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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來我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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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一個人在廚房忙裡忙外。公寓裡沒有自來水和烤箱,只有電飯煲和一個煤氣爐。爸爸嘴上叼著香菸,腰上繫著圍裙,做了燉茄盒、糖醋里脊、炸藕片、麻婆豆腐、炸豌豆、玉米松仁和魚餃湯。

英語老師舉杯致辭,英文說得結結巴巴:「howdoyoudo?welcomeyou!」接著喝掉了度數很高的高粱酒。兩個還是小女孩的表妹爬到我背上。舅舅對我使用筷子的能力表示驚訝。爸爸向我敬酒,向女兒敬酒,再為我們的愛情祝酒,接著……我五音不全地唱起了爵士樂大師「胖子」沃勒的《人人都愛我的寶貝》,爸爸則從人民解放軍的歌本里選了首歌表演。歌聲中弗朗西斯臉上浮現出美好的笑容,一種回到家才會有的笑容。

天色漸晚,夜幕低垂。「英語阿姨」把酒灑在了大腿上。一個小表妹趴在飯桌上睡著了。弗朗西斯的奶奶開始說起北邊的小村莊,說她就是在那裡拉扯小丹長大的。村莊的名字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荒地。在一個叫荒地的地方生活,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呢?「環境老好了,」她奶奶說。在中國做和平隊志願者的兩年,中國人對鄉村的看法都是一邊倒,「貧窮落後」。「住那兒比住城裡好,」奶奶說個不停,「我們種大米,那可是中國最好的大米。一年一熟。冬天老冷老長了,過後就化雪,黑土地上就能種了。」

在我嘴裡,大米就是大米。可奶奶不這麼覺得。她咂巴著嘴,伸出佈滿斑點的雙手摸摸暗黃的臉頰。「我聞得出好米壞米,吃也吃得出來。我們村子的大米是最好的。我這兒還有一袋兒呢。我只愛吃這種米。」

「我想去那個村子看看。」

弗朗西斯朝我甩來一個眼神,意思是,「彆著急」。

奶奶說那個村子的人以前把小丹叫做公主。

「我不是公主。」弗朗西斯抗議。

奶奶拍了拍她的頭:「我說你就是。」

清晨,我在公寓的木沙發上醒來,頭重腳輕,走不穩路。我們來到遼源火車站,弗朗西斯的媽媽拿出一雙紅色的羊毛襪子,是她晚飯後熬夜織的。「你睡覺的時候我量了下你的腳,」她臉上露出狡黠而得意的燦爛笑容。爸爸重重地握了下我的手。不像別的中國人握手只是象徵性的,好像我的手在流血似的。

「你去美國大使館申請簽證的時候,別慌,要冷靜。」弗朗西斯的媽媽煞有介事地給她上起了課。「可別犯東北人的壞脾氣。」檢票員請大家檢票進站上綠皮火車,十幾個親戚在站臺上朝我們點頭揮手。她媽媽鄭重其事地叮嚀:「互相學習,互相幫助,你們好好兒的!」

火車緩緩開動,弗朗西斯低低飲泣。她已經開始想念他們了。媽媽的臉在窗玻璃上探出,提醒我們:「好好兒的!好好兒的啊!」火車加速,她的聲音漸漸遠去。

在美國的整個暑假,弗朗西斯隨時都在經歷「人生第一次」。

這是個時時處處都需要做決定的國家。在餐館:這兒吃還是帶走?卡座還是吧檯?清咖還是加奶?她跟服務員點了一個雞肉漢堡。烤箱加熱還是燒烤風味?第一個。全麥,酸麵包還是法棍?行。剛才說的是麵包,您的漢堡的麵包要哪種?第一個。麵包上面放什麼?別太多就好。

配料解決了,又得選醬料,接著得決定是要炸薯條、炸薯片還是土豆泥沙拉。之後又帶出一系列的附加項,比如加多少鹽,用什麼油,是要家常做法,還是店裡最受歡迎的做法……最後,還得決定是要醃黃瓜還是捲心菜沙拉。

服務員步步緊逼,打破砂鍋問到底。「您要喝什麼呢?我們有——」

「第一個。」

我很不知趣地拿出一張報紙,翻到全是電影廣告的那兩版:「我們去看個電影吧,你選。」

「第一個,」她說。

汽車廣播裡的電臺密密麻麻,稍微一轉,就能收到新的訊號。這簡直和電視一樣糟糕。美國人就沒有一刻安寧平和嗎?為啥什麼都得在室內進行?老人都去哪兒了?她幾乎沒怎麼看到爺爺奶奶推著嬰兒車帶孫子孫女,也沒看到老人們蹲在路邊擺象棋殘局。晚上沒人在人行道上跳廣場舞,也沒人坐在那兒織毛衣。

我們去逛美國商城,在史努比樂園散步。她說:「這兒的孩子可真幸運。我小時候的玩具,就是一雙塑膠鞋。他們知道自己多麼會投胎嗎?」我們研究起離得最近的孩子,他們已經「不幸」邁入了青春期。男孩們百無聊賴地走過來,穿著碩大的短褲,鬆鬆垮垮,內褲都露出來了。女孩們悶悶不樂,臉色陰沉,戴著鼻環、耳環和唇環。看他們的樣子,好像不是在史努比樂園,而是在史努比勞教所呢。

「也許美國的孩子也沒那麼幸運,」她推翻了剛才的觀點,「這裡有太多想要的東西了。我小時候從來沒對金錢有什麼想法。因為有了腳踏車之後,就沒什麼別的要買了。看電影,吃冰淇淋,都是幾分幾毛能搞定的事。」

聖保羅棒球隊比賽開球之前,國歌響起,人群肅立。我脫帽致意。周圍的人們紛紛唱和。

「這也太軍國主義了,」弗朗西斯小聲發表意見。

擁擠的人群暢飲頂峰牌啤酒,拿著熱狗大快朵頤。修女們給路人提供按摩,以此籌集善款。一門加農炮中噴射出一件件t恤,飛到看臺上。一列火車從外場柵欄邊呼嘯而過。比賽結束後,夜空煙花盛放。這是個完美的明尼蘇達夏夜。弗朗西斯對球場上的戰況毫無頭緒,但這是屬於我們的好時光,就連不時叮一叮裸露皮膚的蚊子,也沒讓她特別煩躁。

婚禮的鋪墊做得很充足。我滔滔不絕地談論了數月之久,說弗朗西斯能見我的朋友是多麼令人興奮。結果適得其反,她一到酒店就變得異常焦慮,甚至不願出門。是,空氣不太好,有點苦苦的啤酒味;路上人們給我們指路,告誡我們遠離密爾沃基那個諧音「偏難怪」的地方,北京隨便哪片兒也沒有這麼可怕的名字。但這些都不是她焦慮的原因。她怕的是婚禮本身,特別是將要歡聚一堂的賓客。她一個也不認識。一言一行,她該如何自處?他們會不會把她看做中國的象徵,期盼著她能表現出點中國特質?

「我懂,」我說,「在中國我也很討厭出席這類場合,只認識在場的一個人,而其他人都知道我是那個美國客人。」

「那可不一樣。」她爭辯道。這話不假。在中國,美國客人這個身份自然而然帶著高人一等的感覺:你就是現場的帝王,來自遙遠世界,滿臉笑容的貴族。不過,婚禮邀請的客人很多都是在中國待過的和平隊志願者。還有一個在耶魯研究古典文學,普通話相當流利。

「估計他對《西遊記》比我要懂得多,還會問很多問題。然而就會奇怪,為什麼我不是《西遊記》專家。」弗朗西斯相當焦躁。「那隻不過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電視劇。沒有要研究分析。和平隊那群人會把我當做他們大學的學生,而不是成年人。我想回北京。」

「你這麼煩,是因為午飯吧?」

當時在密爾沃基市中心一家飯店裡,一位顧客問她是不是中國人。她微笑著點了點頭。如果一個人會這麼跟你搭訕,那他一般都去過中國。

那人說:「我衷心希望不久的將來你們會得到自由。」

弗朗西斯臉上的表情在說:「什麼鬼?」

「你去過中國嗎?」弗朗西斯牢牢盯著他的雙眼。

「沒有,但我讀過一些有關的東西。」

「事情沒那麼簡單。我也讀過有關美國的東西。」

我從她聲音裡聽出一種輕蔑和冷笑,語氣也很急促。和我在中國被問到美國身份時的那種無力是一樣的,這時候情感總會佔理智的上風,有些話會不假思索地說出口。

午飯後就是婚禮彩排。弗朗西斯目睹人人互相擁抱。於是,一有人向她介紹自己,她就張開雙臂,抱住目瞪口呆的他們。有人還跟她開玩笑。蠻傷人的。回到房間,她的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向我哭訴人生中頭一次做人群中不一樣的那個,感覺很不舒服。「就因為這個,」她說,「家常在,不遠遊。」

我們一路駕車西去踏上露營之旅,足跡遍佈荒原地帶、拉什莫爾山和黑山地區。接著我們穿過蒙大拿州,越過熊牙關,來到黃石。弗朗西斯夢想中的美國成了現實:開闊的天地,美麗的國家公園,沒人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我們。在懷俄明州的石泉鎮,我們看到一塊牌匾,紀念1885年由於拒絕和白人同事一起罷工而慘遭屠殺的二十八名華工。群情激奮的白人們將中國工人的小屋付之一炬,堵上了所有出口,向慌張的他們開火。倖存者們完全靠雙腳,沿鐵路向西,逃出了石泉鎮。火車上的售票員接上了他們,把他們帶到了安全的格林河。

我在加油站的黃頁上尋找中國餐館。總人口一萬九千的石泉鎮有一個。總人口一萬二千的格林河有兩個。弗朗西斯選擇了格林河。

「中國王自助」的男服務員看見弗朗西斯時相當驚訝。「我是東北人」,她這樣介紹自己。服務員是南方人。中國人和陌生人開口總會這麼介紹。雖然都是中國人,但能立刻讓兩個陌生人感到親切的,是共同的地理淵源,或是隻有彼此才懂的鄉音。服務員朝我甩了句「老外」。哎喲,離北京十萬八千里,在自己的國家,我居然還是個外國人。「現在你才是老外啊,」我哈哈大笑。服務員也笑了起來。不過他的笑宣告顯在說,「你錯了」。

飯後,我掰開籤語餅,扯出裡面的紙條,大聲讀道:「今日的惡習也許就是明日的美德。」

「無毒不丈夫,」弗朗西斯說出了地道的中國諺語,「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今天有蛋,不如明天有雞。」

「不要殺雞取卵。」

「現在開始,萬事順遂。」

「知足常樂。」

「要學會承擔一切。」

「不要沒事找事」

「你的愛情生活將會幸福和諧。」

弗朗西斯被這句逗得大笑,她這樣解籤:「睜隻眼,閉隻眼,生活多美好。」

最後一站是加州的聖克魯茲。我們把旅程終點的幾天消磨在海灘上,陪我的外婆。弗朗西斯看著這位老人,想起自己的外婆。兩個女人真是一見鍾情。她們一起下廚,一起伺候花花草草。外婆給弗朗西斯看她以前手工匠人的作品,包括自己家裡的設計。十幾歲的時候,她曾經有機會去巴黎學鋼琴,但從法國移民來的烘焙店主父親不准她去,說:「我的女兒不能去巴黎亂跑。你就給我待在這兒,好好記賬。」

「他聽上去很像箇中國爸爸。」弗朗西斯說。

在舊金山,我們上了前往金門公園的公共汽車。中國的公車上,人們高談闊論,甚至放聲歌唱,美國的可沒有那麼熱鬧。乘客們全都安靜地坐著,看上去滿含戒備,或者精神緊張。駕駛座上方貼著一張警告作用的標語:樂於提供資訊,但出於安全考慮,不進行不必要的談話。不過中國的公車上也很快會出現類似的標語了。

在海洋灘,我們目睹大型集裝箱貨船緩緩消失在地平線。這趟美國之行已經到了終點。大洋彼岸的中國在等著我們,同樣等著我們的,還有一年的教書生涯和我們倆共同的未來。

我問:「不知道一年後我們在哪裡?」

「也許在這兒吧。」

我的心頓時敞亮極了。這可是她說的。「但願如此。」

「或許在那邊吧。」海風中她微微眯起雙眼,看著太平洋。「不過,希望是在一起。」

很多關於中國的書都讓人心生帝王豪情,想要指點江山,畫一幅遼闊版圖,對全世界宣佈:這是中國!然而,我們的故事,和東北這個字眼本身一樣,界限比較模糊,總是你來我往,彷彿海洋灘上在我們眼前起落不定的潮水。我在清華學了中文讀寫;弗朗西斯從伯克利法學院畢業。我寫了一本關於北京的書;她在曼哈頓做律師。我們因為工作原因不時分居兩地,然而這段婚姻一直快樂幸福地維持了下來。

在一起的最初幾年,兩人都還在求學,做著初級的工作,沒有任何積蓄。每當遇到不太穩定如同煉獄般的情況,我倆就苦中作樂,說兩人就像「淪陷中的東北」。那個遙遠的地方只是腦海中的一個概念,是過去與未來之間的一個小站。我們總是說,哎呀,現在感覺是「淪陷在東北了」。現在,搬來弗朗西斯土生土長的荒地村,我真正身臨其境。然而她可不會因此就放棄自己的事業陪著我滿東北跑,何況還在香港一家很好的公司,有著優渥的收入。但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她也會抽空來村裡探望我,兩人一起去周邊轉一轉。

距離她第一次去我美國的家已經十三年了。出於夫妻間的你來我往,我也應該來她的家鄉探索一番。不過,一種恐懼給此行蒙上陰影,我們一直以來想成為父母的夙願,恐怕又要因為這一個人追求而耽擱了。我三十九歲,她三十四歲。每天遠隔千里的兩人在skype上聊天時,耳邊彷彿響起滴滴答答不停往前的時鐘。

對於1998年坐在舊金山海灘上吹著海風的那對年輕男女來說,這一切聽起來也許荒謬可笑。skype是啥玩意兒啊?然而,每當被人問起為何要到東北,我的思緒就從這個中國的邊界飄到美國的邊界,眼前浮現出那個吸引我來探尋這裡的女人。那就是這本書的起點,是兩個人墜入愛河的時刻:他們看著遠方的地平線,互相依偎,十指緊扣。

美國驚悚懸疑片,又譯《諜網迷魂》。——譯者

既然是蹩腳的英文,此處也用蹩腳的中文直譯,「請用筷子試試美味的中國菜,傳統和典型的中國輝煌歷史與燦爛文化」。——譯者

美國中餐館裡供應的一種元寶狀小餅乾,裡面有中英文的字條,寫著一些預言或箴言。這在中國並不常見,在美國卻被認為是中國傳統民族文化的產物。——譯者

世界上最著名的旅遊度假機構之一。——譯者

美國著名演員。——譯者

即現在的北京語言大學。——譯者

「你好,歡迎你!」後一句是中文「歡迎你」的直譯,很中式的英語。——譯者

mallofamerica(moa),美國最大的封閉式購物中心,位於明尼蘇達州。——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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