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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去日留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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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子祖上是1930年代搬來東北的。她外公離開了北京東邊沿海世代居住的鄉村。弗朗西斯說不太清楚他準確的北上時間,也不知曉箇中原因。三舅也是一問三不知。

「我家可沒什麼羅曼史,」她說,「他肯定是北上找工作的,就這麼簡單。不是參軍,不是要來打日本鬼子,也不是為了追求真愛。」

「誰說得清啊,」三舅說,語氣很認命,沒什麼抗議。

外公在這裡去世,下葬。然而,和荒地村所有的墳地一樣,他的墳也早被刨了用來種地。「文革」期間「破四舊」,所有屍體直接掩埋沒有火化的墳都被推平,變成耕地。然而這項傳統在中國其他地區仍然頑強地生存下來。每年冰雪融化,光禿禿的墳堆此起彼伏,彷彿棒球場上的投手丘一般,綠野上再點綴幾條跑壘道一樣的道路,就真的可以來場棒球賽了。荒地村逝去的人們悄無聲息地埋在泥土之中。中國的城裡人瞧不起鄉下人,說他們土。塵土撲滿衣裳,填滿肌膚的每一道縫隙。最後,他們魂歸大地,與肥沃的土壤融為一體。

荒地村的傳統亙古如此。考古學家在這裡挖出了很多墓葬遺址。有個地方甚至發現了五百具放在石棺中的殘骸,年代可以追溯到舊石器、新石器和青銅器時代。大規模的墓葬群裡有堅實的房屋地基、大量的農牧工具、斧頭、魚鉤、長矛、稱重工具和大豆及小米等農作物。這些發現表明,五千到七千年前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已經過上了穩定的農牧生活。之前關於東北在游牧民族湧入帶來文明之前只是一片死水的普遍觀點不攻自破。有些考古現場的發現甚至表明這裡二十萬年前就有過人類居住的痕跡。

在荒地村的地上世界,我們看不到任何證據顯示過去人們的居住和生活,看不到墳地,看不到歷史。唯一能感知到的過去,就是燦爛陽光下紅磚牆上的政治標語,油漆塗的,已經褪色了。這裡所謂的歷史,是屬於每個人的,活生生的,每個村民的記憶有多長,歷史就有多長。

不過,在東北的北部、中部和南部,零星散落著一些遺蹟,從中能窺見更遙遠的過去。

火車開往通化,荒地東南邊三百多公里的一個小城市。我坐在一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女人旁邊,她帶著自己不滿兩歲的兒子。孩子胖乎乎樂呵呵的,抓我的眼鏡,揪我的鬍子,窗外有奶牛掠過時會興奮地敲窗玻璃,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我們坐的是硬座,沒有坐墊和椅套,高直的靠背。想要舒展下筋骨時,女人就麻煩我抱一下兒子。寶寶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耳邊響起荒地那些阿姨催我生孩子的嘮叨:你可不年輕了。

在1959年出版的小說《滿洲候選人》中,中國人就是在通化判處雷蒙德·肖中士謀殺罪的。肖的長官把他帶到一個房間,「所有的傢俱都用紅木製成,風格扭曲而現代,有種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設計感……每個小隔間都有一張小床,一把椅子,一個櫥櫃和一面鏡子。照著鏡子,你可以審視一下自己,確保靈魂沒有逃走」。

我在通化住的旅館房間,就是對以上描述的完美再現。這個城市面積不大不小,和很多地方一樣,看著滿城露著鋼筋的不完整建築,不知道是在修新樓還是在拆舊樓。

沿著鐵軌再往東南行進一百多公里,就來到隸屬通化的集安市邊緣,我在那裡目睹了拆舊與建新的同時進行。建築工人們在往地基上澆築水泥,這裡即將有一座國際免稅商場拔地而起。不過需要進行嚴格的封閉管理,這樣朝鮮人就能從橫跨鴨綠江的新橋過河,但不會進入大中國的其他地區。

「整個村子都在拆拆拆。」一個男人邊揭自己家屋頂的瓦,一邊對我說。「我們要搬到其他地方去,好讓朝鮮人學做生意。」江對岸的朝鮮人正有氣無力地蹬著舊腳踏車。還有的蹲在地上,在冰冷刺骨的江水裡洗衣服。

兩千年前,這片土地曾經屬於一個叫做高句麗的王國。朝鮮和中國總是就這個王國的管轄權爭論不休。前者認為那是屬於自己的古代文明;而後者聲稱那是「華北地區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是中華文明十分重要的一部分」。這話來自一個指示牌,背後是西元前37年的一個皇家墳墓。

和很多邊界一樣,東北的遺蹟與這個簡單直接的陳述有所出入。這些金字塔形狀的墳墓,風格看上去更接近瑪雅文明而不像滿族的墓葬,由很多巨石呈階梯狀一層層向上堆積,散落在城市周邊的田野中。過去的建築遺留下來的山形牆和低低的石牆把它們連在一起,是鴨綠江兩岸相當常見的景象。2004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兩邊的遺蹟都列入了世界遺產名錄,朝鮮的排在前面。西元5世紀,一位高句麗國王遷都平壤。8世紀,一支中國軍隊推翻了這個王朝的統治,在東北建立了一個據點。

我在集安遺蹟這裡簡直就是包場參觀。這是一次遠足,去探尋那個曾經佇立著宮殿的山谷。旅途上唯一見到的人是個牽著牛的農民。回去的路上,又看到農民把牛拴在一輛卡住的計程車的保險槓上,把車拖過一段有很多石頭的水路。計程車司機說他找的就是我,因為聽說有一個遊客正在附近閒逛。

他把我帶到最大的墳墓前,一圈圍欄擋住了我的去路,門票賣得很貴。「這些好看的都是假的,你知道吧?」一個賣紅薯的女人說。「真的就是你在這周圍看到的這些石堆子。那些都是重新修的。」

我覺得這話沒有根據。女人穿著一件t恤,上面用英語寫著,「救救美國的青少年」。不過,和老照片對比一下可以看出,為了更上相,更光鮮,這些遺蹟的確被修繕過了。這跟我在整個東北看到的一切感覺差不多。中國的其他地方都還有古舊的痕跡,這裡的歷史卻感覺很新。沒有這個國家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只有活著的人們最近造起來的部分。就連這些古代遺蹟看起來都是簇新的。

我第一次去荒地東北邊二百五十多公里的哈爾濱,是為了一份沒人願意做的工作,更新一本旅行指南。那是1998年,哈爾濱旅遊局出了一本宣傳性質的雜誌,想要吸引遊客。封面故事的標題是,《警察、警車、警犬……就在我們身邊》(我真欣賞這種層層遞進的緊張感)。後來,我發現書頁之間夾著一張紙巾,如同什麼寶貴的樹葉標本,上面是我潦草的筆跡,寫了十一個「depressing」(沉悶)。

現在,城外有個地中海俱樂部運營的滑雪度假村;星巴克佔據了市中心交通要道邊鵝卵石鋪就的人行道;哈爾濱每年熱火朝天的冰燈節是迪士尼贊助的。數以百萬計的遊客湧入這座城市,看松花江上六十釐米厚的冰塊被做成數千個形狀各異的冰燈,從實物大小的熊貓,到縮小版的埃菲爾鐵塔。

弗朗西斯到哈爾濱和我度過了一個長週末。她的律師職業病犯了,說在一個訴訟不發達的社會,有這樣的嘉年華令人驚歎。孩子們從一米高的冰臺上一躍而過,猛地從四層樓高的冰滑梯上滑下。成年人則被便宜的冰川牌啤酒弄得熱血沸騰,抓緊打著結的繩子,從高高的冰牆上往下跳。他們還在冰道上開卡丁車,閃避著鈴兒叮噹響過鬆花江的馬拉雪橇。一天晚上,我們看見一個面帶微笑的大塊頭搖搖晃晃地站在雪橇橇頭上,朋友們起鬨叫他胖子,催他趕緊出發打頭陣。看上去胖子總是打頭陣的。他俯下身子衝了出去,裹在毛大衣裡怒吼的身軀消隱在黑暗中。

「這地方簡直就是個死亡陷阱啊。」弗朗西斯說。但唯一「遇害」的是我們的牙齒,山楂糖葫蘆在冰天雪地中吃起來感覺更硬了,磕得牙都快掉了。

「真是要人命的零食。」石頭一樣的山楂黏在牙齒上,竹籤子在我嘴裡面戳來戳去,弄出了血。

「總有一天會跳出來一群律師,終結這一切歡樂。」弗朗西斯面帶狡黠的微笑。「及時行樂吧。」

我們想去看哈爾濱的古代遺址,在清朝之前。遺址在城外三十多公里處,名字聽起來像個噴嚏:阿城。

大巴行進在高速公路上,車上的電視一如既往地放著東北二人轉。光著膀子,穿著黃色絲綢褲子的男演員問穿著亮閃閃粉色絲綢套裝的豐滿女演員:您貴姓?

「我可不能告訴你,」女人扭著身子,賣弄風情地回答,「你會想吃了它。」

他猜了個和「米」諧音的姓,又猜了個和某種蔬菜諧音的姓。

「都不對!」女人尖聲尖氣地說。

「不猜了。你到底姓什麼吃的?」

「史!」

錄影裡的觀眾啪啪啪鼓掌大笑。

「這個我看過,」弗朗西斯說。女演員隨著嘻哈風格的節奏滑稽地旋轉,還號召觀眾們「搖起來!搖起來!搖起來!」。大巴突然發出刺耳的剎車聲。

司機把車停在一條窄窄的路邊,兩旁都是高大的白樺。「你們到了,」他大喊一聲,蓋過了電視裡的喧鬧。他指著一個小小的綠色標牌,說不定被剛開過去的卡車撞過,一邊嚴重歪斜。我們俯下身子細看,上面沒有滿文,卻有漢英雙語,寫著「金上京遺址jindynastycapitalsite」。

標牌上的箭頭指向一片休耕的玉米地。田埂上有座一頭小牛般高的石頭房子。弗朗西斯跪下細看。這房子看上去就像遠處那些平房一樣。小小的前門上刻著幾個字,土地廟。「我從來沒見過呢,」她說,「我還以為‘文革’的時候都毀了。」

我在荒地也沒見過什麼土地廟。這樣的遺蹟一定會被那些一心一意要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的紅衛兵當做靶子。

弗朗西斯四下看了看人跡罕至的荒野,「也許紅衛兵根本沒來過這兒」。

又有誰來過呢?我們繼續往前,向村子走去,以為路上會遇到圍欄,或者收門票的,至少也得有個賣明信片和毛線襪子的大媽。然而,我們聽到的唯一聲音,是經過某個院落時一條德國牧羊犬的狂吠。狗主人聞聲出門,問我們是誰家的。

「我們在找金朝遺址。」

他指著土路對面,那兒有扇大半人高的門,孤零零的,沒有牆,沒有圍欄。風吹過,門應聲而開。我們跨過去,努力想象一千年前那些宏偉的殿宇,畢竟,這個民族曾經統治了大半個中國。

1115年,女真族的一個部落建立了金朝。女真是東北的游牧民族,擅長騎射,和蒙古的通古斯族是近親。金朝的統治範圍擴大到華南以後,首都就遷到了如今的北京,被稱為中都,並在都城中心修建了一連串的湖區。京城的人口上升到一百萬。1157年,金朝皇帝下令將東北的宮殿全部拆除,以示女真永久移居中原。六十年後,蒙古騎士的弓箭冒著火焰,金朝陷落。意氣風發的統治者成吉思汗下令將所有臣民處死。中都的街道屍水橫流,無比溼滑。五個世紀後,改名為「滿」的女真人東山再起,奪回皇位。

過去金碧輝煌的宮殿,如今只剩下一些石塊,能依稀辨別出千年前的地基,兩側佇立著筆直的楊木,像守衛的哨兵。旁邊的石龜背上託著一塊刻了字的石碑。碑文就是這座都城曾經的名字,面對空蕩的田野,如同一聲沒有迴音的吶喊。

在遺址後面我們發現一塊水泥石碑,上面用油漆寫了一些漢字,說明遺址是在2000年挖掘出土的。在泥土下埋藏了將近九個世紀之後,剩下的只有石頭和宮殿殘存的痕跡。這些殿宇佇立之時,歐洲正在經歷中世紀黑暗後的振興,修建哥特風的建築,威尼斯兵工廠拔地而起,聖殿騎士團蓬勃壯大。東北的原野上,勁風猛吹,陽光普照,對女真朝廷的描述在風蝕作用下從石板上斑駁脫落,如同被曬傷的皮膚。

有一句介紹還能依稀辨認,說的是一個金朝皇帝的墓就在大約八百米之外。這座墓葬是三層的梯形土堆,周圍有零星的細長榆樹,因為總是颳風,長得歪歪斜斜的。我們進入一個溼冷低矮的房間,發現石頭做的墓前有祭品:塑膠的梨和蘋果。這裡就是金朝建立者完顏阿骨打最後的長眠之地。

「感覺像‘非法入侵’,」弗朗西斯說,「真是太怪了,這是個古蹟,居然沒有賣票的,也沒有拿擴音器的導遊帶著拖家帶口的旅遊團。」

不過,這裡也可能不是完顏阿骨打真正的長眠之地。史料記載,他被埋葬在今日北京附近的一座山上。墳墓外只簡單貼著一張說明,講述了一位中國皇帝微服私訪東北地區。那是在完顏阿骨打稱帝之前。中國皇帝要所有部落酋長一起跳舞,而完顏阿骨打是唯一敢說「不」的。

「典型的死要面子。」弗朗西斯說。她覺得這正顯示了這位金朝皇帝臉皮薄,因為他在遠離主流文化和權力的地方長大,有一種天生的自卑。「我們東北人看起來挺強悍的,實際上比中國任何地方的人都愛面子。」

「你說這話也感覺很驕傲嘛。」

弗朗西斯哈哈大笑:「那不剛好,說明我說得對啊。」

我們在書上讀到了遺址沒有說的,完顏阿骨打是個馬背上的硬漢,擊敗了北方其他部落的精兵強將,和蒙古人結盟,揮師南下奪取漢人的領土。他建立的帝國,就是滿族統治的前身。

他的阿城之墓上有個神龕,佇立著這位皇帝的水泥雕像,外面刷了一層漆。殺人如麻的完顏阿骨打喜氣洋洋,意氣風發,披著帶貂皮的黃色絲綢袍子,穩坐皇座。除了我們夫妻倆,他的觀眾還有一群被凍僵在天花板上的紅色瓢蟲,已經開始褪色了。

1644年,在一名漢族叛將的幫助下,滿洲的騎兵旋風般跨過天下第一關,佔領北京,統治中國。他們想把東北的一部分作為本民族文化的存留之地。事實上,長城不過是位置一直在變化的堡壘,之前朝代的疆域已經擴充套件到了長城以北。為了禁止漢人進入自己的故土,清政府修建了一道一千六百多公里的屏障,從天下第一關開始,一直延伸到東北腹地。這道屏障是用土築起來的壕溝,沿壕種植柳樹,所以稱之為柳條邊。

這段城牆劃分了蒙古族、滿族和漢族人的居住地,還為皇家獵場圈了地,確保朝廷能從黑貂皮和高麗參貿易中賺錢。1754年,乾隆皇帝在一首古詩中如此描述這道屏障:

西接長城東屬海,柳條結邊畫內外,

不關阨塞守藩籬,更匪舂築勞民憊。

取之不盡山木多,植援因以限人過,

盛京吉林各分界,蒙古執役嚴誰何。

和萬里長城不同,柳條邊蹤跡難尋。荒地村過去就在滿洲劃定的地界內,我獨自在村裡搜尋這道屏障留下的遺蹟。然而,唯一可以尋到的影子,只有附近區縣的名字。九臺,過去是柳條邊上修築訊號臺的地方。通往九臺的路經過一個叫做樺皮廠的村子,過去清軍騎兵的馬鞍和馬鐙就在這裡取材;路上還有個村子叫西營,過去可能是軍營所在地。

柳條邊消失得無影無蹤,部分是因為其並非石材修建,只是並行的土堆形成壕溝,溝裡種了柳樹,用繩子捆紮整齊。隨著清朝的衰落,柳條邊也逐漸廢棄。1886年,一群英國探險家穿越東北,發現這道屏障「如同今日的羅馬城牆一樣,蕩然無存。不過,木質的通道仍然保留著,也是一道關口,往來車輛必須交過路費。偶爾能看到一個土堆或一排樹木,依稀可分辨柳條邊原來的位置」。

我那群二十二中的學生對此聞所未聞。我在黑板上寫下柳條邊幾個漢字時,他們只是空洞地眨眨眼睛。荒地村沒人知道我在絮叨什麼,連滿族人關老師也聽不懂。弗朗西斯也從沒聽說過柳條邊。「不過這名字不錯,像一首詩的標題。」她在skype上對我說。「學校裡沒教過。我們瞭解到的滿洲啊,清政府啊,都是消極的。因為早就終結了。教科書上重點講的是萬里長城,就算它沒能阻擋清軍佔領北京。」

東北有一系列博物館,是官方指定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參觀者在這裡聽不到一個地方或一件事情的多個面向,這裡沒有羅生門,所有的故事都指向一個結局:1949年,中國解放了。大多數博物館的最後一個展廳裡,都有音箱喇叭大聲放著歌曲《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我覺得旋律略微熟悉,有一點像我小時候在美國西部參觀牛仔文化博物館時常聽到的電子音樂。不過,東北這些博物館遊客旁邊不是野牛頭骨和印第安人的木雕像。他們學著清朝格格的樣子,戴著扇子般的旗頭;在偽滿洲國傀儡皇帝的馬廄裡騎馬;在抗美援朝紀念館吃「憶苦飯」,體驗戰時的軍中疾苦。

不過我還是饒有興味地逛博物館,心中滿懷好奇,想看看當代中國珍視哪段歷史,又輕視什麼故事。不過,在我看來,博物館之外一些微不足道的地方,才真正講述了東北的過去對現在的影響。一個城市公園裡有一座破舊的日本神社,也是一個軍閥的故居。一處洞窟裡佇立的不是佛像,而是聖母馬利亞。一個曾經忙碌喧囂如今廢棄荒涼的火車站,和它身處的廢城。一座圓頂天主教堂旁的猶太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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