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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驚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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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行人慾斷魂。(themourner'sheartisbreakingonhisway.)

借問酒家何處有,(enquiringwhereatavernis,)

牧童遙指杏花村。(aherderpointstoapricotblossomvillage,faraway.)

我告訴弗朗西斯,孩子們翻譯了「杜姆」那首著名的古詩。她問:「誰?」

「唐朝詩人,杜姆。」

「你說杜甫?」

「不,杜姆,那個詩人。」

「杜甫才是唐朝最著名的詩人。」

「不是,杜姆!寫關於清明那首詩的!」

「哦,杜牧,你沒發對音。」

弗朗西斯總是給我的中文糾音,我也給她的英文糾音(次數要少些)。我一直拿她那次把優勝美地(yosemite)發成優斯美地來取笑。還有一次她說很喜歡那個叫做南方小雞仔的樂隊,也經常被我在玩笑間提起。

我說杜姆,她就完全猜不出來是誰。非要發音正確才行。這在我眼裡簡直荒唐。要是一個人在70號州際公路上問這是不是通向達薩斯的路,絕不會有人說:「達薩斯?沒聽說過。」肯定知道是達拉斯啊!

「那首詩很美。」我在紅旗路上向北走,弗朗西斯在電話裡說。此時有小雨點滴在我的眼鏡上。「中文裡是押韻的。最好英文翻譯過來也要押韻。」

原詩中結尾的字分別是紛、魂、有、村。「這叫韻腳,笨蛋。」她把我說得更糊塗了。我趕緊轉移話題,問她清明節準備怎麼祭奠父親。

去年秋天,弗朗西斯的父親在深圳去世。這個南部沿海城市緊鄰香港。1989年,弗朗西斯的大哥放棄分配的會計工作,搬去了那裡,自食其力,進入中國最早的中介公司,從底層做起,最終在管理層佔據了一席之地,給父母買了套房子。弗朗西斯的父親很高興能離開嚴寒的東北,回到自己童年記憶中的南方。因為腸梗阻併發症,他去世了,彌留之際,家人都陪在身邊。

他的骨灰被裝在一個鞋盒大小精美雕花的大理石骨灰盒裡。盒子被放在骨灰庫的架子上,等著入土。清明節,弗朗西斯去了那裡,說要把爸爸帶出去「透透氣」。她從架子上拿起骨灰盒,來到溫暖的陽光中。這是專門用於燒紙錢和焚香的地方。她掀開盒蓋子上蓋著的金色布片。蓋面上嵌著爸爸的一張黑白照片,也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穿著黑色運動衫和白色正裝襯衫,一邊嘴角微微翹起,略含笑意。她像在機場接人一樣大喊一聲「爸爸」,彷彿父親只是去了一次長途旅行,又跟她在接機口重逢。

過節吃飯,弗朗西斯和哥哥陪著母親跟爸爸說話。「我做了你最愛吃的,燉豬蹄。」媽媽邊說邊把菜放在骨灰盒旁。「抽根菸,爸爸,」弗朗西斯說著,點燃一支菸,放在地上。哥哥則倒了一小杯白酒,舉了舉杯,然後放在點燃的煙旁。弗朗西斯說,亡故的親人每年這個時候,回到我們身邊。

她的母親燒了各種各樣的紙錢,這在陰間屬於法定貨幣。她端出更多的菜,催父親多吃點;又講了他離世後家裡發生的事情,讓他放心,大家都挺好。她還說,丹丹的老公都搬去荒地了呢。弗朗西斯補充說:「那兒每個人都想您。他們一直問起您。但您現在就跟我們一起吧,這兒暖和點。」

兩個小時,一家人就這樣陪著他,坐在陽光裡。

「這片兒沒有墳,也沒啥稀奇的。」三姨坐在炕上說。「死了就死了嘛,不見了。」

她穿一件鼓鼓囊囊的黑色絲質棉衣,黑色布鞋,頭上還有一頂破破爛爛的黑色氈帽。灰白頭髮打著卷,從帽子周圍垂下來。說話的時候,一顆齙牙不斷觸碰到下嘴唇。她感覺像那種「萬事通」的圖書管理員,熱情活潑健談和弟弟三舅的沉默寡言形成鮮明對比。她經常默默把我在社交上的失禮看在眼裡,等過一段時間,她覺得我不會尷尬了,再告訴我(其實無論何時告訴我,都還是會尷尬的)。「去瞅瞅朱姨,」她說,「給她捎點兒肉去。讓她做給你吃。幾個星期前你經過她家,沒去看她在沒在,沒去打招呼。」

如果我是啥大人物,肯定會選三姨做我的總參謀。不過我沒權沒勢,所以她就只是我最喜歡的阿姨。她住在紅旗路旁第一個房子裡,離中學只有八百米。這是這片兒造得最牢固的房子,不是磚砌的,用的是混凝土。「我從來沒當過農民。」她說。她父親是個共產黨幹部,1950年代被派來荒地監管一個國有糧食倉庫的建設。現在那個火車站附近的倉庫已經廢棄了,外牆全部生鏽。在五十五歲強制退休年齡之前(女性的退休年齡。男性可以工作到六十歲),三姨在村政府做幹部。而現在她的主要工作就圍繞紅旗路邊那些粉色和白色的虞美人展開。「我自己花錢買的種子,」她經常跟我提起,「那時候東福米業還沒給村裡花錢呢,我早就種了這些花,街上能漂亮點兒。」

我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經常會去看看她。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必須去,三姨家有扇窗子正對著紅旗路,從路上過的人基本上逃不過她的眼睛。

我喜歡跟她丈夫坐下來聊聊。這個男人和我一樣,很好地融入了女方的家庭。他讓我叫他三姨夫,不過最正確的叫法是三表姨夫。他慈眉善目,大大的眼睛裡總是閃爍著好奇,笑起來嘴巴抿得緊緊的。滿頭白髮剃得很短,能看到斑斑點點的頭皮。他瘦瘦的,藍色嗶嘰外套和褲子都有點大,鬆鬆垮垮地飄著。

他喜歡看比賽,所以我倆經常坐在炕上,看電視上播的體育比賽,隨便什麼都行。下午一般會播女子排球,或者重播英超聯賽的某一場比賽,要麼就是斯諾克檯球比賽。三姨夫不太喜歡斯諾克,我還蠻喜歡的,因為打出一杆之後和下一杆之前那長長的沉默中,三姨夫會跟我聊天。然而,每次他剛起個頭,跟我講他怎麼來到荒地的故事時,比他更高大更結實的三姨就進屋來,打斷了談話。她簡直就像一個談話中的大雪球,從山頂上直直地滾下來,那股氣勢藐視一切,存在感爆棚。

「那前兒我們都說啥你知道嗎?」她問道。「要是病了,你要麼繼續活著,等病好;要麼等死。這邊根本沒醫院,沒診所。我有個姐姐,已經上了學,你丈母孃有個妹妹。她們倆都死了,得的是肺結核還是肺炎,那前兒根本不知道啥病,病了要是好不起來,就死了。沒其他的,不像現在,帶病還是能活得挺好。你來的時候我們還在嘮那些墳。今天是清明。她們的墳在哪兒?沒了!毀了!都只剩下田了。現在大家都是火化,骨灰放在吉林附近。我們這兒那前兒還有個廟呢,56年也給拆了,當時這兒變成個生產隊,荒地建了村。」

歷史就從那時開始。

「今天這風,大得呀,」三姨說,「從蒙古來的風。刮過去天氣就好了。你媳婦兒說香港天氣怎麼樣?大太陽?很熱?一個國家有這麼多氣候,真不錯哈。那邊還樹綠花開的,這兒就下大雪了。我的花兒全都凍了。」

她丈夫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注視著她,眼裡全是愛。

她沒注意,繼續滔滔不絕:「我小時候,住的那個村兒離吉林更近,叫沙河子。到處都是小山丘,一座連著一座。我們用樹枝啊,廢料啊,做了雪橇,就盼著下雪。天天在山上滑雪。我沒有冬天穿的棉鞋。一直穿這種布鞋。到處打著補丁。回家臉凍得通紅。但都挨著吃飯才回。你知道我們那前兒吃啥不?」

鄉村裡的回憶通常都離不開食物。

「大豆玉米麵窩頭,醃小菜兒,有時候還有土豆。夏天的時候吃黃瓜、辣椒和茄子,啊,肯定還有白菜。我們能種的就這些。沒肉吃,過年才有。就是一塊兒豬肉。那前兒沒誰給紅包。老百姓誰有錢啊?那是40年代,解放前。到我孫子孫女兒就不一樣嘍。」

我問三姨知不知道是她哪個親戚先來東北的,什麼時候來的。「我在這兒主要是因為我的先人吃不飽肚子!」她大笑。「原來在山東省,那兒大饑荒。哪一年?那兒總在鬧饑荒。根本不在意哪一年。就是饑荒年唄,這個名字不錯哈?」

三姨夫大笑一聲,甩給我一個眼神,好像在問:「她是不是很有趣兒?」

「兩兄弟每人背了個小包袱就上路了,走了一年,跨過長城,來了東北。他們倆吵架了,沒人知道為啥。也沒人知道他們是哪個村兒來的。結果他們就分開走了,一個繼續往北走,在吉林市住下。我也不知道另一個兄弟咋樣了。吉林那個找了份工作,幫著抬要運走的玉米和高粱。攢夠錢就買了一套馬車,能運更多的東西。他在這片兒買了些地,建了屋,租給做工的人住。」

這是三姨的爺爺,一個種玉米的人。「我們運氣挺好。總有玉米麵兒吃。那前兒房子都是茅草啊,樹枝啊蓋的頂,屋裡就存著很多玉米棒子。不過天氣還是冷。每年就這段兒,開春的時候,我們就用新的泥把牆再糊一層。冬天打霜,牆上都鼓起泡,房頂上耗子到處亂躥。」

三姨舉起雙手,手指靈活地擺動,好像十隻亂躥的耗子。

她爺爺在村子附近的鎮上開了個糧店,不過在松花江對面。「他跟我講,我們原來住的那個地方現在被水全淹了。沉下去了。他還說以前老用蘆葦編了筐子,拿著杆子,划著小船,在水裡逮鯉魚。水很清,一眼就看到底了。冬天把冰弄破,伸下去逮青蛙和大頭魚。像這樣!」

她抬起手戳向我的膝蓋。三姨夫驚得往後縮。三個人哈哈大笑。

「你講這些故事好像都講得不耐煩了,」我打趣三姨。但她根本不覺得我在開玩笑。

「不煩!」她突然嚴肅起來。「我從來沒講過這些故事。跟誰講呢?」

三姨夫補充說,這兒的人,什麼都知道。

ichinareconstruction/i,1952年由宋慶齡創辦。創刊時為英文雙月刊,1955年起改為月刊。以宣傳中國經濟建設和社會生活新面貌為主。1990年1月改名《今日中國》。——譯者

即殲-10戰鬥機。——譯者

美國在冷戰期間修建的避難所,「古巴導彈危機」一旦爆發,可用於防核輻射。——譯者

其實是南方小雞,dixiechicks。弗朗西斯說成了dixiechickens。——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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