兩公里,轉了個彎,出了紅旗路,來到一些磚石蓋的平房之中。他在最後一間那裡停下,視窗透著微黃的燈光,煙囪裡升起裊裊炊煙。我的家還要再往北將近兩公里。但今晚是每週固定的「約會」,要跟我在荒地村最親密的朋友吃飯。

我感謝了這位不認識的司機。他堅決不要錢。不過我清楚,總有一天他會跑來跟我亮明身份,我也就能給他幫個什麼忙,報了今天的恩。我推開從不上鎖的前門,在門廳裡跺掉牛仔褲上的雪,接著開啟通往主臥室的門,熟門熟路地上了炕(用磚砌成的床,高六十釐米左右,長度就是整個房間的長度,寬也差不多有房間那麼寬)。炕的下面會燒乾的稻草秸稈來加熱,油布摸起來很燙,但鋪上棉鋪蓋卷就暖和又舒服了。房間裡飄著一股烤制穀物的香味,就好像坐在剛出爐的麵包上。跨入這個家的門檻,總是讓我覺得親切又愉快。

炕的旁邊是一張圓桌,上面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豐盛飯菜,有回鍋肉、炸蘑菇、蒜蓉野菜。每家每戶的窗子幾乎都有牆那麼大,包著塑膠紙,隔熱防風。用來蒸飯的米就來自窗外的一畝三分地。做這些飯菜的大鐵鍋嵌在一個水泥灶裡,生火也是用稻草秸稈。

「麥爾,」一家之主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三舅,」我也點了個頭。我們不講什麼客套,不會寒暄什麼「一定很冷吧」「吃了嗎」「你穿得太少啦」「多吃點」「抽根菸」「喝點茶」「冬天了,外面冷,多穿點」「喝點酒」「你看起來好冷啊」「吃吃吃,多吃點」之類的。這種熟悉和隨意,給我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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