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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穀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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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聳聳肩,面對即將到來的豐收,似乎很謹慎。

三舅拒絕把自己的莊稼承包給東福米業。目前看來這是明智之舉。上次豐收之後,他一斤米賣兩塊五,價格是前一年的兩倍。拋開成本,賺的還是比東福米業合同中付給農民的錢多了一半。

和三姨一樣,他也拒絕搬到新蓋的樓房裡去。公司代表也沒威脅過他或說他固執什麼的。那個代表很理解三舅想住在老屋的心情。不過,每晚三舅做晚飯的時候,從廚房的窗戶看出去,就能看到落日下的吊車和越來越多高層建築的剪影。「那些樓越高,」他說,「就顯得越近。」

糧站是國有的,也賣農藥和種子。世界上一共有超過十四萬種米,糧站裡種子的種類大概有二十多種,都是適宜在此地區的土壤裡栽種的。三舅和這裡所有的農民一樣,像進行對沖賭注似的,選了五種,有的名字聽起來像是吹牛(超優1號),有的比較技術流(農院7號),有的有發明創造的意味(吉粳66號),有的則充滿詩意(一個日本品種,翻譯過來是「一小片秋日的田野」)。

這些種子都裝在一個個袋子裡,袋子掛在牆上,牆上裝飾著幹米糠,還有除草劑的廣告標語:「創造優質稻田,噴灑一次足夠!」有的種子也做廣告,比如豐領8號(還有9號、13號、14號),保證有高產量。店裡還貼了很多照片,成熟的稻穀沉甸甸地垂著頭。

在我眼裡,所有種子看上去都一樣。但三舅對每個品種的特點如數家珍,就像汽車推銷員在描述新款的效能。「這種成熟需要一百四十五天,這個要少幾天。但真正的不同是這個每穗有九十粒,其他的可能要多三分之一。所以肯定收得要多些,但要確保都成熟,不生病。整個夏天都要擔心蟲啊害啊的。」他不停搖著頭。

整個糧站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化肥味。牆漆和二十二中教室的顏色一樣。不過,漫長的寒冬過後,這裡人氣很旺。糧站一開,就意味著農忙季到了。牆上貼著一張圖表,告訴大家如何根據太陽週期來為一塊地備耕。現在是穀雨期間,該做秧床了。

「我都不知道,原來是先把秧床做好再挪到田裡去的。」我大驚小怪。「我還以為就是在田裡走,然後把種子撒進去呢,像這樣……」我模仿著蘋果佬約翰尼撒種的動作,伸出一隻手左晃晃右晃晃。

三舅大笑不止,櫃檯後面的售貨員也忍俊不禁。

「這樣怎麼種稻子啊,餓死你算了!」

實際上,雖然我這種方法產量低下,理論上還是成立的。不過這是我後來才聽說的。當時我只聽見他們用了很多不同的中文詞語,中心思想就是說我傻不拉嘰的。三舅說我是笨蛋,彪子,山炮……我好幾個星期都沒見他這麼高興了。

我在一片歡樂中插了句嘴:「挪到田裡應該很累吧,天天彎著腰。」

他哼了一聲。「有機器!機械水稻插秧機!把秧床放到機器上,機器就把它們插到田裡。」聽三舅這語氣,彷彿是多年聽從他調遣的機器人老夥計。我問他,機器是什麼時候進村的。他說,「去年」。

輪到我發表獨到的見聞了。在加州,這種短粒米的播種,是由低空飛行的螺旋槳飛機來進行的。種子直接從空中播撒到地上,像冰雹一樣從泥地中反彈起來。此時站在田野中,會覺得自己正經歷一場西方婚禮中的撒米儀式:種子落在你的頭髮上,藏在衣領下,甚至鑽到鞋子裡。

售貨員說,「那誰還幹活啊?都用上飛機了。」

「我們是有機器來插秧,」三舅強調,「但還是需要準備種子,給田裡除草。我們還是要幹活的。」

「不過年輕人是不想下田了哈。」售貨員說。

這是大實話。沿著紅旗路走回三舅家時,我們看到田埂上犁地的或是在院子裡準備秧床的人,都跟三舅一般年紀。他快滿六十七了。

東福米業門口的摺疊電子門是開著的,辦公大樓的門也是敞著,這可不太像中國的公司。我暢通無阻地走進去,說想見老闆。他不在,但公司的農學負責人說可以帶我參觀一番。這位劉博士五十多歲,穿著一件實驗室的白大褂,裡面是一件手打的毛衣。鼻樑上一副厚厚的「酒瓶底」,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看到我並無驚異。

「你就是那位老師嘛,」她說,「我經常看見你跑步。你怎麼知道往哪兒跑?」

「我就往江那邊跑,或者往山丘那邊跑。」

「你迷過路沒?」

「挺想迷路的。」

「你應該畫個地圖啥的,到溫泉去賣。那些遊客都喜歡開著車四處照相。」

「我還沒跑到過那些山呢。那只是我的目標,來回要十六公里。」

「好遠啊!簡直要一溜煙兒跑城裡去了。」

劉博士就住在城裡,吉林市。她在那裡的一個農學院教書。講起自己的經歷,時間順序分明,語速飛快,就跟事前背過稿子似的。1990年代末,荒地當時的村長僱了個司機,叫劉延東(跟劉博士沒有親戚關係)。上面有官員來視察,村長就派這位劉先生去買最新鮮的大米。劉先生經常跑到隔壁一個鎮子去,那個鎮子自己有大米加工廠和拋光廠,米的賣相和味道都比荒地的好。

「他腦子靈光嘛,」劉博士說,「就想,‘要是我有錢,就在荒地開個自己的大米加工廠’。」

但那時候他沒錢。他家是荒地最窮的幾戶之一。而且,就算加工廠開成了,他也得買米。還不能隨便買,得買高質量的米。

「他就去我們農學院找主任,但當時他不在。劉先生就碰巧跟我聊了聊。我當時在研究有機大米,是省委書記提議的。這種試驗專案也算他的政績。劉先生和另一個司機是合夥人。他們開的是現代。對,是黑色的。」

我問車是不是黑色,她邊答邊笑。當官的,從國家主席到荒地村的村長,坐的都是黑色車。

「我就跟他們講試種什麼水稻品種最好。他們走了。後來又回來問我,能不能教他們怎麼種。我就跑來這兒,在他家裡住了幾天,看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想做些對村裡有好處的事兒,別處沒做過的事兒。我跟他們說:‘聽著,你們要是想賺錢,沒關係,別藏著掖著。但我不在乎你們的錢,我在乎我的研究。’」

劉博士面帶微笑地回憶自己這些「豪言壯語」。

她告訴劉先生那群人,國務院撥了專款,發展綠色食品產業。劉博士建議他們做種植有機水稻的先鋒。

「劉先生說,‘你想幹什麼都行’。那是2000年4月8號。他給公司取名叫東福,是他和他合夥人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接著他開著現代到處跑,拿批條,蓋章,剛開的時候叫東福科技試驗基地。科技啊試驗啊這種名字,發營業執照的機構都挺喜歡的。」

「當時全部辦下來花了七百元,不過我還是跟著農委會那個辦事員,免得她貪錢。我說辦得太貴了,我們就是個小公司,而且是試驗的。最後,她只收了我一半的錢。」

這個故事堪稱現代中國的商業寓言。一個窮困潦倒的鄉村司機,巧遇一位農學家,二十二天內從無到有,建起一座農場。我本來挺懷疑故事的真實性,直到聽劉博士說她為了辦執照便宜而去講價。這太符合東北大媽的性格了。

「2000年7月,我參加了省上一個農業大會,」她說,「我就開始了副業,搞公關。接下來的一年我簡直就是公司的活廣告,跑去大連、西安、北京,跟那些當官的介紹我們的農場。第一次收成沒人理,第二次就獲得了國務院的撥款。劉先生終於如願以償開了加工廠。我帶你去看看咱們的新廠房。」

我們經過一個地方,那兒剛剛舉辦過公司的乒乓球賽。橫穿馬路之後,就看到恆溫的筒倉,裡面是公司儲存的兩百八十噸加工過的大米。

「這裡原來全是沼澤地,划船才走得了,」她說,跟三姨告訴我的一樣,「那時候就已經很平了。抽乾水之後,工人從松花江那兒挖了一條灌溉渠。1965年開始種的稻子。」

「我姨說是1955年,」我糾正道,「她那時候就住在這兒。」

劉博士問我姨是誰,雙眼懷疑地眯起來。我感覺快接近旅程的尾聲了。結果沒有,她知道三姨,知道她在路邊種了那些花。她應該在腦子裡按了個刪除鍵,重新填上正確的種稻起始年份。

「那時候農民種出來的稻子,和現在比真是太少了。」她說。我們在窄窄的田埂上走著,儘量保持平衡。東北的大米產量佔全國的12%,不過只有一半是這種短粒黏米。「很強壯,也抗凍,」劉博士說,「很適合有機種植。」

東福米業使用的肥料是動物糞便。劉博士提到,有機化肥一半都是用羊糞做成的。現在灌溉公司已經不用松花江的水了,是從地下十二米處壓出來的水。「很乾淨,我們隨時都在監測。」她說。

隨著中國的發展,食品安全和環境汙染迅速成為全國關注的問題。2010年,全國進行了一場土壤調查,結果被定性為國家機密。但是2013年,一位中央高官宣佈,全國有將近八千萬畝土地汙染嚴重,「不應進行農業活動」。這個面積相當於整整一個馬里蘭州。2014年初,政府公佈了一項為期八年的調查結果,全國有五分之一的農田汙染嚴重,多數位於華中和華南。

「確實,我們公司最頭疼的就是汙染。」劉博士帶我走在稻田間。我想起那位園丁長擔心最近的土地取樣結果,還有從吉林市到荒地一路上看到的飼料廠、化肥廠和酒廠。我想象著村民和我自己體內發出放射性的綠光。

「沒事兒,」劉博士說,「別擔心。我就不擔心。」

沉默了一會兒,她承認,剛才沒說實話。她很擔心雜草和蟲害。「我們試驗過各種各樣的預防方法。農忙的時候我們把產蛋的鴨子放進田裡,就是在你看到的那些小木房子裡。小鴨子滿月的時候,就能到處遊著吃蟲子。我們還往水裡放過螃蟹,這些傢伙挺能吃。」

我說我喜歡鴨子。在只有蟲聲鳥聲的寂靜鄉村,看著它們在田間遊過總能讓我微笑。鴨子們看起來總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劉博士卻說得咬牙切齒:「這些鴨子給了我一個大教訓!有一年我給它們開小灶,特別好的有機飼料。你猜怎麼著?它們就不吃田裡的雜草了!它們變得特別懶,天天等著我餵它們吃好的。真是好笑。給它們吃好的,反而不幹活了。下雨的時候,它們就情願待在小房子裡,等著人來喂。」那一回合算是鴨子們贏了。第二年,劉博士減少了大餐的分量。現在,它們又開始大吃特吃雜草和蟲子,吃得圓滾滾的。

這也是個寓言,鴨子給了人一個教訓。劉博士老把這個教訓講給那些將莊稼承包給東福米業的村民聽。

「每年豐收之後,我們就把農民們召集起來開個會,」她說,「那些把土地租給我們自己不種的人也有份。每次都給他們再講講怎麼挑選高質量的種子,秧床的土壤溫度該是多少,怎麼挑選優質秧苗,淘汰其他的。農民們很熟悉這個過程。我們中國人種地種了幾千年了。不過每年不管有什麼新科技或新機器,我們都會重新講一遍這個傳統的過程,免得他們忘了。」

我想起公司發給三姨的掛曆上有一張講座的照片,說有的農民肯定不認真聽講。

「當然啦!」劉博士笑著說。「所以我訂購了掛曆,每個月都寫著相應的說明。用了很大的紅色字型,閃閃的,很漂亮。過年的時候我們當禮物發出去。我希望他們的孩子也能多看看,好歹瞭解一下我們的農耕傳統,就算他們自己永遠也不會親手種地。」

johnnyappleseed,美國西進運動中的一名傳奇人物,在蘋果的種植和傳播過程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他的形象家喻戶曉,出現在很多作品當中。——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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