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地方的群像,是東北獨有的,是曾經的滿洲獨有的。在19世紀早期的一幅地圖上,柳條邊那條線上有一頂帳篷,正處在這片區域的正中心。我還去那裡尋找過。
登上7515次列車,就好像回到十年前的中國交通系統。因為高速鐵路的建成通車,這類慢車已經少有人坐了。坐高鐵時感覺到的那種安靜和封閉,跟乘坐噴射機沒什麼兩樣。但我還是喜歡老式的火車車廂,能開窗子,硬座給你一種真實的觸感,跟坐滑翔機似的。火車吭哧吭哧地穿行,窗外的景色如同一個綿延不絕的長句,文字是那些犁耙耕過的土地,結尾有個裊裊炊煙形成的感嘆號。我喝了一口韓國的麥卡咖啡,英文名是marxism(馬克思主義)。包裝上寫著一句英文的承諾:「上帝最愛的咖啡!」
火車來到撫順,這裡有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煤礦。撫順一過,天朗氣清,能看到湛藍的天空,一堆堆幹秸稈和長滿松樹的連綿山丘。儘管現在沒有任何地圖顯示柳條邊的遺蹟,我還是能依稀辨出它的大致走向,方法是圈出那些名字結尾是「門」的村子。其中一個村子在荒地東南邊四百公里左右,屬於清原縣轄區,這是個滿族自治縣,顧名思義,清朝的起源。
傳說,滿洲的建立者於16世紀誕生於此,那是中國的明朝。東北的一部分和原住在此的女真部落隸屬明朝管轄。小男孩痛失雙親,由一名漢族將軍撫養長大。將軍看到孩子腳上有七顆孃胎裡帶出的紅痣,認為這預兆著他將打入紫禁城,篡權奪位。明朝皇帝下令將孩子處死,但漢族養母提前給他報了信。男孩騎上馬,和自己的狗一起逃往一片幽深的樹林。將軍殺掉妻子,一把火燒了樹林,把狗也殺死了。將軍一步步接近,一群喜鵲突然包圍男孩,把他藏了起來,倖免於難。後來,他舉行獻祭儀式,懷念自己的養母,下令世世代代將喜鵲作為守護神,並禁止子民們吃狗肉(他還下令女真婦女不用纏足,而男人要削髮梳辮)。他借鑑蒙古文字,建立了滿族的文字系統,並在東北修建了一個「小紫禁城」,成為愛新覺羅家族的第一個可汗。這個家族後來統治了中國,直到1912年。這位建立者的名字,叫做努爾哈赤。
在佔領北京前與漢族軍隊的一場廝殺中,他去世了。他的兒子建立了清朝,1635年頒佈法令,宣佈將女真改名為滿洲。這個名字的語源學意義不太明確,也許是「英勇無畏的弓箭」。還有個解讀說是來自佛教的文殊菩薩(),象徵了智慧與慈悲。
而今,中國的滿族人大多都居住在東北。佔東北一億一千萬總人口不到10%,佔中國總人口不到1%。很多人都是群居,集中在清原滿族自治縣這樣總人口十萬左右的地方。
第一眼看到這個地方,我特別想拔腿就跑,追上正在離開月臺的火車趕緊離開。這個孤零零的火車站只有一個小房間,是日佔時期的遺蹟。現在,藍灰色的牆面沾染了黑黢黢的煤炭痕跡,大面積斑駁脫落,彷彿髒兮兮的沙箱裡被人遺忘的玩具。
目之所及,沒有計程車,沒有公車站,甚至看不到紅綠燈。從以往混中國的經驗來看,一旦我不知所措,只要原地不動,自然能引來「知所措」的人。於是我就呆呆地站在火車站前。
短短幾分鐘,旁邊的菸酒糖茶副食百貨店就出來一個身材魁梧,面色紅潤的壯漢。他沒問我是誰家的,而是大聲說:「今天是個結婚的好日子!昨天宜下葬,今天宜嫁娶!」
他背起了黃曆。我一下子來了精神,這人很講究傳統嘛。我們沒有引來任何圍觀。除了我和這個叫李長春的男人,清原好像沒有其他人了。
李先生遞給我的不是名片,而是身份證。中國的身份證上會寫一個人的民族。他說他是滿族。我問他為什麼在衣領上彆著毛主席像章,他濃密的眉毛皺了起來,好像在問:「幹嗎不戴呢?」「我是中國人啊!」他大喊。說美式英語的人可能會有很強烈的身份感,但普通話的作用卻沒這麼明顯。比如弗朗西斯是華裔美國人。但不能說李先生是「滿族中國人」。他首先是中國人,其次是滿族人,順序不能弄亂了。
他脖子上戴著條粗大的金鍊子,彷彿一塊紅木上纏著沉重的鏈條。他抽的是廉價的「小熊貓」香菸,身上一股松焦油的味道。他是第一個聽我說起柳條邊而沒有露出疑惑之色的人。
「啊,」他回答,「我沒有親眼看見過。但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個村兒,英格門。我帶你去。」
我喜歡李先生。
他叫醒一個趴在麻將桌上酣睡的司機。對方開車帶我們來到英格門,停在一棟矮矮的磚房面前。「縣裡最長壽的老太太就住這兒,」李先生說,「我們跟她打聽打聽。」
我們沒敲門就進去了,結果得知清原縣最長壽的老太太住院了。開車回到縣裡,在醫院裡找到那個正在打點滴的老太太。她非常虛弱,不過還是直直地坐起來,對於我們這些跑來問她古蹟的不速之客,沒有露出任何驚訝。
「七十年前這兒還能看到柳條邊呢,」她說,「現在看不到啦。樹被砍了拿去燒柴,壕溝也被填了,用來種莊稼。全都沒啦。找不到了。反正也沒人關心我們滿族的歷史。」
她說完就躺下了,閉著眼睛,讓我們去找一個叫劉良軍的男人。「他寫了一本柳條邊的書。」在中國,做研究是橫向的。一個人把你介紹給另一個人,就像一個個繩結。
天黑後,熱情的李先生帶我回店裡。我們一瓶一瓶地喝著啤酒,是以長白山上神秘的天池為品牌名。啤酒味道很淡,水有點多。「也許跟湖水感覺一樣,」李先生推測。
天亮我們才分別。縣城的周邊被熊熊火焰照亮。滿族的「鬼節」開始了。每家每戶念著亡故親人的名字,用焚燒的方式把紙錢「匯」給他們。「這是紀念亡靈的方式,跟他們說你還想著他們。」一個女人邊燒著一疊紙銅錢,一邊告訴我。她沒問我是誰家的,只關心我能不能幫她找個新家。「我得找個老公。清原的單身男人都出去找工作了。」
回到旅館房間,當地電影片道滾動播放著分類廣告。伴隨著凱利·金的薩克斯曲,我看到很多廣告:一輛解放牌卡車要賣;先鋒路上有家常香辣炸花生出售;政府通知,請觀眾「拒絕假鈔,愛護人民幣」。接著來了一系列「孤獨的心」廣告。
●男,76歲,離異,身高1米67,有房,供暖氣,無負擔。尋找76歲或以下女性。容貌無要求。我將一輩子愛你!
●女,43歲,健康,溫柔,熱心。中學文化程度。尋62歲及以下男性。
●女,53歲,身高1米55,退休。有責任心,人品好,無負擔。願今晚和你一起看日落。
窗外的火苗燃燒跳躍著,慢慢熄滅了。
歷史學家手裡沒有自己的書,所以第二天早上他帶我們來到一所中學。「他們這兒有一本,」劉良軍說,「只有六十五頁,但講的都是老故事。」他和我在中國見到的大多數歷史學家一樣,穿著一件polo衫,塞進褲子,褲腰帶系得高高的。頭髮日漸花白,全都亂蓬蓬地豎著,好像剛遭了電刑。
我們進了學校,發現校長正在後院,揮著鋤頭收洋蔥。他用流利的英語問我知不知道這學校原來是什麼地方。「佛廟!」我猜對了。中國農村的佛教廟宇經常被改建成學校和派出所。「‘文革’的時候被拆了,」校長指著一塊殘破的基石,「就剩下這麼點兒。」
校長姓李。他和我一起跟著那位歷史學家,沿著一條土路往前走。路很窄,中途開來一輛拖拉機,我們不得不讓到路外。學校裡已經找不到歷史學家的那本書了,所以他只好把故事展示給我們看。我們來到一個被路分開的土築路堤前。歷史學家指著一個一片葉子也沒有的粗短柳樹樹樁。周圍沒有任何牌子之類的標誌。他說:「這就是柳條邊。」
門位於屏障的東翼。那條邊關曾經從荒地村南邊附近一直修到鴨綠江邊中朝交界處,綿延一千多公里。這是皇家獵場的邊界,整個獵場面積與緬因州相當。而漢族人被禁止在附近安家。乾隆在《柳條邊》這首詩中還寫道:
譬之文囿七十里,圍場豈止逾倍蓰,
周防節制存古風,結繩示禁斯足矣。
不過這個邊關,與其說是個地方,不如說是個逐漸推移的過程。清軍佔領北京後,大量軍隊以及隨軍家屬遷移到首都,致使朝廷一開始鼓勵漢人來東北定居。1653年皇上下旨,凡願意遷居北境的農民,都獎勵種子、牲口,並延緩賦稅。不過,十五年後,這項法令就被廢除。1681年,柳條邊建成,其中有些地方和前朝抵抗「蠻夷」的長城重合。
接下來的兩百年,朝廷對漢族人的法令一變再變,有時是禁止,有時是鼓勵(有時是犯罪被放逐)。南方饑荒的時候,各種禁止遷移的命令應運而生;而俄國人一旦對中國領土虎視眈眈,漢族人又會迎來鼓勵去荒地這樣的地方定居的旨意。吉林市那時還被稱為吉林烏拉。1676年,清朝皇帝下令在此修建一個軍港,這裡成為一個戰略中心。一位陪同皇帝視察吉林造船業的耶穌會傳教士寫道:「這個城市造船的方式比較特別。居民們的數量一直比較多,以便應對俄國人的突然襲擊。後者經常造訪這裡的河流,企圖從吉林人手裡奪走採珠業。」
最後,大規模遷徙來此的不是俄國人,而是中國人。清朝日益衰落,負債累累,當地政府需要自己盤算生財之道。他們唯一能運用的資產就是土地。1870年代,原本嚴格封閉的皇家獵場和牧場開放了,大家紛紛購置土地,建造房屋,柳條邊成為擺設。
校長打斷了意興正濃的歷史學家。「這裡已經可以發展旅遊了!」他指著不遠處說。「那邊山丘上,原來是柳條邊的,現在有個坑,你看到沒?那是個湖。我們可以加點帳篷,弄個能野餐的地方,然後重建柳條邊。很容易的,種樹就行了。我跟你說,真的特容易。想想就知道了,柳樹哦!花不了多少錢。不就是樹嗎。但那些個領導根本不聽我的。」
我們這個小小的旅遊團走回學校,過了街,來到村裡唯一的餐館。餐廳門口有堆得整整齊齊的一排玉米棒子,上面掛著一排割下來的德國牧羊犬爪子。滿洲建立者禁止子民吃狗肉的命令,看來也早就是一紙空文。
餐桌上,歷史學家很安靜,校長說個不停(「種樹!很簡單的!種樹!很便宜的!」)。李先生則拿著選單點菜。「我只吃素,」我撒了謊。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也來和我們一起吃飯。他自我介紹是滿族人,知道清原最值錢的手工藝品。「就在我的地下室。」
警察拿著一個大大的鑰匙環,我本來還以為這種鑰匙環是西方專屬。他帶著我走下派出所的樓梯。「就在這裡面,」他指著一扇門,「在鍋爐房裡。」鑰匙插進鎖孔咔嗒一響,警察把鐵門用力一推。室內沒有鋪地板,泥巴地面上擺著一口生鏽的鐘,有我膝蓋那麼高,刻著滿文和漢語。「歡迎來到我們的博物館,」警察開起了玩笑,「清朝就給我們剩下了這些。」
歷史學家建議我到西翼找找柳條邊的遺蹟。那裡過去是滿洲和蒙古牧場的分界。距離清原將近兩百公里。據歷史學家說,那兒還要更落後些。路更少,幾乎沒什麼建設。但風更大,我心想,這麼一來遺蹟肯定更少了。就連18世紀乾隆皇帝的詩裡都描述了柳條邊的逐漸衰亡:
我來策馬循邊東,高可逾越疏可通,
麋鹿來往外時獲,其設還與不設同。
後來我往西邊去的時候,本以為大巴會把我放在一個古老的村落,我會遇到另一個滿族的小店店主和歷史學家,可能是清原那兩人的遠房親戚;他們也會上前給我指路。然而,大巴停了,我下了車,眼前是個簇新的車站,規模堪比小城市的機場。這個縣叫做新民。車站裡遇到的每個人都是典型的東北人,很友好,很熱情,給我吃糖松子,問我為啥沒有孩子,還不時大聲打著電話,詢問五花八門的事情。然而,沒人聽說過柳條邊。
我問了農業銀行的一個出納和東北大藥房的一個售貨員。她們的反應和中國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樣,沒有說我肯定搞錯了,或是可能把發音搞錯了,或是因為我是外國人什麼也不懂。她們只是眼神空洞地看著我,自顧自地咯咯笑著,給我端上一杯綠茶。
天空湛藍高遠,那顏色彷彿把一切都浸透了。一輪飽滿的皓月格外明顯。那種在開闊空間和空蕩疆域裡的感覺又來了,我又找到那種自己所熱愛的在東北旅行的感覺。一輛公車停在我跟前,司機問我是不是那個在找柳條邊的人。我坐在最前面的位子上,看著擋風玻璃前一覽無餘的風景: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邊的玉米地。
我凌晨5點就起來了,在這雙車道的路上行駛實在無聊,我很快睡著了。一個小時後,司機叫醒我,說彰武縣到了,還說:「這裡就是原來跟蒙古的交界處。」我沒有看到柳條邊,只見一個公車站,也很大,很新。候車廳裡一個穿褪色迷彩褲的老頭好像看出了我的沮喪,悄悄走了過來。我知道,他將要成為我的指路人。
「柳條邊在哪兒?」老頭重複著我的問題。「你從來的路往回走三十公里。你走過了。應該在高速公路藍色的標誌那兒下。」
一個小時後,同一個司機在那塊長長的牌子下面停了車,說:「這是唯一一塊藍色的牌子,兄弟。」大巴開走了。太陽昇得很高,汗水在我脖子後面直淌。萬籟俱寂,只聽得一片向日葵在微風中唰唰輕響。大大的花盤低垂著,地上有一帶白沙。用手抓起一把來,細細的,熱熱的。感覺像個乾涸的河床。藍色標牌是當地政府豎的,上面寫著:「您來彰武辦事遇麻煩,請撥打6949006。」
我很想撥打這個電話尋求幫助。不過還是先跟著沙子的蹤跡,走上一條路堤,經過向日葵花田,突然聽到突突突不連貫的馬達聲,一輛拖拉機從秸稈堆後面出現。馮姓車主停下他那輛泰山t-25拖拉機,問我幹嗎。
「柳條邊?」他重複了一遍。「你就站在上面啊。」
我長長地鬆了口氣。
「這裡就是那條壕溝,護城河的一部分。那個土堤就是屏障。」馮先生從車上下來,領我穿過一篇玉米地,來到一處空地。「這兒就是屏障。現在你看都種上大豆了,還有這個,」他邊說邊將手伸進溼潤而肥沃的土壤,扯出一條根,「是花生。」
我坐在馮先生的拖拉機後面,雙手把著他的肩膀,沿著柳條邊的遺蹟顛簸。他把我捎回主路,指著對面一條水溝。「你看到那邊的記號了嗎?」
我只看到一堆垃圾。但馮先生下了車,走向那片潮溼的土地,接著在一個被推倒的白色花崗岩的牌匾前停下。
「這是政府在這兒立的第二個。第一個呢?不見了。」他大笑起來,補充說:「你懂吧,就是被偷了。這石頭不錯。」
新的這塊沒有好好立起來,正面朝下陷在地裡。把上面覆蓋的野草扯掉,能看到一段文字,說這是西柳條邊的一部分。文字說,這條路之前經過的關隘,是蒙古和滿洲的分界。
另一輛拖拉機看見我們也停了下來,接著一輛小汽車停了下來,於是,有五個人一起站在及腳踝的水裡,盯著那塊石頭。要是這個「標記」做得好一點,應該把乾隆皇帝寫柳條邊那首詩的最後幾句包括進來:
意存制具細何有,前人之法後人守,
金湯鞏固萬年清,詎系區區此樹柳。
馮先生和另外幾個人離開了。我忍受著烈日與飛揚的塵土,為了等車在路邊足足站了一個小時。為了打發時間,我拿起一個空礦泉水瓶,裝滿軟軟的沙子,作為紀念,並衷心感恩這裡沒人在叫賣這種紀念品。一輛裝滿西瓜的卡車經過我身邊,猛地剎了車。司機跳下車來,沿著路邊走回來。他說我看起來像個美國人,問起歐巴馬和美國經濟的情況。說我們的歷史比起中國歷史簡直太短了。還問「美國的西瓜賣多少錢一斤」。我在中國的任何地方都有可能遇上這樣的聊天。但不同的是我倆之外完全沒有旁人,周圍只有向日葵、花生和不時飛過的蜻蜓,大概在偷聽我們不斷轉換的話題。「這裡就是柳條邊,」我有些驕傲地說。司機問道:「柳什麼?」
引自乾隆詩作《柳條邊》,全詩為「西接長城東屬海,柳條結邊畫內外,不關阨塞守藩籬,更匪舂築勞民憊。取之不盡山木多,植援因以限人過,盛京吉林各分界,蒙古執役嚴誰何。譬之文囿七十里,圍場豈止逾倍蓰,周防節制存古風,結繩示禁斯足矣。我來策馬循邊東,高可逾越疏可通,麋鹿來往外時獲,其設還與不設同。意存制具細何有,前人之法後人守,金湯鞏固萬年清,詎系區區此樹柳」。——譯者
該縣原名清源縣,後因與山西省的清源縣重名,於1928年改源為原。——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